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黛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正磕在硬邦邦的青砖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面前站着个叉腰骂街的妇人,四十来岁,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酱色绸衫,满脸横肉拧成一团:“小蹄子,让你去领月钱,你倒好,摔个碗给我看?那碗不要钱?你三个月月钱都赔不起!”
沈云黛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双粗糙发红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皂角渣,跟她那双常年保养、做过无数精美汉服造型的纤纤玉手截然不同。
脑子里一阵尖锐的刺痛涌上来,无数画面碎片似的往里灌——原主叫云黛,爹死娘嫁人,被叔父卖进大理寺少卿谢府当梳头丫鬟。说是梳头丫鬟,其实就是个打杂的粗使,连主子的面都没见过几回。今儿个去领月钱,被人挤了一把摔了碗,管事的刘嬷嬷二话不说先扣三个月月钱。
沈云黛闭了闭眼。她做了六年汉服造型师,从淘宝小店做到影视剧跟组,什么贵妇人的头没盘过?现在竟然要因为一个粗陶碗被扣工资。
“嬷嬷,”她扶着墙站起来,膝盖一阵钻心地疼,面上却温温顺顺的,“碗是我摔的不假,可方才春杏从后头推了我一把,您要不信,后门槛那儿还有我磕出来的印子。”
刘嬷嬷一愣,扭头看春杏。春杏是个尖下巴的小丫鬟,脸一下子白了:“你胡说!谁推你了!”
“推没推的,嬷嬷叫几个人来问问就知道了。”沈云黛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点怯生生的意思,“我要是撒谎,您扣我半年月钱都成。”
刘嬷嬷狐疑地打量她。这丫头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今儿怎么嘴皮子利索了?但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好不分青红皂白,叫了两个粗使婆子一问,果然有人看见春杏挤了云黛一把。
春杏挨了一顿训,刘嬷嬷到底扣了云黛半个月月钱,理由是“自己站不稳还有脸攀扯旁人”。沈云黛恭恭敬敬谢了恩,回屋揉着膝盖冷笑。
行,扣吧。她沈云黛在二十一世纪跟甲方斗了十五年,还没输过。
大理寺少卿谢府的宅子不算顶大,但规矩比牛毛还多。沈云黛花了两天摸清地形,又花了一天摸清人事——后院丫鬟分三等,一等在主子跟前伺候,二等管衣裳首饰,三等就是她这种粗使。原主混了大半年还在三等打转,难怪让人欺负。
第三天晌午,机会来了。
谢家大小姐谢云芝要去赴永宁侯府的赏花宴。谢云芝是大理寺少卿谢珩的亲妹妹,十六岁,正是说亲的年纪,这种宴席马虎不得。偏偏负责梳头的翠屏姐姐前一天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起不来床。
刘嬷嬷急得团团转,沈云黛凑上去:“嬷嬷,我在家时跟我娘学过几年梳头,要不让我试试?”
刘嬷嬷斜她一眼:“你?你一个粗使丫鬟——”
“梳不好您再骂我呗。”沈云黛笑得老实巴交,“总比让大小姐顶着乱发出门强。”
刘嬷嬷没辙了,把心一横:“行,你要是梳砸了,今儿就卷铺盖滚蛋!”
沈云黛进了谢云芝的院子,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抬眼一瞧,差点没绷住。谢云芝坐在铜镜前,头发刚洗过,湿哒哒披散着,旁边搁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两朵绢花、一根白玉簪。小姑娘长得倒是眉眼清秀,就是满脸不耐烦:“随便绾一下得了,反正那些贵女也不正眼看我。”
沈云黛心里门儿清。谢珩是大理寺少卿,从四品官,在京城这地界不算显赫。谢云芝一个四品官的妹妹,去侯府的宴席,穿得好了人家说你攀附,穿得素了人家笑你寒酸。小姑娘这是心里发怵,索性破罐破摔。
“大小姐,”沈云黛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通发,“您今儿穿的是哪件衣裳?”
谢云芝一愣:“……藕荷色那件褙子,怎么了?”
沈云黛扫了一眼妆奁里的首饰,心里飞快盘算。藕荷色褙子配赤金步摇太跳,压不住;配白玉簪又太素,撑不起场面。她把步摇和绢花推到一边,只拿起那根白玉簪在手里掂了掂,又瞅见角落里搁着一盒没开封的珍珠。
“嬷嬷,劳您把那盒珍珠递我。”
刘嬷嬷正要骂她多事,谢云芝倒先来了兴致:“你还会用珍珠盘发?”
“您瞧好就是了。”
沈云黛手上动作快得像变戏法。先分股,再倒梳,把后脑的头发打得蓬松饱满,盘出一个圆润的底髻。然后她没像寻常梳头娘子那样把发髻堆在头顶正中央,而是微微偏左三分,用白玉簪斜斜一插,留出右鬓一小绺碎发贴着脸颊。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她挑出十几颗匀净的珍珠,用细铜丝一颗颗拧成小簇,沿着发髻边缘错落嵌进去,剩下的珍珠穿成三串长短不一的流苏,缀在簪尾。铜丝藏在发丝底下,乍一看,珍珠像是从头发里长出来的,微微一动便轻轻颤悠,衬得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谢云芝对着镜子愣了半天。
刘嬷嬷也愣住了。
“……这什么髻?”谢云芝伸手想摸,又不敢碰。
“改良的随云髻。”沈云黛一本正经胡诌,“我在家时看画本子学的,人家说这叫‘步摇不动珠先动’,走起路来珍珠晃悠,比死沉的金步摇轻巧。您今儿穿藕荷色,配白玉珍珠最清爽,往那群花枝招展的贵女堆里一站,反倒显眼。”
谢云芝腾地站起来,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嘴角压都压不住:“行啊云黛!没想到你还有这手!”
