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陶苹果发来一张冲浪教练抓拍的照片。
光线不行、构图不行,但穿深蓝色冲浪服的女孩站在浪板上笑得咧出了八颗牙,很是灿烂。
楚清承回了个“?”
对面秒回,“用心经营呆萌生活中。”
“。”
下一秒视频弹了过来。
他点了接听。
那一头又是热热闹闹的,灯火通明的,和他冷清的房间形成对比。陶苹果只露出额头和眼睛,看得到身后有些年轻男女在厨房准备菜。
“楚清承!”她的声音中气十足地跳出来。
“嗯。”
“你怎么穿上外套了?”
今天降温,C城的温度让他把薄风衣都从柜子里拿出来了,手机里的人和他显然不在同一个季节。
镜头往下移,她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他看见她今天扎了两个小麻花辫,因为头发短短的,辫尾有点翘起来。
穿了件蓝色的小吊带,火辣的身材遮掩不住,但他也已经习惯了。
只是看着屏幕那头她的不远处背后还有几个男生,心情算不上好。
想必又是那家旅馆的夜晚烧烤活动吧。
他举起手机,
开口。
“冷。”
“你再只说一个字试试看?”
他看着屏幕里她蓝色吊带细细的肩带,有点掉下来,
“你溜肩。”
陶苹果皱眉,伸手把肩带挽回到肩膀上,“你才溜肩。”
下一秒镜头晃动,穿着比基尼的金发女孩诧异的表情出现在屏幕上,“hi,are you Apple’s boyfriend?”
楚清承的目光已经移到了电脑上,看了眼手机,白花花一片,他把电话挂了。
陶苹果的消息紧跟着发过来,说他没礼貌。
这是她的室友Lucy,美国来的背包客。
他不会不回消息,拿近手机,发了条语音,“嗯,你们玩得开心,我先加班。”
他有点感冒,声音更低了一些。
和平时差别不大。
但隔了一分钟,紧接着陶苹果就发来了感冒药的某团订单截图,商家已接单。
加上她的语音。
跳脱的。飞扬的。
“我不在家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哦,宝宝。”
“坏公司,竟敢让我宝宝加班,等我回去就炸了它。”
楚清承的视线越过手机,看到沙发上那只她买来陪自己加班的笨垂耳兔。
打字。
“好。”
“炸了之后你养我的话。”
陶苹果不说话了,想必是吃饭去了,更大的可能是她这种有一块要花八毛的人,连自己也养不起。不敢接茬。
外面风又大了一些,夹着雨冲向地面,他起身去关窗户,顺手也拉上了窗帘。
发现客厅前面的柜子上还摆着个快递没拆。
收件人写的是陶苹果。
拿拆快递刀划开,是一个小物件,陶苹果给他买的香插。
陶瓷做的小玩意,触感是冰凉的,红通通的苹果形状。
在他掌心里,冰凉的。
他拍张照发给她,附赠一个“?”
楚清承拿着香插走到卧房,又把之前她买的线香拿出来,抽出一根插进去点燃,檀香味在卧室蔓延开。
他看了一会那缕烟。
才起身从衣柜拿衣服去洗澡。
工作没干完,但也不是赶一晚上就能完成的事情。
他头晕,决定洗完澡吃药,好好睡觉。
楚清承洗完澡,就听见客厅沙发上电话响。
在自动挂断前接起来。
“喂。”
不是他以为的声音。
“清承,你中秋回家吗?爷爷奶奶很想你。”
他沉默了。
风雨大作。
因为室内太过安静,隐约听得见雨点撞击在落地窗上的声音。
另一个电话张牙舞爪地进来了。
他选了接听并结束上一个通话的选项。
“喂。楚清承,药到了,快去拿呀。”
他心情糟糕,但他被陶苹果教导过大概十次,在别人说话的时候要给予回应,否则那一串话没被接住就会晚上变成话鬼来找他。
会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所谓的“话鬼”就是她把自己没回的那一句信息录成语音放在他枕头旁边播放了一晚上。
发间未干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过脖颈。
隐成灰色领口的一点深色。
“我有点想你了。”
他平静地说。
电话另一端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多想?”
他不形容,只是光想也能想到她的表情眉飞色舞。
径直走去开门,黄色的纸袋孤零零站在门口,“拿到药了。”
“给你买的我之前吃的那款,记得温水冲泡。”
“另外一个布洛芬是担心你头疼,头不疼可以不吃。”
他说好。
陶苹果的背景声很安静,大概是自己找了个远的地方给他打的电话。
“你在哪?”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旁边没有东南亚英文。”
陶苹果被噎了一下,“你咋这么mean?”
