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今往后,你叫白桢

我爹致仕那年,汴京城里的人都以为顾家要倒了。

可我爹没倒。他把爵位让给了族中一个老实本分的堂弟,带着我娘搬进了澄园,种花养鱼,偶尔进宫跟皇帝下两盘棋。

皇帝骂他“滑头”,他嘿嘿笑,说“臣老了,跑不动了”。我娘在边上不紧不慢补一句:“陛下别信他,他昨儿还跟人比了一场马球。”

皇帝指着他俩笑,说“你们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朕算是看透了”。

那年我九岁。

我趴在澄园的墙头上偷看我爹跟我娘在院子里说话。我爹说“我在男人堆里算老几,你娘在女人堆里就算老几”。

我娘头都没抬,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我后脑勺磕在瓦片上,疼得龇牙,没敢出声。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我爹会一直在院子里说这种话,我娘会一直拨算盘,澄园的灯笼每年腊月换一遍。

我姓顾,叫顾士桢,小名团哥儿,是顾廷烨和盛明兰的嫡长子。这话在汴京城里,说出来是响当当的。

响当当的东西,砸下来的时候最疼。

十二岁那年腊月,我爹死在赴任的船上。

消息传回来那天,我娘正在廊下对账。来报信的人话没说完,她把算盘珠子一拨,没拨动,珠子卡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排珠子,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拨,珠子一颗一颗归位,噼里啪啦响。那天她拨了三遍,每一遍都归了位。

晚上她把我叫到跟前,说:“团哥儿,从明天起,你跟着你爹的旧部练拳,不许偷懒。”我说好。她又说:“那本‘家常琐记’上的账,你从今天开始每天看十页,看不懂的问我。”我说好。她看了我一会儿,摸了摸我的头,说:“别怕。你爹不在了,你娘还在。”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也快不在了。

我爹“病故”的旨意到汴京的第三天,朝廷又来了旨意:顾廷烨革爵待查,家产抄没。

我娘接到旨意那天,站在澄园的海棠树底下,看了那棵树很久。腊月里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她说了一句:“今年这树没开花。”然后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抄家那天,忠叔把我从后门拽出去。我连鞋都没穿齐,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疼得人清醒。身后有人在砸澄园的门,整条街的狗都在叫。我回头看了一眼,澄园的灯笼还亮着,我娘站在廊下,背挺得笔直,在跟来抄家的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她没哭。

忠叔一边跑一边喘着说:“大公子,从今往后,您就叫白桢。顾士桢这三个字,烂在肚子里。”

我想说我娘还在里面。

忠叔没说话。他拽着我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辆破驴车。他把我塞上车,自己坐在前面赶车。驴车出了汴京城门,往南走。我蹲在车斗里,看着汴京的城墙越退越远。风从车斗两边灌进来,冷得钻骨头。忠叔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大公子,你娘让你活着。”

那是忠叔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后面还有第二句,在驴车走到运河边上的时候,他说:“你爹当年在外头行走,用过白烨这个名字。你爹走的那天晚上,有一个宫里的人来送过他。那人走的时候跟你爹说了一句话,我听见了。”

我问什么话。

忠叔说:“那人说,‘二郎,太后那边动了。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我问什么意思。

忠叔说:“不知道。你爹听完笑了一下,说‘知道了’。第二天就上了船。”

忠叔带我走了大半年。

从汴京往南,沿着运河,走一段停一段。忠叔年轻时在这一带做过河工,认得些人,但不敢露脸。我们俩扮成逃荒的祖孙,他叫我“桢哥儿”,我叫他“阿翁”。包袱里的碎银越来越少,忠叔的咳嗽越来越重。腊月里他从船上摔了一跤,摔在货舱的跳板上,人没掉下去,腰折了。从那以后他走路就弓着,像一只煮熟的虾。

开春到了清闸镇。忠叔说这地方行,偏,没人认得顾家的人。他找了个废弃的闸夫值房,跟镇上管事的递了两句好话,人家看我们一老一小可怜,挥挥手让住下了。值房漏风,下雨天床头滴水,忠叔用个破瓦盆接着,说“比路上强”。

到清闸镇第二个月,忠叔把我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盖了一个印。

忠叔说:“你爹走之前塞给我的。他说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拆。什么是安全的地方,他没说。我想了想,这里够偏了。”

他把信递给我,说:“你拆。”

我拆了。信纸只有一张,上面是我爹的字。我爹的字我认得,大而疏,墨重,落笔的时候像在纸上砸钉子。信上写了三行:

