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浪荡子

白玉京,华灯如昼。

月桥长街,传来丝竹之声,琉璃皓彩,透出一派纸醉金迷。

“唉哟——我的谢公子,您怎么才来呀?”

醉烟坊容凝携着两位美人迎客,倏地脸上的笑意就晃花了人眼,特别是看到了她的摇钱树!

“可有些日子没见了,楼里的姑娘们可是盼星星盼雨露似的,眼巴巴地等着您呢!”

这话可不是恭维,今夜盛况是谁一手促成的,虽只有几个心腹知道,可谢家二郎风流蕴藉,盛京谁人不知?

来人缓步而来,衣着华贵,抬眸时眼瞳漆黑,容色隽雅,是还带着病气的一张脸,可那张脸在盛京可是活招牌,所到之处即是风花雪月。

“我可是特意赶来来给容娘和各位姐姐们捧场的。”

谢暄一贯是他那有些轻佻的模样,他执扇挑起一旁绿衣美人的脸,是很热切的一双眼,“再不来,我的绿夭可会忘记我了?”

绿夭颈项微抬,娇妩一笑,柔声道,“公子惯会取笑我。”

谢暄收了折扇,和容凝对了个眼色,“今个儿怎么容娘亲自出来迎客了?”

容凝哪能不知道他的来意,掩唇一笑,连绣帕盈浸着暖融的香气,“满城贵胄,我是哪个也得罪不起的,这不,连三楼从不接外客的雅阁都满了座,不过公子放心,姑娘们都准备妥当了,今晚保准让您满意。”

谢暄微一颔首,笑起来即使是身形消瘦了,也别有一股少年人的顾盼风流,“姑姑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来头不小啊,连雅阁都被人占据了么?

“纤羽,带谢公子去二楼雅座……”

容凝给纤羽递了一个眼色,示意让她好生伺候着。

纤羽闻言掩嘴一笑,投向谢暄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娇羞和惊喜。

往日她可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够陪侍在谢暄身边,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如蜂潮浪蝶。

就算是绿夭,单拎出来都是大腕儿,她就算是挤破了头也难以接近。

“哟这位客官看着面善呀,今日可算是赶巧来了,可是听说了我们醉烟坊新出了折子戏……”

三楼雅阁,朱窗半掩,连端茶递水的小厮也被拦在了门外。

黑衣护卫放下了茶水点心,“主子爷,已经试过浓淡了。”

傅镜予倚窗而立,笑道,“哎,那不是你那才子弟弟吗?美人在侧,还真是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热闹看哪?”

谢浚眉宇之间仍有一丝郁色,扫过与纤羽调笑的谢暄,那种浓烈的恶意被他掩饰得滴水不露。

他笑得玩味,“我这弟弟,近来名声大噪呢,风流才子,只不过不知道,是真风流,还是假才子呢?”

“哦,难不成这其中还有内情?”

“好戏还在后头呢,你说是吧,沉弈?”

那人坐在琉璃盏旁,织金锦袍,侧影如壁玉,这里却是整个醉烟坊视野最好的位置,整座主楼一览无余。

他手上把玩着那只羊脂玉雕琢的白鹤印章,流苏垂落被他收进掌心。

忽而他眉眼弯弯,低声呢喃,“闲云公子么?还真是些新鲜有趣的玩意儿。”

谢暄和纤羽走上二楼雅间,期间还碰上了不少熟客相邀,甚至还有“他”的狐朋狗友贺玖。

“哎哟喂,相请不如偶遇,不若我和谢兄一起赏花听戏,岂不乐哉?”

“赏什么花,可去你的吧,这是我精心养的花。”

只见谢暄弯唇一笑,两指牵起纤羽衣袖,闭眸轻嗅,那张脸上神情蒙眬,没有半点**,却令人看着也要迷醉了。

天哪,“他”可没辜负这张浪荡薄幸的脸,这演起来谁能猜到她其实是个社恐死宅?为了扮演这风流浪荡的恶毒反派,她也是拼了!

