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游艇靠岸,裴今差人来开车,顾淮聿却说他还能开车。
裴今没理会,夺走顾淮聿的车钥匙扔给工作人员,压着人上了车后座。
顾淮聿淡声说:“我这病看不好。”
裴今睨了他一眼,倾身拽他那侧的安全带。两个人蓦然贴近,外面带进来的热气踯躅着,反倒让她心跳快了几分。
裴今皱眉:“偏就要让你看好。”
工作人员照吩咐,行车来到城里最大的私立综合医院。
狮城医疗资源丰富,全科诊所能看大部分伤病,这间私立医院有特别的VIP照护制度,裴今惯常只来这里。
顾淮聿应该更熟悉,因为医院姓蹇,由蹇昆绮的爷爷一手创立。
受顾家丑闻波及,蹇家移居海外,在这间医院只保留了股份与董事会席位。裴今独自来不觉得有什么,和顾淮聿一起却是另一种心境。
大厅里往来匆忙,裴今问:“看骨科还是外关节科?”
顾淮聿说:“骨科。”
“难不成上回来看过?”
顾淮聿环顾四周,像是寻着什么人。裴今又说:“听说学姐在做援助医生,不会在这儿的。”
“什么?”顾淮聿好像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裴今摸不准,按下不提。
接待VIP客户的初诊咨询师毕恭毕敬领着他们前往候诊室,身后一群白大褂经过。顾淮聿看过去,又迅速收回了视线。
医生初步诊断顾淮聿是膝关节软组织损伤,通常二十四小时冷敷,静养两个月就能恢复。但顾淮聿迟迟不见好,就是当时落了伤未及时康养。
面对医生,他难得说了些真话。地下比赛跟斗殴似的,没有保护措施,一场接一场没法停下来。
医生建议顾淮聿拍一个膝关节核磁,以确定是否韧带损伤,损伤到什么程度。
“要做手术吗?”裴今的担忧藏在墨镜底下。
“得看了片子才确定。”
正好时间早,裴今给顾淮聿定了全身体检。他没有市民身份,没有保险,费用昂贵。他称没钱,她说又不花他的钱。
小时候没花钱的概念,反而是来狮城后因为太太的故意苛刻才有了点认知,但毕竟是赵家的女儿,从不缺吃穿用度,她没有要花钱的时候。
名为基金会的家族办公室里十几个人运作几十亿资金,那才叫钱。
顾淮聿说:“大小姐也再检查一下伤口吧,我包扎得简单。”
裴今想说她这点小伤不要紧,可不愿显得过分关心,只得放他一个人去做检查。
裴今来到皮肤科。
蹇家医院的皮肤科是创收项,裴今陪赵乐儿来过两次,赵乐儿是为着麻醉来做脸的。裴今在这方面很克制,烟和酒都适量着来,不需要药物的瘾,就只是做脸。VIP不用预约,在静谧的诊室等了会儿便开始。
结束之后护士把镜子拿到她面前,映衬一张脸光泽透亮。护士说过几天效果会更好,嗲得咧,先生看了肯定喜欢。
裴今觉得这说法很可笑,却没点破。
在这个资本主义社会,她被称作power bitch,大多数时候活得和男人一样,自身就是权力的象征。但在家里,面对真正的爹和丈夫,她仍然只是一个受驯化的客体。
回到诊疗室不见顾淮聿,裴今奇怪,怎么检查要这么久。咨询师说拿报告要等一阵,裴今觉着自己疑心未免过重了。
少倾,顾淮聿拿着报告过来:“让大小姐久等了。”
他这么称呼她,如今有些习惯了。
裴今扬起脸:“怎么样?”
顾淮聿蹙眉:“你没去检查伤口,反而做了脸?”
“不行?”
顾淮聿笑了下:“大小姐怎样都好看。”
看过报告,医生表示患者膝关节软组织损伤已经较为严重了,如果只是满足日常生活,康复介入就行。如果还要运动,得做手术,但手术也不一定能完全解决问题。
其他的诸如颈椎生理曲度减小、腰肌劳损,倒是小问题了。
白炽灯落在顾淮聿头顶,眼下笼罩浅浅阴影。裴今说不准他的心情,问:“你觉得呢?”
