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墙头那边

我醒来之后的第二天,崇安县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县衙后院的青砖地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碧桃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透气,潮湿的凉风裹着泥土和桂花的味道涌进来,把屋里积了两天的药味冲淡了些。

我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头上的伤好得比大夫预想的快得多。昨天我还觉得脑袋像被人劈开过,今天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汤了。林氏把这归结为菩萨保佑,非说要去城隍庙还愿,被我爹以“孩子还没好利索”为由拦下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菩萨保佑,是这具身体年轻,底子好。十六岁的姑娘,天天跑跑跳跳的,皮实得很。

至于那个从假山上摔下来的原因,江晚吟的记忆里是一片模糊。只记得那天下午她去后山摘桂花,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脚底一滑,整个人就栽了下去。后面的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听起来像一场意外。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你明明关好了门,走远了却总觉得忘了锁,回头看了三遍还是不放心。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小姐,沈公子又让人送东西来了。”碧桃端着一个红漆食盒走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我看不太懂的笑。

“又送?”我放下姜汤碗。

“嗯,王伯送来的,说是沈公子昨儿个去府城办事,顺道买的。”碧桃把食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样点心,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还有一碟子松子糖。每一样都用油纸隔开,食盒还是温热的,像是刚出锅就让人送过来的。

我看着那碟松子糖,愣了愣。

江晚吟的记忆告诉我,她小时候最爱吃糖,尤其是松子糖。有一回吃多了蛀了牙,疼得半夜直哭,林氏把家里所有的糖都收走了,从此再不准她多吃。后来她长大了,不好意思再跟娘要糖吃,但每次路过糖铺子都会多看两眼。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至少她以为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沈渡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

“小姐,您说沈公子是不是……”碧桃眨巴着眼睛,欲言又止。

“是什么?”我把松子糖推远了一些,“他巴不得我蛀牙疼死。”

碧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姐您可真是的,沈公子对您多好啊。”

好什么好。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确实好吃。可我的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沈渡去府城办事,办的什么事?

崇安县隶属睦州府,往来府城骑马要走一天半,坐马车要两天。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家里没有长辈,只有一个老管家,他能有什么正经事需要专程跑一趟府城?

除非他去府城办的事,根本不是什么“事”,而是什么人。

什么人值得他跑那么远的路?什么人需要他一个少年亲自去接头?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把它们暂时按下,面上不露分毫。我嚼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了句:“碧桃,我娘今天上午是不是去了隔壁?”

碧桃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低头喝姜汤。

林氏今天确实去了隔壁。早饭后她就换了出门的衣裳,让碧桃从柜子里翻出一匹藏青色的绸缎,又拿了两盒上好的茶叶,说是去隔壁坐坐。她出门前在院子里碰见我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小得我竖起耳朵都没听清,但我爹最后那句话我听见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说什么?

隔壁沈家,到底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

我放下姜汤碗,开始认真回想脑子里关于沈家的所有信息。

隔壁院子是江晚吟六岁那年搬来人的。那时候县衙隔壁的宅子已经空了好几年,据说是前任一户乡绅的产业,后来乡绅举家迁走了,宅子就一直空着,直到沈家人住进来。

沈家人不多,一个少年,一个老管家,四五个奴仆。说是从北边来做生意的,姓沈,老爷常年在外面跑商,一年到头也露不了几回面。沈家老太太倒是来过一次,那年沈渡大概**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着马车来了崇安,住了三天就走了。走的那天沈渡站在门口送她,眼圈红红的,咬着嘴唇没哭。

江晚吟趴在墙头上看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沈渡没有平时那么讨厌。

后来她隐约听她爹娘说起过,那老太太身体不好,来崇安是看孙子的,怕以后没机会了。果不其然,那年冬天老太太就过世了。沈渡得知消息的那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第二天推开房门的时候眼眶下面青了一片,但该干嘛干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从来不把脆弱给别人看。

这个认知忽然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我赶紧把它甩开,继续往下想。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沈渡十一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夜里江晚吟被尿憋醒了,起来上厕所,路过前院的时候听见书房里有说话声。她迷迷糊糊地贴着墙根走过去,听见她爹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感,不像是崇安本地人,口音偏西南方向。

那人只说了两句话,江晚吟没听清内容,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

第二天,沈渡旷了县学的课。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来的时候,他脸色很差,脖子上多了一道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拿高领的衣服遮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江晚吟坐在他隔壁,歪头的时候就看见了。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被猫抓的。

崇安县哪只猫能在他脖子上抓出一道那么深的疤?

后来那道疤慢慢长好了,变成了一条浅浅的白线,藏在衣领下面。江晚吟后来再也没提起过,但她的记忆把它保存了下来,一丝一毫都没有磨损。

我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沈渡不是普通人,他背后有人,那些人不方便来崇安,只能让他去府城见面。他十一岁那年脖子上多了一道疤,那不是什么猫抓的,那是一个孩子被卷入了某个成人世界的危险事件,差一点就没命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留在了崇安。

为什么?

