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拔出来时,黄瓜袋子从腕上滑了一点。
谢知遥换了只手,走到街对面,把母亲前两天让买的洗洁精补上。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大瓶的,说这个划算,她看了眼价签,付完钱,在手机里记下十八块五。
家里的饭已经摆好了。
母亲看见她带回来的黄瓜,先问哪来的,再问怎么这么晚。谢知遥将洗洁精放到水池边,说店里有事。
“方姐不是早走了?”
“我还有东西没弄完。”
母亲把锅盖掀开,里面剩着半碗米饭。
“都快凉了,自己热一下。”
谢知遥没热,盛进碗里,拿汤拌了拌。桌上的豆角还温着,弟弟坐在对面写题,饭碗推到手肘边,吃两口才往下算一步。
母亲站在冰箱前,往里面塞黄瓜。
“下个月你弟交资料费,还有去县里上课的钱,家里得多出一笔。”
谢知遥筷子停了一下。
“多少?”
“还没算。到时候你先拿一点。”
弟弟抬头:“学校说自愿的。”
“人家都去,就你不去?”
“也不是都去。”
母亲关上冰箱门,声音重了一点。
“你先把题做完。”
谢知遥没有接话。她把碗底的饭吃净,端去洗,水龙头开得很小,水顺着手背流进袖口。
母亲跟到厨房门边。
“跟你说的听见没有?”
“等算出来再说。”
“又不是不给你留。你平时吃住都在家,也没多少花钱的地方。”
谢知遥擦干手,看了母亲一眼。
“你不知道我花在哪儿,不等于我不用花。”
母亲嘴唇动了动,外面继父正喊她找送货单,她便转身出去,临走前说了句“先商量着”,像刚才并没有起过争执。
夜里,谢知遥把新简历又看了一遍。
页面上的字比旧版多,却没有哪个地方显得挤。她发给另一家招聘的店,附上两张自己做过的样图,之后才打开记账软件。
四千多块钱,分成房租押金、车费、吃饭的钱以后,哪一笔都不多。
她将准备留作搬家的那部分单独记下来,没有转进别处,也没有给母亲看。
第二天刚开门,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店外。
车门打开,新娘还没下来,先伸出一只穿着拖鞋的脚。是后街经营美容店的赵琳,下个月办婚礼,前阵子在这里订过迎宾牌。
她拿着手机进来,说照片要换。
谢知遥调出已经排好的文件。
“换哪张?”
“不是换一张,都换。”
赵琳把新的相册发过来,里面有十几张婚纱照。她站在柜台前,一张张翻,翻到中间又回头看最开始那张。
“这张脸是不是显大?”
谢知遥看了眼。
“离镜头近。”
“那这个呢?”
“这个头纱挡住了。”
赵琳叹口气,自己也笑:“拍的时候觉得都挺好,真要用了又拿不定。”
后面又进来一个男人,是她未婚夫,拎着两杯豆浆。他将一杯放在赵琳手边,问还没选好。
“你看哪张?”
“都行。”
赵琳抬头瞪他。
男人站了一会儿,指向屏幕右边:“这张。你笑得自然。”
“我牙都露出来了。”
“你平时不就这么笑。”
赵琳没说话,盯着那张看了几秒,最后让谢知遥用它。
大的迎宾牌要送去县城制作,今晚得把文件定下来,才赶得上后天取。赵琳又加了桌号和座位安排,让她一块做,晚些发名单。
两人走后,谢知遥把改动记在本子上。
方敏来得迟,进门先接电话,挂断才说家里老人不舒服,下午可能还得回去。
“名单晚点来,你先别做。等齐了再弄,省得返工。”
谢知遥点头。
临近中午,夏临过来取东西。
是昨天发来的两张图,谢知遥已经印好,放在透明文件夹里。夏临接过去,没有立刻收起来,先在柜台上摊平,用手指沿着一处边线看。
“这个大小正好。”
她将其中一张横过来,又看一遍。
谢知遥正在排迎宾牌上的名字。屏幕里铺着很浅的花纹,照片还没放进去,两个人名悬在中央,底下是日期。
夏临瞥见,停了一下。
“你这里还做婚礼的东西。”
“接了送出去做。”
“挺忙。”
谢知遥指指文件夹:“这回不用改?”
“暂时不用,等他们那边确认。”
夏临收起纸,从包里找钱。手机响了,她看过屏幕,把声音按掉,付钱时问店里今天几点关门。
“不一定,有个名单没来。”
“那我晚点如果有修改,再发你。”
“发吧。”
夏临走后不久,赵琳把名单传来,一张照片拍了半本笔记,姓名中间夹着箭头,有几处涂得只剩墨团。
谢知遥问清楚,先排好桌号。两点钟,对方又发来一版,说舅舅那边多了两个人,要挪位置。
方敏下午果然回去了。临走时留了五十块钱,让谢知遥晚上点饭,做不完就明天接着做,不用等太晚。
五点半,名单改到第三遍。
谢知遥给母亲发消息,说店里赶东西,不回去吃饭。母亲问要到几点,她回还不知道,后面便没有消息了。
店门外渐渐安静下来。卖彩票的收了门口的凳子,对面的早点铺早已关门,玻璃上贴着明天供应汤包的红纸。
六点多,赵琳打电话过来,说还有一桌要拆。
谢知遥把手机夹在耳边,打开文件。
“你先定好。”
“就这一次了,真不改了。”
“确定了发文字,别再拍纸。”
赵琳应着,旁边有人喊她的名字,电话里顿时乱起来。谢知遥等了一会儿,只听见几句谁不能挨着谁坐,随后电话便断了。
她揉了揉脖子。
门帘这时响了一声。
夏临拎着两个饭盒进来,走近才说:“我刚发消息,你可能没看。”
谢知遥拿起手机。
十分钟前,夏临问她吃饭没有,之后又说自己正好在买饭,要是没吃就带一份。
“多少钱?”谢知遥问。
“等会儿,我看一下。”
夏临把袋子搁到小桌上,打开付款记录,报了单份的价钱。谢知遥转过去,她收了,递来其中一个饭盒。
“这份没辣椒。我不知道你吃不吃,让他们分开放了。”
盖子掀开,是青椒肉丝和炒冬瓜,下面压着米饭。
谢知遥把柜台上的材料收远一点,搬过椅子。
“你也在这儿吃?”