“养就是了。”顾淮聿直截了当。
他们定了康复训练计划,每周一裴今上班期间,顾淮聿就可以过来治疗。
“怎么不给我定期的休假,像丽莎那样。”他的需求好像没有很强烈,只奇怪一问。
“因为我无时无刻都想有你陪着。”裴今笑了下。
离开医院的时候太阳打云边探出头,葱茏的车道上散发青草焦香。
回到武吉路,裴今抱起大桶冰淇淋在沙发坐下,打开电视,正是社会新闻频道。
主播正报道近来引起轰动的情杀案,前夫不满妻子再婚,杀人分尸,目前已掘出前夫家人在内的五个帮凶。
推理小说作家,裴今喜欢谋杀胜过爱情。
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整个客厅像剔透发光的钻石。她抿着银匙,看起来最亮。
顾淮聿安静地坐在沙发侧后方靠墙的椅子上,怔然出神。
那时他视力极好,一眼就能从人群里发现那个学妹。
学妹的华文远没有现在好,一旦人们讲起华文,她就不怎么说话了,人们都以为她原本是安静的个性。
但他知道这是一种伪装,她像书里漂浮的字句,别人的想象,让他发觉他从未渴望的自由。
*
黄昏将至,周靖康带着海货回来了。
看到裴今缠纱布的手,他颇为关切。她没让他唠叨,把脸凑上前让他端详。
到底是男人,会为女人的容颜感到虚荣,他指腹掐着她水光透亮的脸蛋,轻轻一吻。
“知道你喜欢我二十岁的模样,我特意做的脸。”裴今捧起脸颊,转头瞧见顾淮聿就在门廊下,神色晦暗不明。
以为她心系他,不过为讨好丈夫罢了。
周靖康顺视线看过去,吩咐顾淮聿把烤架拿到院子里去。裴今挽起周靖康手臂,说:“这些事交给厨房的人做就好,他只是一个司机。”
“我看你对这个司机很满意。”
裴今“啊”了一声,倒显得他这话奇怪。她笑说:“怎么说也是你给我挑的人。”
不一会儿,庭院里升起炊烟。
后厨帮工伺候着,周靖康将烤好的鳌虾放到餐盘里,裴今拿湿毛巾擦手,捡起盘中虾咬了一口:“你们多一点工会活动就好了。”
“怎么说?”
“你每天都有心情下厨啊。”裴今端着餐盘跌坐在藤椅里,仰望天空,“是这边光源少的缘故吗,我总觉得这里的星星比别处明亮。”
“因为这里是你的家。”
说着无关痛痒的话,就能掩饰呼之欲出的心事似的。裴今知道自己今天表现出不寻常的甜蜜,会给人错误信号。
吃过晚餐,周靖康果然揽着她上楼。她默不作声,待到四下无人,撇开他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周靖康一把拉住她,指腹捏着她手腕桡骨,看她迈出步履挣脱,他使了力气。
“痛。”全然娇嗔的。
周靖康把人拽到身前环着,她微耸着肩,背上蝴蝶骨抵着他胸膛,隔着硬挺的衬衫更硌人。
“靖康。”裴今试图转身,可双手被他交错箍在身前。
他下巴蹭她脸侧,她别开脸:“一身烟熏火烤味!”
他闷笑,稍稍将人松开:“好,我去洗澡。”
须臾,水流声止。男人系着浴巾,淌水而来。
裴今从书里抬起头来,看到周靖康结实的身体,眉角跳了一下。
怔然之际,手里的书被抽走。周靖康划了两页卷回来看扉页,简奥斯汀的《劝导》。
“怎么还在翻这些老书?”
藏起不适的感觉,裴今挑眼尾:“你看过吗?”
“我不看这些。”周靖康把书扔在一旁,俯身撑在裴今坐着的床尾春凳上。
湿答答的吻就要落下来,裴今偏头避开:“我想看看书。”
下巴轻轻摩挲她脸颊,他声音轻轻的:“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你知我多变。”
“这么些时日了,你不想要?”
