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云澜四年,秋,帝出征西漠,定中皇城,秋霜殿,淑妃符氏和贵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往来的宫人神色匆忙严肃,夕阳将宫殿染上金色,肃穆的鸱吻立在殿檐,秋风萧瑟,枝叶相持摇摆,一盆盆血水被泼到树下,顺着树干褶皱的纹理浸染土地。

“娘娘,用力啊,能看到孩子的头了,再用把力!”

“哇哇哇哇哇!”

随着一声痛叫,婴儿的啼鸣响彻云霄,震得树上的鸟雀飞去,院内的仆从跪了一地,闻声头愈发的低,一只蝴蝶飞舞着穿过人群,许是被这一片人惊了,慌乱的往前飞去,“啪”的一声落下,院中重归寂静,蝴蝶失重坠下,一只绣鞋深深将其踩入泥土。

“娘娘,生了。”玫红宫服的宫女凑近低语道。

步撵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深红色的指甲扶着额头,头上珠翠轻摇一瞬,“生了?”人缓缓从座上起身,大红的后摆展开,地上的人皆是伏低,头紧紧挨着地面,长长的红色衣袍穿过,“处理了。”

一声令下,寒光冷冽,鲜血蜿蜒成河。

殿门被推开,符和贵感到一阵冷风卷来,身躯兀的一颤,抬眼看向来人,艳丽的面庞,一如既往地尊荣华贵,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啊。

“几个?是男孩吗?”

“回贵妃娘娘,生产时间太长,男孩夭折了,还剩一个小公主。”

稳婆跪在地上回复,景贵妃闻言看向她怀里早没了气的男婴,复又看向符和贵紧紧抱着的襁褓,嗤笑一声,挥了挥手。

身后的宫女快步上前从稳婆怀中接过死去的男孩,仔细探查了一番,对景观澜摇了摇头。

鱼涌而入的侍从在殿内搜寻起来,物品接二连三的摔在地上,敲在人心上。

“淑妃妹妹,这个孩子不详,既克死了陛下登基以来许久才盼来第一个皇子,是不能留了,眼下陛下征战沙场,战事焦灼,整个大宁都需要一个吉祥的预兆和全胜的鼓舞,于家于国,我纵使背负万千,在所不惜,也要替天行道啊,妹妹,来人。”

“贵妃娘娘!”符和贵扑到景观澜脚下,脑袋一遍遍砸向地面,“娘娘开恩,孩子还小,是嫔妾难生育害死了皇儿,娘娘惩戒嫔妾吧,娘娘,孩子还这么小,她也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个孩子,娘娘,求求娘娘开恩,嫔妾当牛做马报答娘娘的恩情。”

“唉。”景贵妃叹息一声,低头看向符和贵。

看着面前这张放大的脸,那么美丽,神情温和,语气柔软,红唇吐出来的话却和刀子一样冷,“没办法啊,留不得的,烧了吧,祭天祈福。”

侍卫一把抢过孩子,小公主受惊啼哭,撕心裂肺的哭叫回荡在整个宫殿。

符和贵争抢着要抱回孩子却被死死按住,生产过后的身体孱弱又疼痛。

火舌在下面贪婪的跃跃欲试,稚子缎面的襁褓映照着红黄的火焰,看得符和贵目眦尽裂,无助的像野兽嚎叫起来,泪水不住的流着。

“住手!”

厚重的金色大门缓缓打开,灯火透过门缝照射进来,为首的华服贵妇的身形缓缓浮现。

景贵妃漫不经心的表情随即消去,回头瞥了眼跪在地上狼狈哀嚎的符和贵,若有所思的轻蔑一笑,朝来人屈身行礼,“太后娘娘安。”

“阿禾,快把小公主抱下来。”太后朝身后的侍女吩咐一声,阿禾赶忙将小公主抱过来,符和贵便跌跌撞撞跑来一把夺过去,紧紧搂在怀里。

太后这边疾步上前,头上珠摇晃荡,握住景贵妃的手,“观澜,这是干什么呢,这可是皇帝的亲女儿,怎么能,能将她烧掉呢?”

“母后,观澜也不忍心。”景观澜说着便抽泣起来,“淑妃妹妹孕是便比寻常孕妇肚子大许多,太医们皆说是双生子,母后也知,一胎双子是为祸患,陛下和哥哥与西漠的战争也到了关键时刻,淑妃妹妹产子,不是双生子却是一个皇子一个公主,本是吉兆,可偏偏小公主克死了陛下长子,母后,观澜这几日夜夜不能安睡,总是梦到陛下,战场好多血,嫔妾好怕,太后娘娘。”景观澜“咚”的一声跪在青石板上,“纵是冒着淑妃妹妹日后怨恨嫔妾,嫔妾也绝不赌陛下安危。”

太后闻言面露感动,“好孩子,快起来,母后知道你的心,只是……”太后有些犹豫不决,后位空悬,皇帝出征,后宫事务全权交由景观澜处理,景观澜出生景家百年名门,才貌双全,聪明识大体,她没读过书,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年幼的女童啼哭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她的亲外孙女,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母后,陛下可是您一手养大的孩子,您也一定非常担心他的,观澜知道母后您心软,交给观澜吧,母后,想想陛下,陛下登基以来受了多少骂名,您也知道他们都在说什么,娘娘!”