“我吃完再看他们回没回消息,省得来回跑。”
夏临将电脑拿出来,仍放在前两天坐的那张桌上。她没有马上打开,先拆筷子,吃了几口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今天下午就喝了杯水。”
谢知遥看她一眼。
“忙着就忘了。”夏临说。
谢知遥将桌上的热水壶往她那边推。
店里只开着靠柜台的两排灯,外面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又很快挪开。夏临吃得比她快,吃完将饭盒扣好,收进袋子,起身去倒水。
她回来时,电脑屏幕已经亮着。
谢知遥的迎宾牌上换好了婚纱照。赵琳仰着头笑,男人站在旁边,一只手伸出来替她拢头纱,指尖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夏临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
“这张挺好。”她说。
“他们自己选的。”
夏临点头,将杯子放下,没有再看。
七点,新的名单终于来了。
谢知遥核对完人数,发现少了一个名字,问过去,对方隔了十分钟才回复。她便先把能做的做完,裁好桌号用的厚纸。
夏临坐在旁边改自己的图,两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偶尔谁的手机响了,各自看一眼,键盘声接着往下。
七点四十,夏临的手机连续振了几次。
她看过后,站起来走到门外。
谢知遥低头调整字距。门没有关严,外面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只有开头几句清楚。
“你别去找我妈。”
停了一阵。
“她不知道,也不用知道那么细。”
谢知遥将门往里带了带,留出夏临回来时能推开的缝。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
夏临脸上的神情还没收好。她走到小桌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时轻轻磕了下桌面。
“有垃圾桶吗?”她问。
谢知遥指了指桌底。
夏临将已经装好的饭盒袋子拿起来,低头打结。她打了两次,才将袋口勒紧。
手机又振了。
这次她直接关了机。
谢知遥把最后一个名字填进去,发给赵琳确认,随后起身去后面洗杯子。回来时,夏临已经打开电脑,却一直停在同一页,没有动。
“你那个急吗?”谢知遥问。
夏临抬头:“什么?”
“图。”
“明早之前给就行。”
“那明早做。”
夏临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摸了摸触摸板。
“也是。”
她合上电脑,开始收线。收好以后没有立刻走,手掌搭在包上,像还漏着一件东西没拿。
“刚才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
“我说话有点大声。”
“我这边一直有电话。”
夏临点了下头。
谢知遥把收到的确认消息点开,赵琳终于说可以了。她将文件打包发出去,留好备份,关掉修图软件。
夏临看着她做这些,忽然问:“你每天都这么晚?”
“不是。今天等名单。”
“那还好。”
她站起来,将小桌擦干净,又把凳子推回去。
“我先走了。”
“嗯。”
走到门口时,夏临停了一下,回头说:“刚才是以前男朋友。”
谢知遥手里拿着插线板,开关还没按下。
夏临的目光落在门边,没看她。
“已经分了。他最近一直找我。”
谢知遥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往下说,才点头。
“知道了。”
夏临笑了一下,很短。她提起电脑包的肩带,说了声晚安,推门出去。
谢知遥切断电源,给机器盖好防尘布。
她没有立刻把灯全关掉。玻璃门外,夏临停在路边,从包里翻东西,找了好一会儿才拿出钥匙。走过街口时,她往左边去了,是去河边的方向。
谢知遥收回目光,把桌上的五十块钱放进零钱盒,另附了一张饭钱小票。自己的那份已经付过,她只拿了实际花掉的钱,剩下的留给方敏。
检查完后门,她关掉最后一排灯。
外面很暗,路灯在隔壁门前,照不到锁孔。她打开手机电筒,蹲下去锁门。钥匙转动时卡了一下,她松开力气,往回退一点,再转,才锁好。
回家以后,母亲已经睡了。
弟弟坐在桌前写题,听见门响,抬头问她吃过没有。
“吃了。”
他点点头,继续低头算。桌角放着一张缴费通知,谢知遥拿起来看了一眼,金额比母亲说的少,下面印着自愿参加。
她放回原处,没在这时候问。
回到屋里,手机弹出一条消息。白天发过简历的那家店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可以来试半天。
谢知遥坐在床沿,把到店时间问清楚。
随后她翻到夏临的聊天框。
前面的消息几乎全是文件,最新的一笔是今晚的饭钱。她看见对方的名字,手指停了一会儿,没有发问。
她退出去,给自己设了一个周末的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