一个身世复杂的少年,被人放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小县城里,由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照看着。他没有被送走,没有被转移,而是年复一年地住在这里,读书、长大、跟我吵架、给我送枣泥糕和松子糖。

除非,崇安不是他的避难所。

崇安是他的牢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后背凉了一下。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碧桃端着空碗回来,看我脸色不对,紧张地问,“是不是头又疼了?”

“没有。”我扯出一个笑来,“碧桃,隔壁沈公子今天在家吗?”

碧桃想了想:“王伯说他去府城还没回来呢,大概要晚上才到家。”

不在家。

那正好。

“扶我起来。”我把被子掀开,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头确实晕了一下,但不是不能忍。我在碧桃的惊呼声中站起来,扶着墙站稳,慢慢走到衣柜前翻了半天,翻出一件颜色素净的月白色褙子换上。

“小姐您要干嘛去啊?”碧桃急得团团转,“您才刚好一点——”

“我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我说着话,手上动作没停,把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别住。铜镜里的江晚吟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五官底子实在好,眉眼弯弯的。

不像沈渡,好看是好看,可那张脸冷得像腊月里的寒潭。

我对着铜镜看了两秒,扶着碧桃的手慢慢走出房门。

雨后的小院清新得像洗过一遍,青砖地上还有浅浅的水洼,映着灰蓝色的天。院角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的花,香气浓得化不开,甜腻腻地黏在湿润的空气里。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装作看花的样子,慢慢踱到院墙边。

县衙后院和隔壁沈家只隔了一道青砖墙,墙不算高,大概一人出头的高度。墙上原本没有门,但好几年前我爹让人在墙上开了一扇月洞门,说是方便两家走动。这门平时不锁,推开就是沈家的后院。

此刻月洞门虚掩着。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沈家的院子比我家的要大一些,格局也更讲究。前主人是个乡绅,造宅子的时候花了不少心思,抄手游廊、假山鱼池、花木扶疏,虽然这些年疏于打理,但底子还在。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少说有几十年了,树冠遮天蔽日的,雨后叶子绿得发亮,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

一个老者正蹲在鱼池边喂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和善面孔。

是王伯。

沈家的老管家,从沈渡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跟着了。这老头看着六十来岁,背微微有些驼,但手脚利索,眼神也清明,不像普通的老仆人。他跟沈家其他人不一样,不爱说话,逢人都是笑眯眯的,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掂量什么。

“晚姐儿来了。”王伯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说,“身子大好了?这才几天,怎么就下床走动了?”

“好多了,王伯。”我扶着碧桃的手走过去,在鱼池边的石凳上坐下,“躺了几天,骨头都硬了。王伯,沈渡还没回来?”

王伯把鱼食往池子里撒了一把,几条锦鲤摆着尾巴挤过来,红的白的花的,搅得水面噼里啪啦响。他不紧不慢地说:“还没呢,估摸着要擦黑才能到。晚姐儿找他有事?”

“没有。”我笑了一下,伸手去拨弄池边的菖蒲叶子,“他让人送了一食盒点心过来,我娘让我来道个谢。”

王伯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没有接话,继续喂他的鱼,一下一下,慢悠悠的,每一把鱼食都撒得很均匀。

我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家正房的屋檐。房檐下的梁柱上有几处暗红色的漆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料,但从剥落的痕迹来看,那漆不是普通百姓家用的桐油,是加了朱砂的官漆。

官漆。

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府邸才用得上的官漆。

一个商户人家,怎么会有官漆染过的梁柱?

除非这宅子根本不是沈家买的,而是有人安排的。安排这宅子的人,至少是五品以上的官员,甚至更高。

我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转头对王伯说:“王伯,沈渡这次去府城是办什么事啊?我爹说最近府城那边不太平,让我少出门。”

王伯手里的鱼食顿了一下,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又继续撒了下去。他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少爷说去书铺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时文抄本,顺道买些笔墨纸砚回来。府城的事,我一个老头子哪里知道。”

时文抄本。

好借口。沈渡明年就要参加乡试了,去府城找时文抄本,天经地义,谁都不会起疑。

可什么时文抄本需要他去整整两天?什么时文抄本不能让人捎回来,非得他亲自跑一趟?

