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寻常

日子照样往前过。

韩聿依旧忙碌。科室最近收治的患者不少,手术排得很密。她每天早早到达科室,查房、手术、开展研究,抽空指导学生,到了下班时间,有时还得留下来整理第二天的工作。生活被这些熟悉的事情填满,倒也没有太多变化。

周二中午,韩聿刚下台从手术室回来,就看见杨佳宁抱着电脑站在办公室门口。

“韩老师,昨天您让我修改的疑难病例汇报,我重新做了一版。还有个地方想问您,患者家属说暂时不考虑手术,我在病程里写的是‘家属拒绝手术’,这样可以吗?”

“他们明确表示拒绝治疗了吗?”

“没有,就是说想回去商量一下,但一直没有准确答复。”

“那就不能写拒绝。还在考虑和已经作出决定,是两件不同的事。”韩聿往下翻了几页,指给她看,“还有这里,‘患者一般情况良好’,这样写太过笼统一定要具体,很多时候后续病情的恶化趋势在前期就有蛛丝马迹。”

杨佳宁赶紧打开文档做标记。韩聿又指出两处需要修改的地方,见她一脸紧张,忍不住笑了。

“好了,先吃饭吧。昨天是不是又改到很晚?”

“做到快一点了。”杨佳宁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之前没做过这么完整的汇报,总觉得哪里都没整理好。”

“你才刚开始学,哪有这么快就什么都会的。”韩聿看了眼时间,从口袋里拿出卡递给她,“帮我去楼下星巴克买两份三明治,再带两杯咖啡,刷我的卡。你喜欢喝什么就买什么,回来我们一边吃一边看。”

“老师,我自己买就好了。”

“给你卡就刷吧。我要大杯冰美式。”

杨佳宁笑着接过饭卡,快步出了门。

韩聿坐到工位上,有护士过来敲门。

“韩医生,你过来认一下快递。我们收到一个箱子,收件人谁都不认识,联系电话倒是你的。”

韩聿跟着过去,看见护士台上摆着一个不大的纸箱。收件人写着“卓韦”,寄件地是西南一个县城,收件地址填着南城医科大学附一院心外科。

箱子已经拆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支润唇膏,浅绿色的纸质包装,上面印着花草图案。

“我们研究半天了,科室里又没有姓卓的。”护士拿起一支看了看,“韩医生,你认识这个人吗?”

韩聿认出了寄件地址,笑了笑。

“应该是给我的。以前参加过一个助学项目,登记的时候用的这个名字。”

“卓韦是你啊?怎么取这么个名字?”

“把姓拆开,随手填的。当时不太想留真名,后来一直没改。”

旁边有人好奇地问起润唇膏的来历,韩聿便解释,自己这些年一直定期资助一个山区女孩助学项目,项目组除了支持女孩读书,也帮助当地妇女通过手工生产增加收入。

“之前听说她们在做一些日常用品,应该是给捐助者寄的小礼物吧,我也是第一次收到。”

一位年轻护士查了查包装上的产品信息,发现确实是当地合作社与厂家合作生产的,不由得感兴趣起来。

“这个包装还挺漂亮的,画的是山里的花吗?”

“应该是。”韩聿拿起来看了看,“画得挺有意思的。”

包装上的野花笔触有些稚拙,颜色却搭配得很好。尤其是一朵白色的小花,叶片画得圆圆的,像是小孩子描出来的。

“寄了这么多,你们喜欢就拿几支吧,留着我也用不完。”

大家笑着挑了几支,韩聿把剩下的抱回办公室,才发现箱底还压着一张手写卡片。

卡片上写着感谢她这些年的支持,包装上的花草是参加项目的女孩们画的,希望她会喜欢这份礼物。

末尾签着几个名字,其中一个韩聿认得。

那个女孩去年刚考上县里的高中,项目负责人曾经给她发过照片。女孩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些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韩聿翻过卡片,背面还有一小幅画,画的是山坡和几朵白花,旁边写着“平安顺遂”。

她拿着看了一阵,给项目负责人发消息,感谢这份礼物,又问了问几个孩子的近况。

对方很快回复,说孩子们都挺好,其中一个最近参加了县里的演讲比赛,还拿了二等奖,随后发来几张活动照片。

韩聿认出两个熟悉的面孔,得知项目组正在统计寄宿学生冬季生活用品的需求,她便让负责人整理好以后发给自己。

杨佳宁买好午饭回来时,韩聿刚刚放下手机。

“韩老师,我买好了。冰美式和鸡肉卷。”

“可以,谢谢。”韩聿接过咖啡,“坐吧,先吃饭。”

杨佳宁也注意到桌上的润唇膏,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包装好可爱,是您买的吗?”

