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渊极地。
碎雪漫落,寒风簌簌。入目是极致的白,天地一色。
一玄衣青年抱剑行走于天地之间,朱红发带挽起整副青丝,墨发高束,余下长发如鸦羽垂落肩头,与发带随风微扬。一枚天青色,形状奇特的美玉点缀腰间,青红相映,成为这雪渊中的一抹亮色。
一片雪花飞落山巅,似最后一根稻草回归山野。于是山巅沉积了万古的厚雪微微震颤,表层雪沫簌簌滚落,不过瞬息,那片皑皑白壁轰然崩塌。
“不是吧,这么倒霉?”
青年卫野掐了个乘风诀向前飞去,但这次雪崩范围之广是他没有预料到的。连绵千里的山巅齐齐震颤,巨大雪墙裹挟冰屑砸向下方,将在山底的卫野彻底变成瓮中的那只鳖。
不能待在山底!
他运起灵力抵挡砸落下方的雪块,边闪躲边御剑逆着冰雪往山顶飞去。
然而北渊极寒之地比较特殊,进入此地之人的灵力会随着何况北渊还会限制修者的灵力。
即便天赋再如何非凡之人,来到这里,灵力也会被稀释。时间越久,灵力越弱,到最后几乎感受不到灵力,变得与凡术之人无异。
卫野与一块块雪墙擦身而过,即便已经格外小心,但左右闪躲时还是无可避免地被一些雪块砸中,又被护体灵力格挡。
他感受到周身的灵气越来越微弱,勉强够支撑着御剑,却没法再保护他不被雪块砸中。山顶越来越近,他往上飞的速度却越来越慢,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抓力从下方冒出,将他往深渊拽去。
卫野极力稳住身形,双手飞快掐了几个诀出去,却没有任何反应——灵力已经无法支撑他使出这些宗门诀术,卫野连人带剑被拽着朝深渊坠去。
生死存亡之际,他脑海中闪过少时偷学过的禁术,秉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卫野划破掌心,以血做引,画出一道残月朝下方挥去。
“月华迸,解!”
一道温润如月般的流光从卫野掌心流出,缠上无形中拉扯着卫野的那道力量,坠落感忽地消失。
有用!
他正欣喜,准备再次御剑往上时,施展禁术带来的反噬却瞬间吞没了他,大脑嗡鸣,疼痛瞬间流淌在四肢百骸,他“噗”地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剑锋之上。
卫野脑袋里乱成一团,只有些许画面断断续续地出现——巍峨的宫殿,一窈窕身影立于殿中,仿佛是位女子。
女子上衣月白鲛纱缠绕,露肩轻裹;下身层叠长纱裙裙摆晕开缥色浅蓝,新月、上弦月、满月三道月盘自下而上错落排布,形成一道完整月盘悬浮于身后,正一步一步瞬华,朝自己缓缓走来。
卫野知道这是他梦中一直出现的女子,正想在脑海中努力看清她的脸时,一块巨大的雪墙从山巅坠落,直直砸向他。
“轰——”
伴随着巨响而下的,还有被雪墙砸晕压在地上的卫野。
北渊极地中,卫野施展禁术散出的流光蜿蜒缠绕,朝着北渊深处青竹林中那道沉睡的身影飞去,于万千飞雪中直直汇入女子眉心。
云中,拜月神教清徽榭内。
一手摩挲龟甲一手撑头闭目的尊者似是感应到了什么,颤抖着将龟甲上的手移开。
他睁开双眼呢喃道:“命运啊……”
*
海月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的云中一片祥和,万物有灵,没有人魔之分;她与帝俊一起将云中守护得很好,于永夜之中生出月光,照亮在每一个人身上……
“主人,醒醒……”
“你已经睡得太久了,帝俊大人在等你……”
“还有云中……”
断断续续的话从海月脑中闪过,她没法将其拼凑完整,也没法睁开双眼。
直到那束流光没入脑海中,她感应到了帝俊的气息。
海月倏地睁开双眼,拼尽全力喊出:“帝俊大人!”
声音回荡在空谷,一圈圈荡漾开去,又将细小的回声传回她耳中。雪崩早已停下,整片雪渊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主人,你终于醒了!”
云中蝶爆发出惊喜地欢呼,从海月手背飞出,围绕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怎么还……”
她想问自己为何还活着,话到嘴边又想到——只能是帝俊。
“帝俊大人……”
海月回想到沉睡前,那场惨烈的争战,差点将整个云中夷为平地。她抬头望向远方,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但看上去还不错,至少没有被摧残过。
她问云中蝶:“我睡了多久?”
