第1章 噩梦

初春,深夜。

昏暗的室内,苏云清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前冷汗涔涔,指尖死死攥着锦被,呼吸微微发急。

他抬眼环顾四周,待看清眼前景物,确认自己已经从梦里醒来,呼吸才慢慢平复。他靠回床头,脸色有些发白,眉眼间透出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辰,屋内光线昏沉。窗边栽着的树木枝条低垂,月光映射的树影落在屋内的青砖上,影影绰绰。

苏云清抬手按了按额角,闭上眼,试图将脑中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屋里燃着沉香,香气幽缓绵长,原是最容易催人入眠的味道。

偏偏这时,窗外忽然起了风,树枝摇曳,簌簌作响。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又冒了出来,阴魂不散似的。

苏云清蓦地睁开眼,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像是想把那双渗人的眼睛从脑海里拍散,不许自己再胡思乱想。

屋里烧着火盆,被窝仍暖融融的,临睡前放进去的汤婆子也还带着余温。按理说,看外头天色,他还能再睡一会儿,可这会儿却半点睡意也没有了。

他索性掀开被子下榻,赤足踩在地上。

这一连串动作极轻,外间守夜的语英并未察觉,仍靠在榻边睡着。

苏云清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也没叫醒她,径自推门出了屋。

开门合门的动静到底惊醒了语英。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朝门口看了一眼,见门已经关上,只当自己听错了,便又倒头睡了过去。

苏云清一出门,夜里的寒意便迎面扑来,将最后一丝混沌也吹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院中,在石凳上坐下。四下里仍暗着,唯独东厢房亮着灯,来来往往的丫鬟们脚步匆匆,谁也没有留意到暗处还坐着一个人。

过了片刻,两名丫鬟各提着一盏灯笼,从东厢房一侧出来,昏黄光晕映亮脚下青石路。

紧接着,程柏明从她们身后缓步而出。

一身深青官袍,将他本就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清肃利落。

后头又跟出来两名丫鬟,垂首敛目,亦步亦趋。

一行人沿着青石小径往外走,谁也没发觉不远处的石凳上还坐着苏云清。

忽然,程柏明神色微动,脚步未停,却偏过头,径直朝苏云清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苏云清只穿了件素色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净锁骨。墨发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贴着微汗的额角与脸侧。他正低着头出神,神色还有些恍惚。

程柏明走到他跟前,见他穿得这般单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这儿做什么?”

苏云清怔了怔,下意识抬眼。

映入眼帘的那双眼沉黑幽深,竟与梦里的那双眼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大哥?

大哥怎么会在这儿?

下一刻,他又恍然记起。

七天前,他已经和程柏明成亲了。

一个月前,圣上忽然下旨,为苏程两家赐婚。可叫人震惊的是,圣旨上写的并非寻常男女婚配,而是程家长子程柏明,迎娶苏家公子苏云清。

两个男子,竟也要拜堂成亲。

旨意一下,京城哗然。

本朝民间并非没有男子相娶的旧俗,可到底阴阳婚配才算正统,朝中更从未有过男子为正妻的先例。如今圣上亲自赐婚,还是赐给朝中官员之家,自然掀起轩然大波。

满朝议论纷纷,私底下却也都明白缘由。

前些时日,圣上后宫新入了一位男妃,宠爱异常,甚至动了封贵妃的念头。朝臣纷纷上折劝谏,反对最激烈、险些在殿上撞柱死谏的三品大员苏见微,正是苏云清的父亲。

这场赐婚,说到底,不过是圣上借机折苏家的颜面。

对这场无妄之灾,苏云清心里自然万般不甘。可抗旨是灭族的大罪,再如何不愿,也只能低头。

婚事筹备得仓促,七日前,他便和程柏明拜了堂。

苏程两家本是世交,他自小便唤程柏明一声大哥,谁能想到兜兜转转,竟会成了这样一门亲事。

实在荒唐。

所幸新婚那夜并没有发生什么。这个被他叫了许多年大哥的人,只是沉默地搬去了东厢房,将正房留给了他。

见苏云清久久不作声,程柏明似乎也并不打算追问,径直解下身上的披风,兜头将他裹住,随后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朝房里走去。