“士桢我儿。见字如面。爹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一件事,就是让你娘跟着我担惊受怕。但我不后悔。你娘也不后悔。你要是将来也想干一件蠢事,先问问自己有没有找对人。找对了,蠢事也值。另:漕运的事,别碰。你娘那本册子留着,别扔。你娘的册子比爹的信管用。父字。”

信纸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娘的笔迹,写得很潦草,像是趁我爹不注意的时候添上去的:“团哥儿,你爹让我别写,我偷偷写的。你爹信里说让你别碰漕运,这话听一半就行。该碰的时候,得碰。娘字。”

我把信看了三遍。忠叔在旁边问写的什么。我说:“我爹让我别碰漕运。我娘让我碰。”

忠叔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听谁的?”

我说:“听我娘的。”

忠叔笑了一声。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笑。两个月后他死在值房里,临死前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你姓白。这个姓在清闸镇露出来,你就活不到十六岁”。第二句是“你爹教你的拳别丢,你娘教你的账别丢”。

我把他埋在闸口边上的荒坡上,坟头朝着运河。埋完我蹲在坟前,把包袱里的东西倒出来数了一遍:碎银还剩七钱,三件洗得发白的衣裳,那本“家常琐记”,还有我爹那封信。我把信折好,夹在“家常琐记”的最后一页,跟那行“团儿,账要自己看”放在一起。

清闸镇码头上的人不问你姓什么,只问你能干什么。

第一天去找活,没人要。十二岁,瘦,看着没力气。一个货栈的管事拿脚把我拨开,说“去去去,别挡道”。

我在码头边蹲了一天,看人干活。扛包的怎么码粮袋,记账的怎么在簿子上画圈,船老大跟货主怎么谈价。看着看着,脑子里我爹的声音就冒出来了——“你看那个人,站队的时候脚往哪边偏,他就跟谁亲。”我往人群里一扫,那个拿脚拨我的管事,跟货栈东家说话时脚往左边偏,跟扛包的说话时脚往右边偏。他怕东家,不怕扛包的。

我娘的声音也冒出来了——“看账不看数,看数背后的人。”

码头上粮包堆得像小山,每包上面戳着货栈的印。有一包印戳糊了,扛包的师傅们谁也没注意,顺手码上去了。我走过去,扯了扯管事袖子:“叔,那包印糊了。回头对不上数,货主赖你调包,你嘴都说不清。”

管事愣了一下,走过去看了看,骂了一声,把那包拎出来单放。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谁家的?

“没谁家的。帮人算账的,算得还行。”

“算得还行?”

“你刚才给船老大结的那笔运费,他多要了你四十文。他报的货重两百四十斤,你货栈的秤十六两一斤,他按十五两报的,里外里差十六斤。四十文是轻的。”

管事盯着我看了三秒,从腰里摸出两个铜板扔过来:“明天来,帮着看秤。”

两个铜板。我在码头上挣的第一笔钱。

当天晚上回到值房,我把那本“家常琐记”翻到第一页。我娘的字,端端正正:“团哥儿,账要自己看。”

我在底下用烧火棍蘸水写了一行:“娘,白桢今天看了。”写完盯着“白桢”两个字看了半天,抹了,改成“桢哥儿”。

阿满是闸口边上老闸头的闺女。

比我小两岁,瘦得像根柴火棍,一双眼睛贼亮。她爹出事比忠叔还早,一艘商船过闸的时候闸门开早了,她爹站在闸板上没跑及,掉下去就没上来。

那艘船后来我在底册上对上了号,我娘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此号有疑。”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只知道码头上有个小丫头,蹲在闸口边上盯着水面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蹲在她旁边算账,她盯着水,我盯着簿子。过了好一会儿,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在算王管事那笔秤差。”

我停了笔。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帮他抓了一包糊印的粮,今天他就把秤的活给你了。他那人抠门,要不是你替他省了钱,他才不舍得给铜板。”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算得没错,但他那杆秤的毛病不在十六两和十五两,在秤砣。秤砣被人磨过,少了半钱。你下次对秤的时候拿块石头校一下。”

我看了她半天。

“你谁?”