“滴——反派魅力值+5,离宿主成为终极反派又近了一步哦。”

“有道是‘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谢兄可别辜负了今夜良宵啊——”

淡青薄袖划过谢暄的半边脸侧,看得贺玖等浪荡子也要心神一荡了,只是可惜,不能一睹他谢暄床笫之间何等风采了,真是可惜哪。

不过他这谢兄,最近玩得也太狠了点吧,人还病着呢就,就这单薄的身子骨还跑出来瞎折腾。

贺玖心中暗自琢磨,又荡然一笑。

楼下环形展台上还有几位姑娘在轻歌曼舞,却没了往日的耐性,众人翘首以盼,有些急不可耐了,“不知今晚唱的又是什么戏?这些个歌舞没甚个意思,早也看腻了,还不快开锣——”

“难不成是闲云先生新出的画本?容娘可是说今日这一出戏是闲云先生特别为楼里姑娘打造的,恐怕是又要出新作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出新的画本,这坊间的姑娘们也演不出绘本里的万分之一哪!”

“捧着那画本也不能变成真的,要我说还是醉烟坊的姑娘们演得一绝,不然闲云先生的画本怎会传唱盛行……”

就在楼下争论得激烈时,谢暄他们在二楼雅间也谈了会子话,这一出新戏不仅吸引了满堂宾客,也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纤羽陪着谢暄聊天解闷,她又是惯会说话的,拿捏得好分寸,所以容凝才会让她作陪。

“公子,这几日还有些春寒料峭,您可得注意自个的身子,别太劳累了,也不可再穿得这般单薄了,不然楼里的姑娘们可要心疼死了……”

她早把酒换成了茶,现下谢暄抿着茶,唇色略被茶水浸润,就犹如画纸上的花瓣渲染开了。

谢暄掀唇笑了笑,“是楼里的姑娘心疼,还是纤羽比较心疼?”

她撑着下颌,面颊如冷玉,挑唇看向纤羽。

“谢郎……”纤羽娇嗔一笑,咬唇看了他一眼。

“纤羽只是感激谢公子的恩情,将我和流霜送到醉烟坊来,好歹有了个安身立命之所。”

“从前我们也唱曲,只是没想到还能这般演着唱,自从公子给楼里的姑娘们编排了第一出《梦魂曲》之后,盛京算是彻底热闹了起来,不仅梦魂曲传出了京畿,坊间各种新戏也此起彼伏冒了出来,只不过学了个四不像,倒是贻笑大方了。”

如今东樾虽然文风盛行,不过戏曲和杂剧之流还未成形,像是这种舞台表演更是闻所未闻,所以在京中也看起来新鲜得紧。

“那当然,我们公子亲自编排的戏,自然是旁人比不得的。”

跟着谢暄一起过来的是心腹棠离,平时里护她护得紧,明明年纪跟她差不多,却显出几分老成,这会子却不得夸耀起来了。

纤羽听他这自傲的语气,又见谢暄没什么变化的神色,也不由叹道,“就是这巧思也是独一份了——”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时,雅间被人急急敲响,棠离看了谢暄一眼,先一步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的赫然就是今晚要演出的旦角之一——流霜,也就是纤羽的妹妹。

谢暄和纤羽两人都吃了一惊,不过半个时辰,戏就得开场了,这时候主演怎么会跑过来?

房门一开就见流霜疾步上前,一见谢暄就红了眼,“谢公子不好了,白露姑娘被人陷害,茶里被人下了药,现下人还不见好,后院整个都乱了套,这会子可如何是好啊?”

她话出才惊觉太过慌乱,只能竭力忍住,渐渐压低了声调,“公子……”

这次可是双女主的戏,白露更是挑大梁的花旦!

来不及细述,谢暄直接起了身,“带我过去。”

她脚步一顿,想起什么,“纤羽,取我的包裹来,你替我留在这里做些遮掩。”

流霜匆匆带着谢暄进了后院,只见容凝也在场,脸上没了半点笑模样。

由她们精挑细选的戏班子,男男女女挤在一处,神色各异,却不知大祸临头了,那些个腌臜手段也敢使出来!

“眼下白露是上不了台了,可是今晚这出戏却不能不唱,满城的达官贵人都等着呢,那座上的我们是哪一个也得罪不起,我容娘就是自个顶上,今晚也得把这出戏给演了,你们跟着我这么些年了,也知晓其中的利害,大家伙觉着呢?”

这一出新戏准备了一个多月,比起上一次更显隆重,特地选了良辰定在十六,醉烟坊如今满堂的贵客也是早早就定了下来,因为《梦魂曲》的火爆,《画中仙》的热潮,导致了今晚这一出戏万众瞩目,她们绝不能亲手砸了醉烟坊的招牌!

