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城

“驾!”

远山连绵不绝,高大的树影全都争先恐后飞速向后退去,影子婆娑,快到看不清残影。

少女一袭红衣烈烈,猛烈呼啸的风毫不怜惜地鞭挞着她白皙的肌肤,在大漠之中缩成一道赤红色的线。

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回上炎!

昨夜,她接到了来自皇城的密信。

玄延六年,太子中毒身亡,不声不响死在了寝宫内,约莫死了两个时辰才被人发觉,召人前来查探时只见床沿一滩血迹。

皇帝闻言悲极,其爱子心切,不顾众人阻拦硬是冲了进去,在圣驾面前见了红,惊扰了远在九重之上的天子威仪,一夜之间便一病不起,隔夜就若苍老十岁有余。

天子病重,太子遇害。朝中余下五个皇子面面相觑,明面上一副父慈子孝的光景,实则巴不得早早让那老头就这样见了头,惺惺作态,令人作呕得很。

连夜奔袭让沈芝不由得感到一丝疲倦,她策马飞奔三个时辰之后,在一条无名小溪旁停下,捧起溪水狠狠灌了下去。

皇城形式不容乐观。

她黛眉微锁,若是有转圜的余地,皇帝不会选择向她求助。她人远在边疆,就算不吃不喝赶回去怕也是来不及。

今上本不是这皇位的继承者,既非长子,也非嫡出,只因当年的太子死在了一场宫变之中,太后掌权心切,不得已扶持他上位,一个无实无权的傀儡,最方便外族垂帘。

皇帝这些年悉心栽培太子,为的就是能够破局重新掌权,现在人忽然薨逝,皇帝在朝中的靠山訇然倒塌,便只剩下了一条路。

皇后当年一胞双生,她沈芝就是皇室仅存的唯一嫡系血脉。

皇后是她的生母,太子是她的嫡亲哥哥,就算生了一副女儿身,也足够在虎狼环伺的朝中拖够时间阻止有心人上位。

如今太后干政,外戚官宦勾结沆瀣一气,联手把皇帝架空的基本做不了什么决策,处处掣肘,她母后又是当年同犬戎两族兄弟相称时送来和亲的异族圣女,更是没什么话语权。

这储君之位绝不能再让有心之人拿了去。

她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一呵,马儿又驮着她在茫茫夜色中飞快向前而去。

这一路上她自越州而来,翻越了雁朔关,途径清水河的分支部分,只要再向前穿过黑石隘,渡过沁河就能抵达上炎城门下。

只是黑石隘近年不太平,玄延年伊始,大炎忙着内斗无暇顾及外面这些大小琐事,使得山匪贼寇横行,外边民不聊生,不少百姓被烧杀掠夺之后不是曝尸荒野,就是无可奈何之下加入当地的帮派上山为寇,队伍愈渐壮大。

此地山势高险,偏偏中间又形成一条极窄的凹陷,特别适合拿来做埋伏之地。

沈芝独身一人经过,很容易成为山匪劫掠的目标。

胯/下的马儿有些躁动不安地蹬了蹬蹄子,慢了下来。沈芝伸手轻轻在马背上拍拍以示安抚,随后从包袱里掏出一张弩,左手伸到腰侧检查了一下箭袋中还剩下多少支。

若不是时间紧迫,更稳妥的法子应当是从山上绕路过去穿过一片郁闭的树林,只是眼下管不了这么多了。

她沿着山形尽量遮蔽着自己的影子不被发现,暗自祈祷今日并无贼寇在此地埋伏。

夜寂静的有些发渗,天边泛着乌灰的云霭遮住了月华,让整个山头都笼罩上了一层暗色,像是某种危险来临的前兆。

只能听到蛐蛐在远处一声一声地叫着,给予这个夜晚唯一的声响。

她屏气敛息,轻轻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在手中婆娑两下,随后缓缓从弩的后鞘中推进去,直到发出“啪嗒”一声响。

就在这时,她双耳微动,敏锐的听到了绳索磨蹭石头发出的细碎摩擦声,与此同时箭矢如潮水般纷纷自上直冲她而来!

沈芝脚下一蹬,马匹随着她的力道飞快往前奔驰,同时她左手抽出佩剑,将头顶唰唰刮下来的箭矢全都格挡在身外。

前面有一处缺口,她勒马甩绳借着峭壁的掩护挡下了大半攻势,沈芝清楚山匪放箭的目的只是阻拦,很快就会停下。

这帮贼寇很显然是冲着她来的,马儿还要留着赶路,沈芝只是略微一权衡就想好了对策,等到对面的箭矢放完,准备顺着山头缠绕的绳索滑下来的时候,她足尖一蹬踩着马背翻滚下来,马匹顺着她的力道径直乱撞,从四面包围的人群中冲出,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手上蹭了些灰,她素来是爱干净的,只是眼下手上灰尘沾满的触感让她有些难受,只是这附近没有水源,看来只能等到回皇城再清洗了。