“阿满。我爹以前管这个闸口。”她指了指运河上的闸门,“他教我看水,我教不了你。但你那本簿子上的事,我能帮你记。”

码头上风大,把她的话吹散了一半,但我听懂了。

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一个会算,一个会看,搭伙过日子,谁也不欠谁。

当天晚上阿满跟我回了值房,看了那间漏风的屋子,皱了一下鼻子。第二天她从家里翻出半袋子糙米和一口破锅,说“我会做饭,但不洗碗”。我说“我会洗碗,但不做饭”。就这么说定了。

阿满没有大名。

她爹随口起的,生她那天闸口水满到第三条线,就叫阿满。她爹死后,墓碑上只刻了“闸夫陈公之墓”,没有她的名字。镇上管闸务的老吏来登记遗属,问叫什么,她说阿满。老吏在册子上写了,旁边注了四个字:“无大名。”

这三个字后来被我娘看见了。我娘跟在我爹身边管过后勤,每到一处都顺手记人事。她在底册上批了“清闸镇闸夫陈氏,有女阿满,无大名”这一行字的时候,不知道这个丫头将来会跟我搭伙过日子。她只是习惯。她习惯每一个人都记一笔。

有一天晚上阿满问我:“你娘那本册子上,有没有写我?”

我翻到那一页给她看。她不识字,问写的什么。我说:“写你有女阿满,无大名。”

她笑了一下:“无大名就无大名呗。阿满叫了十几年了,挺好的。”

我没说话。翻到最后一页,用烧火棍蘸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她凑过来看,问什么字。

我说:“海棠。我娘在澄园种过一棵海棠树,每年春天开花。我娘说海棠好活,不怕风雨。”

她看了那两个字很久,说:“海棠。比阿满好听。”然后补了一句,“你教我写。”

从那天起,她每天收工之后用炭条在值房的墙上练字。先练“海”,再练“棠”,练了半个月。

我有时候回来,看见她站在墙前面,炭条攥在手里,鼻尖上全是黑的。她不止练自己的名字,她让我把“家常琐记”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她记在脑子里,回头用炭条写在墙上。

三个月,她把册子上的常用字认了个七七八八。识字之后她把闸口的过闸日志重理了一遍,格式比衙门存档的还规整。衙门的老吏看了半天,问是谁教的,她说“我自己琢磨的”。

老吏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老吏把日志收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这丫头,可惜了。”

阿满没理他,继续看水。

忠叔的坟在闸口坡上,我每天路过看一眼。有一天阿满问我那是谁,我说是我阿翁。她说哦,我爹也在那个方向,坡那头。隔着一道水。

我说,那他们俩还能做个伴。

阿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刚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跟我爹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我在“家常琐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用烧火棍蘸水,写完等它干了才睡。

“爹,娘,桢哥儿活着。账还在看,拳没丢。”

第二天一早,码头上来了一艘船。

船号我不认得,但船尾的商号印记我认得。底册上有,我娘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此号有疑。”

我合上簿子,站了起来。阿满在闸口那边冲我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这条船的水位不对,载重和报的不符。

我把烧火棍别在腰后,往码头走过去。

走到一半,船上下来一个人。穿一身青布直裰,腰上挂着一块牙牌,看着是衙门里的人。他站在跳板上扫了一圈码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我没躲。十二岁的半大孩子,码头上多的是。他看了我一眼就挪开了,转头去跟货栈管事说话。我听见他说了一句:“漕运衙门要核这条船的货,你们把单子备好。”

我走过去,站在阿满旁边。她小声说了一句:“这人是漕运衙门的,我见过他。他姓齐。”

“齐?”

“齐衡的齐。”

我没说话。我娘在底册上批过“此号有疑”,我爹在信里写过“漕运的事别碰”,我娘在信里补了一句“该碰的时候得碰”。

现在漕运衙门的人站在我面前。姓齐。

阿满又补了一句:“这船报的是粮,但水位不对。粮没这么重。底下有东西。”

我把烧火棍从腰后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十二岁那年我以为我爹那句话能管一辈子。后来才知道,话管不了那么长。但话里教的东西,能。

我爹教我看人。我娘教我看账。忠叔死前跟我说,别把这两样丢了。

他没说别把名字丢了。因为名字这东西,丢了能捡回来。本事丢了,就真没了。

我现在叫白桢。清闸镇码头上一个替人算账看秤的半大孩子。

码头上的人叫我桢哥儿。

阿满叫我白桢。有时候叫顺嘴了,叫一声团儿。我让她别在外人面前叫。

她说:“知道了。团儿。”

我说:“你故意的。”

她说:“你管我。”

那艘船上的青布直裰往这边看了一眼。我和阿满都闭了嘴。但我手里那根烧火棍转得更快了。

我爹在信里说“别碰漕运”。我娘在信里说“该碰的时候得碰”。

现在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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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依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