“别人寄来的,你喜欢也拿一支。”

杨佳宁挑了一支浅绿色的,闻了闻,说有淡淡的橘子味。韩聿也拆开试了一下,却觉得香味有些太甜,不太符合自己的喜好。

“滋润倒是挺滋润的,就是这个味道我可能不太用得惯。”她盖好盖子,“不过包装确实漂亮。”

杨佳宁又问起助学项目,“那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参加的?”

“读研究生的时候吧,偶然看过一份关于山区女童教育的调查,后来有朋友介绍了这个项目,觉得做得还不错,就一直参加到现在。”

韩聿说着,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又指了指电脑。

“先别研究我的润唇膏了。你这个纳排标准,昨天是不是又改过?”

杨佳宁赶紧把电脑转过去,两个人便重新讨论起研究方案。

傍晚下班时,外面下起了雨。

韩聿忘记带伞,索性去便利店买了一把,顺便带了盒草莓回家。她原本想做一道稍微麻烦些的菜,打开冰箱才发现少买了两样配料,最后只给自己煮了碗面。

吃饭时,她打开平板,继续看前些天没看完的一部纪录片。片子讲的是欧洲几座老建筑的修复过程,其中一段关于建筑材料的讨论很有意思,她倒回去看了两遍,又拿手机查了查相关资料。

看完以后,她把碗洗好,收起晾在阳台上的衣服。

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客厅。

和连江分开以后,她们确实没有再联系。起初偶尔碰到一些熟悉的事情,韩聿仍会想起那个晚上,也会为两个人最后说出口的话感到难过。

她没有改变决定。

窗外的雨下到深夜,第二天也没有完全停。

城北网球俱乐部的几节室外训练课因此改到了室内场地。场地本来就紧张,又有教练临时延长了课程,连江拿着排课表去找负责人协调,最后勉强把几个基础组的时间调整好。

她回到球场,学生们已经开始热身。

这组孩子的水平大多在3.0上下,平时慢速对拉还算稳定,一旦球速加快,脚步和击球点就容易出问题。

一个男孩连续几次正手击球都慢了半拍,连江示意他停下来。

“你是不是一看见球过来就着急挥拍?脚还没站稳,手已经出去了,那当然容易打偏。先别想着用力,把准备动作做完整,击球点放到身体前面,跟着我做一遍。”

男孩照着她的要求重新调整脚步,连江又喂了几个球,等他终于打出一记漂亮的正手,她笑着竖起大拇指。

“这不就好了?刚才那个动作记住,下一组继续这么打。”

学生们笑起来,男孩也有些得意,接下来的几球果然稳了不少。

最后一节课结束时,球馆里已经没剩几个人。

连江正准备收球,发现十四岁的黎念还站在另一端练习发球。女孩已经练了很久,抛球却越来越急,连续两个球下网以后,烦躁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网球。

连江走过去,伸手接住她准备抛起的球。

“今天到这里。你再这么打下去,明天肩膀该不舒服了。”

黎念低着头,没有说话。

“怎么了?今天后半节课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昨天没休息好?”

女孩摇摇头,犹豫了片刻才问:“连教练,我是不是不适合打比赛?”

连江有些意外。

“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最近比赛一直输。我爸说,练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成绩,说明我可能根本没天赋。”

连江让她先到场边坐下。

黎念的底线技术并不差,正反手都有一定的稳定性,二发也比去年进步了不少。只是最近几场比赛,她一到关键分就急着结束回合,原本可以继续相持的球,常常打不到四拍便冒险变线,最后送出不少非受迫性失误。

“你现在上场之前都在想什么?”连江问。

“就是怕输。越怕越紧张,有时候比赛还没开始,我就觉得自己肯定打不好。”

“你爸让你加练了?”