太后轻叹一声,看向景观澜,对方朝她用力点了下头,“那就……”

“太后娘娘!”太后神情一松,刚要松口答应,被这一声巨吼惊住,立在原地,看向发声的人。

符和贵爬跪到太后脚旁,朝太后露出小公主的脸,白嫩的婴儿脸庞小馒头似的,挥舞着的莲藕小胳膊,粉红的小嘴用力啼哭,太后俯身轻轻碰了碰小孩的脸,柔柔软软的,指尖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视线落到她们身后那丛燃烧隆旺的火堆,鲜红的炙热的,木柴噼里啪啦在里面燃烧着,火焰嚣张的愈发大起来。

“太后娘娘。”

太后身形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娘娘,小皇子夭折,嫔妾万分悲痛,贵妃娘娘说是小公主命中带煞,陛下登基以来尚未有一子,世人是怎么说的,无非在骂陛下得位不正,天道惩戒,断子绝孙。”

“住口!符和贵你放肆!”太后猛地呵斥住符和贵,整个人慌乱起来,“你说什么呢!”

景观澜见状朝侍卫示意,“淑妃妹妹丧子之痛,胡言乱语起来了,还不把人带下去好好让太医瞧瞧。”

符和贵躲开来人,紧紧抓住太后的衣摆,“娘娘,小公主是活生生的,是活着的,是陛下第一个孩子,这难道不能狠狠打散这些谣言吗?小皇子既然能夭折了,若是所谓小公主不详是真,天又为何让她存在!”

太后被震住了,缓缓抬头,有些无措的望向景观澜,想要寻找帮助。

符和贵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机会,乘胜追击,继续道:“娘娘,小皇子我没有替陛下保护好,小公主我们不能再让陛下失去了。嫔妾的父兄宗族弟子皆随陛下出征,嫔妾的兄长出征前还同嫔妾讲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教孩子叫舅舅。”

“淑妃妹妹,我知道让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孩子去世难以接受,可是百年间多少奇观都应验了,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去赌陛下及众将士的安危,公主夺走了小皇子的气运和寿数出生,一出生就踩着自己兄长的尸体,彻彻底底的灾星,大宁和陛下本来可以有应该皇子的,而陛下也需要的是个能继承正统的皇子来昭告天下。”

“既然贵妃姐姐这样想,不如这样,将她送去河堂,不赐名姓,日夜祈祷,一生茹素,为大宁奉献终生,为大宁祈福。太后娘娘,您是信奉佛祖的人,日日供奉难道还能让事情越来越坏吗?如若这个孩子不祥,皈依佛门了,也是改邪归正不是,如此这样,再有异议等陛下回来再做商定也不迟。嫔妾,叩谢太后娘娘。”

“行吧,那就依照淑妃说的做,阿禾。”

阿禾接过孩子,“送去河堂吧,一切,待皇帝回来,再议吧。”

“是。”

河堂,位于皇城外西南脚,一座塔矗立着高嵩入云,塔身雪白如玉,院中烟香弥漫,雾气缭绕,只闻一阵阵飘渺的诵经声,木鱼敲打的闷声,不甚见人,恍如仙境。

大殿中央,一袭白衣古袍的女子跪在蒲团上,头上带着白色洗濯干净的粗布观音兜,眼眸轻合,木鱼和诵经声穿梭回荡,面前高大的佛祖塑像手持念珠,低头平静俯视。

“师太,宫里送来了一个女婴。”

诵经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目视前方矗立的佛像,手下木鱼不停,身旁小尼姑无境朝外面示意人进来,一个襁褓小儿被抱在眼前。

师太放下木鱼棒,伸手掖了掖襁褓边,完全露出女婴的脸,黑油油水汪汪的葡萄似的眼睛好奇的盯着女子,“说什么了吗?”

“宫里来的嬷嬷说这个女婴命硬,六亲缘薄,太后送来让在佛门下洗去罪孽,待皇帝回来再行发落。”无境说着撇了撇嘴角,又盯着师太,想知道她听到回答后的神色。

“名字。”师太面色依旧不变,伸手将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小姑娘“嘿嘿”的笑了起来。

“没有。”

“怎么能没有。”

“那师太给她取一个吧。”

师太抱着孩子,虚握着她的小手,思虑一瞬,轻声道:“叫方生吧,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他们不给你名字,你也不需要,别人置你于死地,你能浴火再重生,从生来到死地再到新生。

苦海无涯,人生路遥,逆境里见人之所以为人,消亡里育生命的火苗,此消彼长,天道好轮回。

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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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海沧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