云中蝶落在海月肩头,晶莹泛白的双翅如琉璃般璀璨,“好几千年了,我记不清了。”
“你一直在我身边吗?”
“你是我的主人,我不在你身边又能去哪儿呢?”
海月伸手去触碰云中蝶,将它托在自己指尖对视道:“帝俊大人的神识呢,还在吗?”
云中蝶再次飞起,漏出双翅之间那一点晶蓝,“当然。”
海月记得,在那场争战的最后,帝俊大人战败,生死一瞬间,她强行催化云中蝶,借用云中蝶之力将姒濛等诸神拉入幻境片刻,趁机救下帝俊的一缕神识。
但彼时的她太过心急,加之对云中蝶的力量掌控不熟,导致被那股力量反噬,自己也几近消散。
“虽然不知道帝俊大人做了什么,能让我还有今日醒来的机会,但我既醒了,神识也还在,便不会让帝俊大人就此消散。”
云中蝶轻轻扑腾几下翅膀表示同意,又对她说道:“我刚刚似乎感应到了帝俊大人的气息。”
海月眉心微蹙,她也感受到了,就是因为这股熟悉的气息将她从沉睡中唤醒。
“走,过去看看。”
云中蝶再次落在海月肩头,轻轻扇动翅膀,准备随着海月一起御风过去。
可之前只用一个眨眼的瞬息就能到达的地方,如今却在海月几个眨眼间也没能移动出去半步。
“……”
云中蝶再次开口道:“沉睡太久了,你的神力似乎都消失了……”
“……”
海月心想,毁灭吧。
一人一蝶对峙半天,终是海月妥协,迈步朝前走去。
直到海月逐渐适应了这副许久不用的躯体后,她缓缓开口:“你能给我重新换套衣服出来吗?好冷。”
“……可以。”以云中蝶现在的灵力也只能做点这种小事了。
卫野被砸落在地,昏睡了许久,在梦中他又见到了那位着月白鲛纱裙的女子。此刻的他虚弱得与凡术之人无异,若是再这么昏睡过去,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躺在雪中眉头紧蹙,似乎陷入了梦魇。雪花还在飘落,落在他的脸上,双手。起初雪点还能被体温融化,渐渐地体温降低,雪花逐渐堆叠,快将整个人都埋入其中。
传音环发出尖锐爆鸣,当即启动了自救模式,将卫野的位置信息、濒死情况,传到了所有拥有卫野传音环好友的弟子那边去,当然包括他的师傅意之长老。
卫野被这刺耳的声音吵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躺在哪里。喉间猛地涌上一阵猩甜,他偏头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
卫野下意识地抬手抹过嘴角,才发现手腕上那噪音的来源——拜月教弟子的独属通信工具传音环。
那声音就是传音环在主人濒死之时向好友发出的求救信号,那就说明,他偷跑来北渊这件事教中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人,此刻都已经知道了……
卫野认命的点开传音环,关闭自救模式,又向好友们一一报过平安后,才点开了师父意之长老的对话。
他给意之长老发:“师傅不用担心,徒儿没事。”
可没事为什么会触发传音环的自救模式呢?卫野想了想将这条传文撤回,重新发了一条。
“北渊也没有师傅说的那么危险……”
撤回。
“我只是运气不好……”
撤回。
算了……
“师傅不必担心,徒儿过两日便回来谢罪。”
意之长老秒回:“别死了。”
卫野躺在地上看着师傅回的传音,心下松了大半。
虽然没死成,但浑身上下跟被九个车轱辘碾过般的酸痛,让他一时间竟没力气站起来。
卫野心下佩服:“不愧是禁术,果然名不虚传。”
他就这么静静躺着恢复力气,思索着该去哪找青竹林时,陡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静静地躺在雪中侧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看着那人一步步朝自己走近。
女子身穿缥色浅蓝白轻衣,紫色发带从两边耳侧分别束起两缕发丝别于脑后,其余发髻松散垂落,肩头落着一只月白轻盈的蝴蝶正在扑簌扇动翅膀,琉璃鞋底落在雪地上,映出两道交替纵横的脚印。
一步一步,踩着月色朝自己走来。
北渊的大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细碎洒在雪间,美得温柔。
眼前的女子眉目清绝,世间繁花、皎月明珠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一张脸未施粉黛,似天地月色所铸,顾盼间流光尽显。明明美得惊心动魄,那眉间却似有化不开的千年孤寂。
卫野在看见海月时就陷入怔愣。
他虽然从没看清过梦中那女子的脸,但他确定,她就是这十多年来一直入他梦中的女子。
便是天上的神女也不过如此。他确定,眼前之人就是那雾中仙,云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