“我们有协议的。”
周靖康收拢撑在坐埝上的手指,眯起眼睛:“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我爱你,”裴今弯了弯眼睛,“我们才会有协议。”
周靖康隐忍片刻,起身:“可你好像不会爱,我宁愿你不会爱,这样心里就不可能住下别人。”
裴今朗声:“有那样的人务必介绍给我。”
门砰一声摔合。
裴今放肆地大笑,慢慢的,慢慢静下来。
落地窗倒映空旷的房间,黑洞一般吞噬孑然之影。
《劝导》是简奥斯汀遗作,讲述了一个贵族女子听了劝导没有与相爱的人结婚,数年后男人衣锦还乡,两人在迂回拉扯后破镜重圆。
文学课上一句“是简奥斯汀最好的作品”让裴今印象深刻,上回在书房看照片,不知怎么拿起了这本书。
不是危情,字字句句仍照应她的心事。
书余下部分不长,裴今翻读到拂晓,听到汽车排气的声音,轮胎碾轧石子路远去了。终于松懈下来,倒头睡去。
*
翌日早晨,丽莎在吧台捣鼓咖啡机,想叫人帮忙,后厨帮工还未上工,只得叩响顾淮聿房门。里头没应声,丽莎小心地推开门,只见房间窗户敞开着,床头烟灰缸里堆积烟蒂,人不知踪影。
“这小子昨晚跑哪去了。”丽莎皱着眉头,到玄关翻帮工电话簿。还未拨出号码,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顾淮聿全身汗津津,像是在外待了一宿。
“这么早就出去运动了?”
“嗯。”顾淮聿口吻淡淡的,不像前些日子那般恭敬。
丽莎念叨说:“家里有专门的健身房,你跟大小姐说一声,会准你用的。”
“我就想出去呼吸下新鲜空气。”
丽莎笑:“你这小子,这儿成片的森林还不够你呼吸的?我是怕大小姐临时用车什么的,若是休假的时候你大可以出门。”
“大小姐不给我假期,说是希望我时时刻刻陪着。”顾淮聿抿笑,却让人感觉不到亲切。
丽莎奇怪地嘀咕一句,看着男人走进盥洗室。
顾淮聿的确在外待了一宿,短短的武吉社区,他走了一夜,只是不想看见楼上熄灭的灯。
将近十点,丽莎听到楼上揿铃,踏小步来到楼上。裴今刚梳洗过,丽莎默契地为她梳妆。
“大小姐……”
看丽莎欲言又止的样子,裴今说:“什么时候你学会打哑谜了,但说无妨。”
“阿来司机没有假期?”
裴今挑起眉梢:“他还跟你告状?”
丽莎摆手:“不是,我看他早早的运动了回来,似乎是没一点空余生活有点闷。”
裴今一怔,生硬地说:“我过周末,他也过周末,有什么闷的。”
丽莎不想惹得大小姐不快,不再说了。
待到中午,用餐后裴今把顾淮聿叫来环廊下。
顾淮聿梳洗过,穿着休闲衫,面色淡然,一点看不出伤痛。
“我的话不听,医生的劝总该听。”
顾淮聿低垂着眼,挑起的眉梢却似反抗。
裴今凑近一步,轻斥:“你在和我表示不满?”
“怎会。”
裴今冷笑:“为什么一大早就去运动?”
“大小姐怎么确定我是早上出去的,还是根本彻夜未归。”顾淮聿弯起唇角,眼瞳倒映她的样子,无端生出些许暧昧。
裴今一顿,彻底冷下脸:“你就这么想要假期,和那些女人鬼混。”
顾淮聿似笑非笑:“有哪个女人比得上大小姐。”
“别拿那些女人和我相提并论。”
她穿着吊带衫,乌发披散,无端生出些妩媚,似乎和昨夜不一样了。他想也没想,一步将人低压在玻璃门上:“为什么,因为大小姐给我花钱吗?”
阴沉的光斜映过来,他漂亮的眉目看起来有些可恨,然而鬼祟的念头仿若蚂蚁爬上她肌肤,让人感觉到与男人相拥的汗湿。
“知道就好。”裴今抬手撑开玻璃折门,正要进去,手臂忽然被拽住。
顾淮聿轻轻摊开她缠纱布的手:“那些女人当然比不上你,自己受了伤,还想着做脸讨男人欢心。”
裴今抿了抿唇,却说不出辩驳的话。
“该换了吧,药。”顾淮聿自顾自地说。
“要你管!”裴今勐地丢开手,走进室内。
顾淮聿跟上来,像是解释:“我可以不要假期。只是一下换了住的地方,需要适应。”
一听这话就心软了,这是豪宅林立的武吉路,是他曾经的家。
她敛目:“跟我过来。”
偏厅环形玻璃拥簇庭院待开的无尽夏。
裴今坐在红丝绒高背椅上,看着顾淮聿小心地拆下纱布,为她消毒上药。疤口又长又深,还未完全弥合,药粉敷上来作痛。
静谧的空间里呼吸声尤为明显。
顾淮聿抬头,看到女人黑绸吊带衫里起伏的雪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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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