半晌才说,“我今天学会冲浪了。”
楚清承回忆了一下那张图,“嗯,能在浪上站起来很不错。”
他当时也学了几天。
“你不知道我受可多伤了,每次摔下去都以为要死了。”
语气虽然是抱怨,却并没有多委屈。
楚清承把手机放在旁边,撕开感冒冲剂的包装袋,倒进温水里,拿勺子搅拌了下。
“陶苹果。”
“你要注意安全。”
他严肃认真地说。
但他拿陶苹果没有办法。
她自由得无法无天,如果她是一棵树,也一定是亚马逊雨林里长得最张狂的那一棵。
说要辞职去越南当两个月的背包客,在通知他的一周后就飞走了,甚至婉拒了他送她去机场的要求。
他并不担心她遇到什么风险,因为她也不是什么菟丝花,据他所知,高中毕业她就在鱼龙混杂的市场里兼职,大学更是每个假期都背着包去不同的国家打工换宿。
她的生存能力比大部分人都要强很多。
这点他也很清楚。
她的生活不是围着任何人任何事物转的,因此就算陶苹果捧着他的脸跟他说过无数次“爱”,他也知道那“爱”是排在很多东西之后的。
但那又怎样。
“哎呀知道了,我也很想你,宝宝。”
在他思绪乱飞搅拌冲剂的时候,电话那端的女孩冒出来一句甜腻的话。
“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买票。”
他没多话,直接问结果。
手机也切到了航空软件页面。
“我还有十节冲浪课和十二节瑜伽课,可能还要二十天?”
差点忘了。
陶苹果每次喊“宝宝”都是自觉理亏的,除了他生病的时候。
“那时候中秋节都过完了。”他说。
“是诶,那我提前给你买月饼好不好?”
“我讨厌吃月饼。”
“那给你买蛋糕好不好?”
“不喜欢吃甜的。”
“你中秋节假打算怎么过呢?要不要…”
女孩声音上扬。
“和工作过吧,最近很多安排。”
“宝宝好辛苦哦。”
对话含宝宝量太高,说明对面很心虚,他有点想挂电话了。
“我要喝药了。”
“好,我现在回住的地方,洗个澡就睡觉了。晚安,楚清承。”
还是字正腔圆喊他名字的时候,最好听。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晚安。”
楚清承回到卧室的时候,线香已经燃尽了。
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沉静的檀香气味。
陶苹果喜欢的味道。
她说像在寺庙里的清晨,让人安心。
他在这样的空气里沉沉睡去。
梦到了和陶苹果的相遇。
一年前,他和学长齐远刚把工作室租下来,顺带在附近也租了套房子。
本以为郊区可选择的小区不多,但这年头郊区已经是各大厂的扎堆之地,连带着周边房地产也发达,他对居住条件要求比较高,公寓pass,齐远帮他选了个新的大平层小区,房主在国外,装修完一天也没住过。
他定下来看房,房主推过来一个微信 。
“看房联系她。”
他加上微信。
对面讲话言简意赅。
“看房这周只有今晚七点有空。”
“可以。”
晚上。
他提前十分钟到了小区楼下,收到微信,“不好意思,有点事,我朋友现在拿着钥匙过去了。”
紧接着抬眼就看到一个戴棒球帽的女孩走过来。
穿白色衬衫和简单的吊带,灰色工装裤。
她脚步迟疑了下,定定地站在他面前。
抬头看他。
眼神很复杂,惊讶、喜悦、犹豫、他至今也没懂那是什么意味。
“……是你要看房吗?”
过了整整一分钟,她才说了一句话。
他点头。
她引着他上楼,开门,走进去,不知为何总感觉动作有点机械。
房子是一梯一户,客厅宽敞,软装是日式的极简风,主卧连床垫都还没添置,毫无生活痕迹,但基本家具电器都齐全,坦白说他挺满意。
夏天的晚上七点,正是日落后天暗下来的时刻,还有点晚霞的余晖,客厅的落地窗可以看到一整片蓝调的天空,和江景。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正好对视上女孩的眼神。
在盯着他发呆。
虽然这么直白的眼神不常见,但也不少见。
楚清承问,“如果定下来是和你朋友说还是房东?”
她仍然看着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
“楚清承。”
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好的,和房东聊就行。”
两个人安静地下楼,在电梯里,她没头没尾地说,“你吃饭了吗?”