“但凭姑姑吩咐,我们必当尽心尽力。”

“现下白露恐怕是不成了,只能另选人来替她——”容凝的目光在前排的两个姑娘脸上划过,有一种近乎权衡的意味。

镜月和云馨两个攥紧了帕子,只不过云馨神情更显得沉敛些,不似镜月一般下意识的慌乱。

“就由云……”

“由镜月代替白露。”

谢暄突然出声,令云馨露出的一丝笑容冷在了唇边,只是这转瞬间的变化没人注意。

镜月略带讶色,“公子,你,我不行的——”

容凝见谢暄来了,眼前一亮,抬手打断了她的话,“镜月,既然公子决定了,就由你来主演,公子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谢暄沉吟了一会儿,“镜月,你的唱功是独一无二的,连扮相也贴人物些。”

站在一旁的云馨捏紧了指尖,眼底的讽色一闪而过。

“容娘,白露人怎么样了?”

“我已命人请了张圣手,白露吐了之后,现下还昏迷着……”

“投毒一事我会派人彻查到底,只是——“

她派了棠离守在那里,不会有什么差池,谢暄顿了顿,抬眸看向众人,掷地有声,“醉烟坊是风雅乐坊,清流之地,绝不容许有人心怀鬼胎,挟私戕害人命!”

她的目光扫过心怀各异的众人,“绿夭,前台就交给你,至少要拖住半个时辰,先将前段日子新排的舞曲给安排上去。”

一直跟在容凝身后的绿夭应了一声,知道形势紧急,转身就疾步走出了后院。

“都各自去准备着吧,只需记着,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慌了手脚,若是撑住了,三倍奖赏,若是砸了场子,醉烟坊也就没有了你我立足之地了,一切都仰赖于各位了。”

待人散了,容凝才扯出一丝苦笑,“是奴家对不住公子,戏没看成,倒是让您看了一出闹剧,只是眼下势如水火,还得劳烦公子帮镜月排戏了。”

她躬身似要行大礼,被谢暄伸手给扶了起来,她安抚地笑了笑,“姑姑你言重了,这是我分内之事,更何况白露被投毒一事,是不是意外,也未可知……”

她话未竟,不过容凝已然明白,自从醉烟坊凭着戏班子变得炙手可热,也不知惹来了多少眼红嫉恨,事到临头,哪有那么多的凑巧。

容凝看了她一眼,惊摄于她的敏锐,又见她早已遮掩了装束,脸上是半边面具,一时心绪复杂。

前台戏还没上,后院倒是紧锣密鼓地排练起来,众人也不敢懈怠,只是镜月出场没一会儿,有人眼底的轻蔑就化为了实质的恶意。

其实一开始,容凝手下四位头牌姑娘都被选中进了戏班,只不过白露硬是脱颖而出了,她不仅模样生得一等一的标致,唱起戏来更是活灵活现,很有舞台表现力,被谢暄当场定下了女主演,其他姑娘就成了候选。

不过其他人当时并不看好闲云先生的《梦魂曲》,只以为故事稀奇了些,借尸还魂的故事确实夺人眼球,可是——演戏?怎么演起来,那可没听说过,那不是在台上唱曲,还要把故事情节给演出来,搞不好,就是个惊世骇俗的笑话。

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草台班子竟然一跃成为了白玉京的传奇!

当时的女主角白露就那么水灵灵地成为了风靡帝都的当家花旦,行界魁首。

后来的纤羽更是造化非凡,听说是被闲云先生从市井中挖掘出来的,饰演画中仙,活脱脱从画里走下来的美人,她们一下子水涨船高变得炙手可热,名噪一时,连现下都是盛京热议的话题中心。

可见闲云先生调教出来的人和戏是一绝。

如今台上的镜月唱得倒是不错,只不过一举手一投足就现了形,演不出半分绝世美人的神韵。

演戏也是要有天分的,镜月就恰恰少了那一分灵气,她一上台,眼神表情就好似一板一眼的木头了。

容凝心渐渐沉了下来,视线绕过云馨最后落到了镜月身上,心底甚至一时间生出了绝望的念头,莫非醉烟坊要毁在她容凝手上?

倏地在灯火晕染下,她竟然觉着,这镜月的眉眼似曾相识,是谁呢?这点感觉若有似无,抓也抓不住。

等她瞥见谢暄,恍然觉着,今个可真是蹊跷了!

镜月与谢暄竟是有几分相似的,她再一仔细琢磨,又不怎么相像了,只有镜月那双柳叶眸,令她眸光渐渐亮了起来——

“公子,我倒是觉着,咱们这里,有一个比镜月更合适的旦角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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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泪扮演风流多情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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