山上一群劫匪从四面八方下来将她团团围住,来人都身穿黑衣,将全身都包裹的不露一点,知道的道他们是草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仇家派来截杀她的刺客。

“姑娘,这月黑风高,你一个人途经此地,要去往何处啊——”为首那人身形匀称,虽然全身上下都包裹的严实,但是不难看出来那是一一副极具有力量的身体。

粗略一数,这些人将她里里外外包裹了个严实,大概不过是几十个左右,双拳难敌四手,若是真的跟他们打起来,虽不至于命丧于此,但是也免不了会有很多麻烦。

还是先按兵不动。

沈芝余光瞥了一眼身后,并无惧色,只是淡淡道:

“皇城脚下,天子近前,诸位这是要行劫掠之事?就不怕惊动上面?”

那贼首闻言,只是轻笑:“看姑娘衣着气势不凡,想来非富即贵,自是不知道其中缘由,我们这些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怕惊动上面做什么?”

“那你们胆子倒是不小。”沈芝没信他说的话,贼寇也分两种,一种是无所事事靠劫掠满足自己口腹的贪婪之辈,另外一种才是被逼无奈的平头百姓。

很显然他们不是后者。

“你们想要什么?金银?珠宝?我都可以给你们。”沈芝手指微微后撤,往腰间佩剑的方向靠近,“只是今日家中事要紧,恕我不便在此久留。”

为首那人听到竟是咯咯咯的笑起来。

“姑娘,你当我们是什么?商贩?可不是和你做买卖的!”那人显然被沈芝这副处变不惊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从背后扛出大刀,刀尖正对着沈芝脖颈的高度,恶狠狠地说到:

“若本大爷兴致高,倒是可以放你一马,留下珠宝财物即可。”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他眉眼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可惜今日有人给了兄弟们一笔钱,来买你的命!”

“给我上!”

“唰——”

沈芝目光微侧弯腰甩开身后朝他扑过来的人,右手迅速地从身后扯出上了箭的弩,弩飞快的在她指尖打了一个漂亮的旋落到手心,紧接着她扳动机关,一箭捅穿了那人的喉咙。

血花四溅!

身边一群人都滞涩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他们又迅速调整好朝她扑过来。

弩上箭需要时间,沈芝索性一把挂回腰间抽出剑来冲着来人抬臂就砍。

来一个她就杀一个,来两个她就杀一双!

人群围成一个圆将她围在中间,身后不知道从哪伸出一柄刀,沈芝回首迅速抬脚一蹬将那人的手腕踹翻,又抬手截住前方冲着她面门来的致命一刀,手腕一旋一个漂亮的挽花将人齐齐抹了脖子。

足尖轻点,她身轻如燕立于袭来的刀柄之上,一脚踹在不知道谁的肩膀上,瞬间绊倒一大片。

周遭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前来围剿她的贼匪一瞬间倒下,突然出现一批人,手脚利索自脑后将这群人桎梏,几刀下去全抹了脖子。

“没事吧师尊!”

说话的是一个刚及笄没多久的小姑娘,看见沈芝忙不迭跑上来抱住她,来来回回检查着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都已经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沈芝拍拍小姑娘的脑袋,示意她起来。

一群人正是沈芝的门徒,这些年她在越州经营门派,收了不少弟子,她接到信走的着急,弟子们现在才追上。

“师尊,你快看。”另外一人伸手扒开地上那些尸体的衣服,发现他们里面的装束都不尽相同。

方才说话那人是山匪不假,只是这群前来围剿她的人,并不只是山匪。

“这里找到一个令牌。”

沈芝瞬间敛起了神色,伸手从那人腰间扒下令牌。

上面只有一个字:渡。

沈芝怔愣在原地,双目直愣愣的看着,纤长的手指滑过字眼,似是陷入了某种漩涡。

渡。

她想起了她曾经收下的第一个弟子。

”你这小孩怎么呆愣着,一句话也不讲?“

那时她一身门派弟子的青色校服,在野地捡回来一个满身伤痕,高烧不退的小孩。

那小孩古怪的很,只是呆呆地看着人,也不说话,照顾了几天才退烧能下床满地跑,沈芝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捡回来一个哑巴。

直到某天他说:

”我没有名字,家里叫我表字无舟。”

她惊喜与他肯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于是道:

“心有须弥,便能无舟。好字。”

沈芝喜悦地抱着他,感受到怀里的小孩伸手小心翼翼抱住她的脖颈。

“既然如此,我给你取个名吧,就叫渡怎么样?”

时隔多年,物是人非,乍然见到,还以为能触摸到故人的缩影,只是镜花水月罢了。

“师尊,前面找到了您的马,还有从上炎城送来的线报。”

“现在皇城要逼着皇帝即刻择立新储,现众人都在推着二皇子上位呢。”

沈芝闻言收起了情绪,把尸体上的令牌摘下下来揣进怀里,翻身上马伸手勒紧缰绳:“走!回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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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逆徒重逢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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