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是他们的初遇。
雨落得急,密密匝匝砸在青石长街上,激起一片蒙蒙水雾。
街巷两侧的人家大多闭了门,偶有几户廊下还亮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旧颜色。
何知月撑着油纸伞去城西替一位行动不便的老妪看诊,归来天色已然沉沉欲暗,她匆匆穿过街巷,裙摆已湿了大半,紧紧贴着脚踝,一步一坠。
巷口那株老桂树的枝丫被风雨压得低垂,细碎的金黄花粒簌簌落了满地,铺在青石板上,被冷雨一打,香气反倒愈发浓冽,裹着雨丝的寒意直往人衣襟里钻。
她脚步停在一家药铺外。铺子的招牌在风雨里轻轻摇晃,“何氏药铺”四个字被雨水洗得发亮。
何知月收了伞,正要推门,脚下忽然一顿。
门边角落,立着一个人。
说是立,不如说是勉强支撑。那人手握一柄长剑,剑尖抵地,剑身上几道血迹尚未被雨水冲净。额上一道伤口极深,面色苍白如纸,一道血痕从额角蜿蜒而下,没入领口。
雨水顺着屋檐垂落,正滴在他脚前,积了一小洼,洼中飘着几朵被风送来的桂花。
他通身黑衣,身形瘦削,整个人几乎与门廊的暗影融作一处。
若非伞面遮挡了部分视线,她本该更早发现这里站着一个人。
雨天、伤重的剑客、桂花,此情此景,落在旁人眼中或可称一句意境,可出现在何知月的药铺门前,便只余诡异二字。
何知月愣了一瞬,手下意识握紧伞柄。
那人睁开眼,直直望向她。
他目中情绪难辨,沉沉地随风雨一道打过来。一阵裹着桂花香气的冷风掠过,何知月手中伞一松,被风卷走,她却未去追逐,目光仍定定地与那人对视。
她一向镇定,此刻亦然。这不速之客满身杀意,必是江湖中人,但他伤重至此,便只是来求医的。
她不过是个大夫,他也只是个病人。
雨声铺天盖地,将其他一切声响都吞了。石板路、桂树、灯笼、招牌,都模糊在雨幕那头。只有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人,是清晰的。
“公子可是要治伤?”她放缓了常年冷淡的声调,尽量让语气听来温善些。
那人没有答话,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跌落雨中,溅起一片水花。剑身在石阶上弹了一下,滑进积水里,将洼中那几朵桂花彻底打散。
他阴沉着脸往前迈了一步,离何知月更近了些。
血腥气扑面而来。
何知月心中警惕,面上却仍挂着浅淡笑意:“公子这伤看着不轻,诊金怕是要贵些。”
她边说边暗自去摸袖中小刀,还未及抽出,那人已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山一般朝她倒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哪知这人看着清瘦,但毕竟是个男子,冲力将她撞得连退几步,后背抵上廊柱才堪堪稳住。
男人的头重重磕在柱子上,闷响一声,血流得更厉害了。
温热潮湿的呼吸混着血腥气,粘腻地贴在她脖颈间。雨水泼洒,落地又溅上她的小腿,潮湿难耐。
她方才触过那人的后背,手掌间一片粘腻,抬起来果然沾了满手的血。她将人推开,任他倒在水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然后将手伸出屋檐,让雨水冲洗干净。
檐外的雨还在下,却小了些,打在青石板上,打在桂树叶上,打在那柄静静躺在积水中的剑上。
她在那人刚才站立的地方蹲下身,静静看着那人苍白的脸,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了一下。
巷口那株老桂树在雨中簌簌作响,冷香一阵一阵地涌来,盖过了她周身的血腥味。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雨天当真讨厌,麻烦得很。
何知月的思绪收回,给他包扎完伤口,见他正盯着自己发呆,眼神空洞,但目光却很柔和,沉静温润,如深秋时节的湖水。
何知月竟恍惚了一瞬,与记忆中那个杀意满满的剑客简直判若两人。
这人刚醒的时候,虽然失忆了,但还是本能的对她带有防备,端给他喝的药都有一瞬迟疑,还骗她是觉得药苦不想喝。
她莫名觉得有些不爽,这人不请自来地倒在她家门前,又无缘无故地戒备她。这药她熬都熬了,不可能倒了。
她从抽屉里取了一颗齁人的糖递给他,这糖齁到什么程度呢,连邻居家最爱吃糖的小孩吃了都吐出来清舌头。
这次他倒是没那么犹豫,含进嘴里,何知月默默地观察他,见他把糖顶在脸颊一侧,有伤,又换了一侧,端起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她问:“苦吗?”