我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什么都没露出来,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碧桃在一边提醒我该回去休息了,我便顺着竿子往下爬,站起身来跟王伯道别。

王伯送我到月洞门口,忽然叫住我。

“晚姐儿。”他看着我,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郑重,“少爷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可心里头是惦记你的。他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说晚姐儿爱吃桂花的点心,让我去摘些桂花来备着。”

我愣了一下。

王伯已经笑着摆摆手,转身回去喂他的鱼了。

碧桃扶着我穿过月洞门回到自家院子,一路上捂着嘴笑。我瞪了她一眼,她收敛了一些,但嘴角的弧度还是压不下去。

我没再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王伯最后那句话——他特意嘱咐我,说晚姐儿爱吃桂花的点心。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爱吃桂花的点心”的?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沈渡说的。

沈渡知道我所有的口味。知道我爱吃松子糖,知道我觉得我娘做的枣泥糕太甜,知道我喜欢桂花的香气胜过玫瑰。这些细节,连我自己都没怎么在意,可他全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快了半拍,我赶紧把它按下去。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傍晚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比上午大一些,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我坐在窗前练字,说是练字,其实就是拿毛笔在纸上画圈。江晚吟的字写得还不错,但我这个刚回来的灵魂拿毛笔的姿势不太对,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惨不忍睹。

我得重新学。

我正对着字帖一笔一划地练着“永”字的时候,隔壁院子里传来马车的声音。轱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接着是有人下车、开门、说话的声音。

沈渡回来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把刚写了半天的“永”字毁了。我把笔搁下,推开窗户,雨丝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隔壁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太清。但我隐约听见一个词,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可我还是听见了。

“……镇南王……”

不是沈渡的声音。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陌生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碧桃在门外喊了一声“小姐,该喝药了”,我猛地关上窗户,心跳快得像擂鼓。

镇南王。

又是镇南王。

我的手撑在窗框上,微微发抖。

沈渡。沈这个姓。

镇南王姓什么?我上辈子看过那个历史视频,主播在开头就说了——大梁镇南王,姓沈。

沈渡的沈。镇南王的沈。

沈渡是镇南王的私生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所有的碎片。深夜书房的密谈,我爹压低声音说的那几句话,沈渡十一岁那年脖子上多出来的那道疤,每隔几个月就要去一趟府城的习惯,这宅子里不该出现的官漆,王伯那双看人时掂量来掂量去的眼睛——所有的碎片忽然之间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幅让我后背发凉的图案。

镇南王天启十七年被赐死,抄家灭族,三族之内无一幸免。

可沈渡活了下来。

因为他从小就被送走了,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崇安县,藏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由一个不起眼的七品知县暗中看护着。

这个秘密一旦暴露,不光是沈渡会死。

我爹会死。

我娘会死。

碧桃会死。

我会死。

整个崇安县衙上下,一个都跑不掉。

而我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他知道崇安不是什么避难所,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可他还是接了这块烫手山芋,把这个少年藏在自己眼皮底下,一藏就是十年。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一个七品知县,在这件事上捞不到任何好处。镇南王倒台之后,这件事就从一个政治任务变成了一颗随时会爆的雷,谁沾上谁死。我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他还是没有把沈渡交出去。

为什么?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年我七岁,沈渡八岁,我们俩在县学门口的巷子里打架——准确地说是我单方面打他,他单方面躲,一边躲一边说“你属狗的吗怎么还咬人”。我爹下衙路过看见了,没有骂我,也没有骂沈渡,而是蹲下来把我们俩拉开,拍了拍沈渡肩上的灰,对他说了一句话。

“阿渡,以后晚儿要是欺负你,你来找我,我给你做主。”

沈渡当时嗤了一声,说:“江叔,她欺负我?她那小身板,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她按趴下。”

我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说:“那你为什么不按?”

沈渡没回答,拽着我的辫子跑了。

我爹站在巷口看着我们跑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表情。那种表情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好像他把什么东西搞砸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补救。

我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他愧疚的不是沈渡拽我辫子这件事。

他愧疚的是,他把这个少年留在崇安,留在我们身边,却没有能力保护他。一个七品县令,在一个王朝倾覆的棋局里,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顶多算棋盘上的一粒灰。

可他还是做了。

做了十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隔壁院子安静下来,只有檐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放下药碗,把那张写废了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重新铺了一张新纸,蘸墨,落笔。

这一回,笔画稳了许多。

不是因为我学会了写毛笔字,是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老天爷让我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活一次,那我这辈子就不是来当配角的。镇南王的旧案要翻,沈渡的身世要藏,我爹的脑袋要保住,这一大家子人的命要攥在自己手里。

桩桩件件,都要我自己来。

笔尖落在纸上,我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沈。

然后停住,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钟,把它划掉了。

碧桃在外面喊:“小姐,夫人问您要不要用晚饭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把那张纸对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压在砚台底下。

烛火晃了一下,映在窗纸上,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飞蛾。

隔壁的灯也亮了。

隔着那道不高的墙,我看见沈渡房间的窗户上映出一个颀长的影子,他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正站在桌前翻看着什么东西。

我收回目光,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一切声响都被放大了。雨后的虫鸣,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隔壁房间烛火噼啪的轻响,还有沈渡清冽的嗓音,模模糊糊地从墙那边传过来,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那个调子我认得。

跟十年前他刚来崇安时,我趴在墙头上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时,一模一样。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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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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