黎念点头。

“他说下个月再打不好,就不让我继续学了。”

连江皱了皱眉。

她记得黎念以前输了球,也会兴致勃勃地拉着自己分析比赛。近来却越来越沉默,连平时训练都开始受到影响。

“那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最近几次问你,你都说没事。”

女孩低着头,声音更小了。

“我怕你也觉得我不行。”

连江把球拍放到长椅上,在她身旁坐下。

“你最近确实打得不好,不过以前那些训练又没有白练。明天我调整一下课程,我们暂时少打一点模拟比赛,把几个不稳定的动作重新练好。至于下个月能不能进八强,先别急着想。”

“可是我爸说……”

“你爸那边我会和他沟通。不过我也不能保证你下个月一定赢,要是交了学费就能保证拿冠军,那我这个教练也太好当了。”

黎念终于笑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场边等家长来接。黎念喝了几口水,忽然问:“连教练,你小时候也会害怕比赛吗?”

“会啊。”

“那你输了以后,你爸妈会不会骂你?”

连江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会,有时候还骂得挺难听。”

“那你后来怎么办?”

“输了就回去练呗。不过我那时候特别不服气,别人越说我不行,我越想证明给他们看。有段时间天天加练,肩膀都快抬不起来了,最后比赛还是输了。”连江把水瓶放下,“所以你看,练得多不一定有用,得知道自己哪儿出了问题。比赛也是一样,有时候越想赢,反而越打不好。”

没多久,黎念爸爸到了。连江把最近几场比赛的问题和调整计划简单解释了一遍,男人听完仍然有些担忧,问她下个月究竟有没有把握进八强。

黎念爸爸并不是不信任连江。相反,当初为了给女儿找一位合适的教练,他几乎把南城几家主要网球俱乐部都了解了一遍,最后才选中了她。

连江从小接受专业训练,十三岁进入省网球中心的青训梯队,十六岁时全国青少年积分排名曾进入前十,拿过省级青少年女单冠军,是国家一级运动员。更让黎念父亲看重的是她的师承——连江少年时期长期跟随周廷川训练。周廷川当年负责省队青训,如今已是国家青年网球队总教练,带出过几位在国际赛事中颇有成绩的年轻选手,在国内网球圈是很有分量的人物。

凭这样的经历,连江完全有资格去更高水平的训练机构任教。她选择留在俱乐部带青少年竞赛组,让不少家长觉得难得。黎念跟着她训练以来,发球和底线技术也确实进步明显,父亲一直很认可她的专业能力。

只是最近接连几场比赛失利,家长难免又开始着急。

“这个我不能保证。”连江说,“不过她的技术没有明显退步,现在主要的问题是关键分处理得太急,很多原本能继续相持的球,她都想着一拍结束。我准备先调整训练内容,减少一部分模拟比赛,针对性练一下战术选择和比赛节奏。”

“我理解您的顾虑。黎念现在也十四岁了,接下来到底要不要继续走竞技这条路,确实需要认真考虑。但我不建议因为最近几场比赛打得不好,就急着给她下结论。她的基础在那里,现在再给她增加压力,可能反而会影响正常发挥。”

男人听完,神情缓和了一些。

“行,连教练,专业上的事情我还是相信你。她跟着你练了这么久,进步我也看得见。那就再按你的计划调整几周,不过下个月的比赛,我还是希望能看到一点变化。”

“当然,我也希望她能打好。”连江笑了笑,“但回去以后,先别老拿八强这件事提醒她了。她现在上场前就已经想着不能输,再这么下去,打球都快成负担了。”

男人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女儿,最终点了点头。

黎念一直没有插话,听见爸爸松口,才悄悄朝连江笑了一下。

父女俩离开以后,连江收好器材,回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时,工作人员已经关掉了大半场地的灯。

外面还在下雨。连江撑伞往停车场走,右肩又隐隐有些发酸,是少年时期训练留下的老毛病,每逢阴雨天总要犯上一阵。

六年前有人替她揉过肩胛骨旁的一处地方,意外地很管用,后来每逢阴雨天,她便习惯照着那个位置按一按。

她抬手揉了几下,熟练得几乎不用寻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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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雨连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