沈云黛低头做恭顺状:“大小姐不嫌弃就好。”
谢云芝风风火火出门赴宴去了。沈云黛回屋刚坐下喘口气,刘嬷嬷后脚就跟进来,扔给她一包点心:“今儿算你机灵。大小姐要是回来高兴,月钱的事我再跟管家说说。”
沈云黛道了谢,掰开点心咬了一口。绿豆糕,甜得发齁,但好歹是细面做的。
她嚼着绿豆糕想,这就对了。在哪儿混都得靠手艺吃饭,古代现代一个理。
谢云芝是傍晚回来的,进门就嚷:“云黛呢?叫云黛来!”
沈云黛被拽到正厅,发现谢云芝脸都笑红了。小姑娘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你猜怎么着?永宁侯府的世子妃专门问我头发是谁梳的!说满场就我头上的珍珠最别致,又轻省又好看!好几个姑娘问我借梳头娘子呢!”
沈云黛面上惶恐,心里稳得很:“都是大小姐底子好。”
“少来这套!”谢云芝拍她一巴掌,“明儿起你别干粗活了,跟着翠屏姐打下手,月钱涨一等。我回头跟大哥说一声。”
提到大哥,谢云芝眼珠一转,压低声音:“不过大哥今儿回来脸色不太好,你小心着点,别撞他枪口上。”
沈云黛还没来得及问谢珩什么脾气,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云芝。”
沈云黛抬眼一瞧,廊下站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玄色圆领袍,腰束革带,肩宽腿长,站在暮色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五官倒是俊朗,就是眉间一道竖纹,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带转的,活像在审犯人。
这就是谢珩,大理寺少卿,京城里出了名的活阎王。据说他经手的案子没有审不出来的,犯人见了他先腿软三分。
谢云芝立刻老实了:“大哥。”
谢珩扫了她一眼:“今儿在侯府闯祸了?”
“没有!人家还夸我头发梳得好呢!”谢云芝把珍珠髻显摆了一遍,顺手一指沈云黛,“就她梳的,云黛,咱们家的梳头丫鬟。”
谢珩的目光落到沈云黛身上。沈云黛规规矩矩垂着头,脊背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看起来就是一个老实巴交、胆小怕事的丫鬟。
“抬头。”谢珩说。
沈云黛抬头,露出一张温顺的脸,眼睫低垂,嘴角挂着谦卑的笑。
谢珩看了她两眼,忽然问:“珍珠用铜丝拧的?谁教你的?”
沈云黛心里一紧。这男人眼睛够毒的,隔着几步远就看出铜丝来了?她面上不显,声音细声细气:“回大人的话,是奴婢在家时看画本子瞎琢磨的,拿铜丝轻省,珠子不容易掉。”
“画本子?”谢珩语气淡淡的,“哪家的画本子教人用铜丝拧珍珠?”
沈云黛心说坏了,碰上较真儿的了。但她面上分毫不乱,甚至挤出一丝羞赧:“是奴婢娘亲留下的旧画册,上头画的都是前朝仕女,奴婢不识字,就照着样子瞎摆弄。”
谢珩没再追问,摆摆手让她下去。沈云黛弓着身子退出门,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这男人不好糊弄。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转身之后,谢珩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大哥?”谢云芝拿手在他眼前晃,“你看什么呢?”
谢珩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丫鬟不简单。你以后少使唤她。”
谢云芝撇嘴:“人家手巧得很——”
“手巧的丫鬟多了。”谢珩转身往书房走,丢下一句,“眼神太稳。不像个粗使丫鬟。”
沈云黛不知道谢珩背后怎么评价她,她正美滋滋地盘算下一步。涨了月钱,混到了二等丫鬟的位子,离主子近了,机会自然就多。她得先攒点本钱,再想个法子弄点好料子练手,这年代的梳头娘子手艺太糙了,连个像样的盘发都做不利索……
她正琢磨着,第二天一大早,刘嬷嬷就黑着脸来传话:“云黛,大人说了,让你今儿去书房伺候笔墨。”
沈云黛手一抖,差点把脸盆摔了。
去给活阎王磨墨?她昨天才被盘问了一通,今儿又往枪口上撞?
刘嬷嬷看她那表情,难得说了句人话:“别怕,大人虽然看着冷,倒不打骂下人。你机灵点,少说话,多干活。”
沈云黛深吸一口气,换了身干净衣裳往书房走。
行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连甲方半夜三点改方案都扛过来了,还怕一个古代公务员?
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谢珩正低头看卷宗,听见动静头也不抬:“磨墨。”
沈云黛老老实实站到书案旁,拿起墨锭开始磨。磨着磨着,她余光瞟到谢珩手边搁着一份案卷,上头画着几个女子发髻的图样,旁边批了一行字:“查,此髻出自何人之手。”
沈云黛手一抖,墨汁差点溅出来。
谢珩这才抬眼看她,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也可能是她看错了。
“磨你的墨。”他说,“急什么。”
沈云黛垂下眼,心里把这人骂了八百遍。面上却乖巧应声:“是,大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墨锭摩擦砚台的沙沙声。谢珩继续看卷宗,沈云黛继续磨墨。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各怀鬼胎,谁也没再说话。
但沈云黛知道,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