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惊醒了守夜的语英。

她猛地起身,见是程柏明进来,一时吓得清醒了大半。再看他怀里似乎抱着什么,却又不敢细瞧,连忙手忙脚乱地点灯。

察觉气氛不对,她悄悄朝后头的梨秋递了个眼神。

梨秋轻轻摇头,示意她先别多问。

屋里暖意扑面而来。

程柏明将苏云清放到床上,低头一看,才发现他竟连鞋都没穿,脸色顿时更沉了几分。

他抬手解开披风,将人塞进被子里,又顺手把被角掖严实。

苏云清躺在锦被之间,发丝散乱铺在枕上,长睫微湿,低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也将那几分掩不住的倦色衬得更重了些。

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时候,倒显出一种近乎乖顺的安静来。

程柏明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将床前灯火遮去大半,目光自他脸上扫过,嗓音冷得发沉:“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冷暖自知四个字,还要我掰开揉碎了教你?”

声音不高,压迫感却极重。

若是平日里,苏云清多半会低头听着,可今夜大约是被噩梦搅得心烦,又或许是这几日积压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他竟一句也没听进去,直接转过身,把自己往被子里一缩,连头也一并蒙住了。

“不用你管。”

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倔。

这话一出口,后头站着的语英便在心里叫了声不好,连忙悄悄伸手扯了扯前头梨秋的衣角。

屋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凝住了,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程柏明往前走了一步,阴影彻底将床榻笼住,抬手便要去掀那床被子。

“大少爷,”梨秋适时上前,低声提醒,“上朝的时辰快到了,再耽搁下去,只怕要误了点卯。”

程柏明的手顿在半空。

他立在原地,静了片刻,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随后转身离开。

听见动静,苏云清这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因方才闷得久了些,脸颊微微泛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

门扇缓缓合拢。

先前冻得冰凉的双脚这会儿也一点点暖了起来,困意便潮水似的漫上来。

语英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竟就这么睡过去了。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轻手轻脚熄了灯,退了出去。

苏云清再次醒来时,是被贴身丫鬟素兰轻声唤醒的。

“少爷,该起了。”

苏云清躺在床上,眼睛半睁不睁,只觉脑子还有些昏沉。

外间传来细碎脚步声,桃芝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热气袅袅,秋月跟在后头,手里捧着巾帕。

还不等素兰再催,苏云清便自己坐起了身。

洗过脸后,他总算清醒了些,只是脸色瞧着仍有些苍白。

他接过桃芝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随口问道:“语英呢?怎么没瞧见她?”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支吾着没开口。最后还是急性子的秋月忍不住道:“一早就叫嬷嬷传走了,瞧着脸色不太好。”

苏云清一听便明白,多半还是因为今早那一遭,眉头不由轻轻蹙了一下,没再继续问。

秋月见状,也识趣地闭了嘴。

正梳洗着,门帘一掀,语英带着一身凉意走了进来,脸上仍挂着笑:“少爷可起了?”

见苏云清已经在穿衣,她忙上前搭手伺候。

秋月忍不住偷偷觑了她几眼,却瞧不出她究竟有没有挨罚。

“语英,”苏云清低头看着她,语气平静,“你等会儿去我匣子里拿三两银子,自己收着。”

语英手上动作一顿,鼻尖微微发酸,面上却笑道:“谢少爷赏。”

秋月把发带递过去,忍不住小声嘟囔:“少爷对语英姐姐可真大方。”

苏云清道:“她今日本就是被我连累的,又挨了嬷嬷的罚。”

素兰在旁笑道:“少爷这是心疼语英姐姐呢。”