楚清承第一反应是不想和陌生人吃饭,第二反应是也许对方只是问问。
他思索了两秒,“没有。”
“那我带你熟悉一下这周边的觅食区域吧。”
他就知道!
“顺便,我叫陶苹果。陶瓷的陶,苹果的苹果。”
楚清承点头想,这名字有点特别。甚至有点耳熟。
电梯到达一楼,他跟着陶苹果往外走。女生低头摆弄着手机,不知道在研究什么,落到了他身后。
两个人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快到小区门口,陶苹果把手机放到包里。
“走另一个门吧,天桥可以直通对面商场里面的。”
她像个地头蛇,看起来很熟悉的样子。
楚清承便也跟着她走。
直到路过同一片长椅两次。
陶苹果看向他,他也沉默回看。
“要不开导航吧。”他说。
陶苹果掏出手机就开始看路,顺便解释,“其实我不住这个小区。”
“嗯。”
意料之中,如果住这里还迷路成这样的话那很难理解了。
“这边走。”
两个人走过天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桥下川流不息,桥上不少小孩在玩。
“感觉你不像本地人。”陶苹果说。
“我在这里读到高中,刚回国没多久。”
楚清承上次回来还是7年前了,城市变化有点太大。
“哪个国家?”
“英国。”
“那你能吃辣吗?”
“可以。”
陶苹果想了想,带他进了一家云贵川bistro。
奇异的搭配。
芒果拌牛肉,百香果烤鸡,薄荷叶炸排骨,黑松露菌子焖饭。
楚清承看着菜单,又看向她,平静提问,“...或许你也刚从国外回来?”
陶苹果笑,眉眼弯了弯,露出两个浅淡的梨涡,“这真不是黑暗料理,你尝尝就知道了。”
他勉为其难地相信了。
的确比他想象中要好吃很多,对面的女生吃得也是眉眼都舒展开了,大口大口地吃,让人莫名地跟着也食欲上涨。
陶苹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味道怎么样?”
“美味。”
这已经是他很高的评价了,毕竟他对食物的兴趣本身不算大,在英国几年,对食物的要求更是降低到了能维持生命体征即可,这样鲜活跳脱五颜六色的饭菜,他第一次尝试。
意外地符合胃口。
不得不承认,就着这诡异的菜品,楚清承吃了自己回国以来最满意的一顿。
默默记住了这家店的名字。
陶苹果闻言笑了,“加个微信吧,我知道很多好吃的店。”
好家伙,出这招是吧。
楚清承也没拒绝,拿起手机和她加上了好友。
她的头像是个在草地上打滚的小狗,名字就是红苹果的emoji。
楚清承的头像是大堡礁的海底,名字是c。
他看女生的手在屏幕上点击,备注,楚清承。
用餐结束是八点三十分。
楚清承结账,两人走出餐厅。
夜风习习,陶苹果指给他看,“那边就是科技园区,对面是生态园区,旁边有个新开发的公园,沿江,环境很好。”
楚清承看过去,他小时候对郊区的印象不深,但他初中的校区当年在这附近,实施封闭式教育,现在看来变化确实很大。
“你在这附近工作吗?”
他问。
陶苹果指了指科技园区方向最高最灯火通明的那一栋。“大厂螺丝钉。”
“我玩过你们公司的游戏。”楚清承点开手机,给她看了张游戏截图。
是个岛建游戏,自主开发度很高,甚至有各种机械知识和环境参数调节,剧情也挺有意思,流落荒岛的建筑师和一群动物一起开发荒岛,可单人可联机。
陶苹果没戴隐形眼镜,凑近屏幕,“这个我也被抓过去开发了,但我是岛建白痴。”
他建设的岛一看就花了不少时间,截图都能看得出来他解锁了所有地块,建筑排布的审美都很高级。
“那我可以理解为什么小岛菜单里会有匪夷所思的菜式了。”
陶苹果不知道在想什么,再次看向他的眼睛。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楚清承示意她开口。
“你有女朋友吗?或者男朋友?”
空气僵了一瞬,可能不止一瞬。
他摇摇头,看着面前明显紧张得有点脸颊泛红的女孩。
“我也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陶苹果眨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并没有告诉你具体是哪三个字。”
下一秒,有小孩的滑板从身后滑过来,他拉了一把陶苹果,女孩却直接搂住他的腰,在他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他被淡淡的苹果味包围。
简直色胆包天。
下一秒他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