他麻木地摇头,“不苦。”
她很浅地笑了一下,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没人知道,也没人相信表面清冷的大夫会这样小惩别人。
她本来以为这人这样防备他,自己喝了药会找借口离开,没想到他说,能不能收留他一阵。
方才还冷淡麻木的表情化开了,“姑娘知道的,我现在如同傻子一般什么也不知道,是敌非友分不清,出去就是送死,况且我身上没有钱付你诊金,留在这做工偿还,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就是从这里出现了转折,何知月不明白他在这小小的一会儿时间发生了什么,性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表情也无师自通的丰富了许多,何知月竟从他脸上看到“可怜”二字,和之前那个剑锋一样的男人比,算落魄了。
想到这她彻底回过神,心念一动,语气随意,目光却未曾离开他的反应:“你觉得,你从前是怎样的人?”
阿星缓慢眨了一下眼,想了一会儿,勾起嘴角,笑意里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又像是在随口胡诌:“大概是个好人。
“你第一眼觉得我是什么的人呢。”他好奇地问。
“看起来不近人情。”何知月如实回答,但换了一种说法,她觉得他跟好人形象不怎么沾边。
“这样吗?”阿星敛了笑意,又道,“我真有些好奇我从前是怎么的人了。”
他经过这么些天的修养,其实脑中冒出过几个模糊残片:雨夜,蒙面人,以及迎面刺来的剑光。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这些残片已足够他推断自己是遭人偷袭了,看来自己除了不近人情外,还和别人结了仇。
还有两个画面:一个白衣女子撑着伞朝他走来;又似乎有一个画面是她在街市买菜。后者更似一个偷望的视角。他始终看不清那白衣女子的面容,不过结合她的身形和穿衣习惯,可以断定他脑海中的那个白衣女子就是何知月了。
那他之前与何知月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看起来之前并不认识自己。
不过,他能在重伤濒危之际拼着最后一口气坚持倒在此处,足见潜意识里对她存着信任。
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这个问题他还是第一次问,失忆以来,他十分享受没有过去的生活,没有恐慌,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对过去逃避,想要回忆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心中的抗拒在,干脆就不在想了,今天却打开话匣。
他忽然想知道何知月眼中的自己。
“想救就救了,没有那么多的理由,不过收留你倒是觉得你有些用处,比如今天。”何知月淡淡道,她一向如此,说话不拐弯抹角,要是别人不喜这种法,早早远离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事。
你可真是坦诚。阿星低笑出声,想起自己对她的初印象,长得十分漂亮,就是面色太过冷淡。
“何大夫瞧着不苟言笑,却是十分有趣之人。”阿星漆黑的眼珠看着她道。
话题越得太快,何知月有些奇怪,“为何突然说到我身上。”
“你我二人说话,不是说你就是说我,说完我了,自然就说你了。”阿星一本正经道,看着十分有道理的样子,说的却是废话。
“勿要自以为是,我始终表里如一,是个无趣之人。”何知月越发觉得他失忆把脑子失掉了。
这些天自己对他处处冷淡,不知道他从哪里臆想出来的,有趣吗,倒是第一次听人这样说她。
她微抿着嘴,垂下眼,不知道该用何种眼神跟他对峙。
她有些后悔开了一个这样的话题,后知后觉发现在无意识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很别扭,还是就此打住,干脆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眼中带着疑惑,但更多是笑意看着她,把何知月准备说出口的话打了回去,觉得太过无情,毕竟今天她还帮了自己,话语在嘴里转了一圈找了个合适的说辞。
“我要去整理药材。”何知月冷冷说,转身就走,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也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那我去做饭好了,你想吃什么,土豆丝还是青菜?”阿星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愉悦与轻快。
何知月顿在原地,站了半天,吐出几个字,“土豆丝。”
她冷着脸坐在凳子上整理药材时才发现,这把坏了半年有余的椅子,不知何时被他修好,稳稳当当,再不见晃。
自从阿星来了之后,基本就是他负责饭菜,一般来说,男子不善厨艺,可是他居然做的很好吃,连简简单单的炒青菜都能做得有滋有味,色香味俱全。
何知月都不得不佩服,相比之下她做的饭只能说熟了,可以吃。
可到底是那天的对话和他的相救让何知月对他没有那么冷淡,他热脸贴冷脸的时候,她偶尔心情好会接上两句。
倒是搞得阿星自己一顿震惊,有时候边说边笑,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不过不能接多,不然他就会顺杆向上爬,这时候话题就会被她用无声掐断。
她真不能理解那些聊天的人,要根据对方的话做出反应,还要找到合适的答案太难,她宁愿爬山挖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