桃芝没说话,眼底却也难掩羡慕。

素兰和语英都是一等贴身丫鬟,每月有一两月钱,桃芝和秋月虽也在近身伺候,到底是二等,每月只有九百文。

三两银子,已抵得上好几个月的月钱了。

待衣裳穿戴妥当,语英又去翻出一件薄棉里子的妆花斗篷给他披上,素兰则递来一只铜胎画珐琅手炉。

苏云清看了一眼,没接:“手炉就不必了,天没那么冷,我也没那么娇气。”

语英替他把斗篷系好,上下打量一遍,口中絮絮念道:“天儿还冷着呢,等会儿出门又要骑马,风一吹最伤身子,还是带着吧。”

经不住她念,苏云清只好接过手炉,无奈道:“好好好,带着。”

素兰低头退到一旁。

收拾停当后,苏云清身着月白杭绢交领衫,脚蹬妆花绒面皂靴,外披斗篷,手里拢着手炉,带着语英与素兰一道去给程夫人请安。

到了程夫人上房,程瑾和几个弟弟妹妹都已经在了。

程夫人见他进来,面上带笑:“云清来了。”

说罢,又忙吩咐人添碗箸,留他一道用早饭。

桌上摆着各色点心和粥菜。苏云清在程夫人左下首坐下,对面正是程瑾。

程瑾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声:“云清哥。”

男子与男子成婚,终究没有旧例可依。索性也只能仍按从前的称呼,在名字后添个“哥”字,算是全了表面礼数。

经过这几日的煎熬,苏云清对如今的处境已略略适应,不像先前那样动辄无措。

他点点头,平静回了一句:“二弟。”

程瑾唇角微微一僵,脸色都有些不自在起来,偏还要挤出笑应声。

一旁的三少爷程瑜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

和程瑾互相膈应完,苏云清又依次同几个弟弟妹妹打了招呼。

待他说完,程夫人才温声问道:“我听说你今日约了人出去跑马?”

苏云清应道:“是,昨日便约好了。”

程夫人点头:“你这几日一直闷在府里,出去和同窗走走也好。骑骑马散散心,总胜过整日拘在屋里。”

程瑾闻言,阴阳怪气道:“跑马虽不算什么大事,可你如今身份到底不同从前了,这种抛头露面的事,还是少做些为好。”

“瑾儿!”程夫人当即沉了脸,厉声喝止。

底下几个少爷小姐见气氛不对,顿时都安静下来,谁也不敢出声。

苏云清懒得与程瑾争辩,只转头朝程夫人道:“今日约我的不是旁人,是林游,我这才应下的。”

程夫人听了,脸色这才和缓几分,温声道:“既是林家那孩子,去走动走动也好。我们家没那么多拘束,你在外头多玩一会儿也无妨。”

苏云清低头应道:“是。”

苏程两家本就交好,他小时候没少往程家跑,与程夫人向来亲近。只是如今身份骤变,到底与从前不同了。两人虽都尽量如常相待,言语间却还是免不了有些微妙的生疏。

用过早饭,从程夫人院中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天光也明亮起来。

到了二门处,张五早已候在那里,见了苏云清便上前一步:“少爷。”

张五是自幼跟在苏云清身边的小厮,当年是祖母亲自挑来伺候他的,为人稳重忠心,办事也极有分寸。

苏云清小时候嫌他管得多,常和他拌嘴,等长大些了,反倒最信得过他。

他点了点头,转身对语英和素兰道:“你们回去吧。”

语英仍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可别纵着马乱跑,风吹在脸上刀子似的,仔细又不舒服。”

苏云清失笑:“知道了。你们也别在这儿站着了,外头冷,快回院里去。”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府门前,马车早已备好。

张五放稳脚凳,打起车帘,待苏云清弯身进了车厢,这才利落翻身上了车辕,朝车夫一点头:“走吧。”

车夫扬起马鞭,缰绳一抖,马车便沿着长街辘辘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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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世交大哥成婚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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