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 第一章:台风眼里的闯入者

台风“海葵”过境后的第三个小时,鲸落岛的灯塔终于停止了那令人牙酸的震颤。

陆沉是被一阵死寂惊醒的。

前一秒,狂风还像无数只发疯的野兽,嘶吼着撕扯这座孤悬海外的灯塔;下一秒,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雨水顺着生锈的铁皮屋檐滴落的声响——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从满是图纸和零件的折叠床上坐起来。备用发电机的轰鸣声停了,整个灯塔陷入了一种昏暗的暧昧中,只有应急灯那惨白的光圈,勉强照亮了控制室里狼藉的一角。

“该死。”陆沉低咒一声,抓起手边的手电筒,跌跌撞撞地冲向控制台。

主电源跳闸了。更糟糕的是,雷达屏幕上一片漆黑。对于这座负责指引过往渔船进港的灯塔来说,失去雷达和航标灯,意味着在接下来漫长的黑夜里,这里将成为一片死海中的盲眼。

陆沉是个外乡人,来鲸落岛接手灯塔维护工作不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听过太多关于这座岛的怪谈,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切身感受到那种被大海遗弃的孤立无援。

他必须去顶层看看航标灯的机械结构有没有被风卡死。

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裹挟着咸腥味和腐烂海藻气息的湿冷气流扑面而来。陆沉打了个寒颤,咬紧牙关,顺着螺旋楼梯向上攀爬。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空旷,且孤独。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顶层的检修门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风雨虽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随时会再次塌下来。就在这灰暗压抑的天幕下,在灯塔外围那条仅容一人站立的狭窄检修道上,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被雨水湿透后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蝴蝶骨。海风呼啸,吹得那件衬衫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将这个瘦削的身影卷入下方咆哮的怒涛之中。

“喂!你干什么!”陆沉的心脏猛地缩紧,大吼一声冲了出去,“那里危险!快回来!”

那人似乎没听见,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栏杆上,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

陆沉顾不得许多,一把冲过去,在那人脚下一滑的瞬间,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臂。

“不想死就给我进去!”陆沉吼道,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掌心传来的触感却让他微微一怔。

太凉了。

那截露在衬衫外的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触手冰凉得像是一块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玉石。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那张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露出来——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嘴唇却没什么血色。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像是一幅被雨水淋湿后褪了色的水彩画,朦胧而寂静。

少年看着陆沉,眼神里没有惊恐,也没有被救下的感激,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松手。”少年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陆沉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正死死抓着人家的胳膊,像个流氓一样。他尴尬地松开手,却依旧挡在少年和栏杆之间,眉头紧锁:“你是谁?怎么上来的?这时候在检修道上不要命了?”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连珠炮,只是垂下眼帘,提起手里那个红色的铁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油漆。”

“什么?”陆沉一头雾水。

“栏杆锈了。”少年指了指陆沉刚才抓过的地方,那里确实有一块暗红色的锈迹蹭到了陆沉的手上,“会断。”

陆沉低头一看,果然,刚才情急之下发力的地方,铁栏杆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薄薄一层铁皮,如果不是少年刚才趴在上面压着,自己这一拽,可能真的会连人带栏杆一起翻下去。

一阵后怕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是岛上的居民?”陆沉重新打量着这个少年。鲸落岛上的渔民大多皮肤黝黑粗糙,说话大嗓门,像这样白净、安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少年,简直是个异类。

少年没说话,只是拧开油漆桶的盖子,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他蹲下身,从桶边拿起一把刷子,动作熟练而机械地开始在那块锈迹上涂抹。

红色的油漆覆盖在暗红的锈迹上,像是一道新鲜的伤口。

陆沉看着他。少年蹲在那里的姿势很稳,仿佛脚下不是摇摇欲坠的百米高空,而是坚实的大地。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专注得近乎虔诚的眼睛。

“我叫陆沉。”陆沉叹了口气,也蹲下身,帮他挡住风口,“陆地的陆,沉没的沉。”

少年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含义。

“谢予安。”

良久,少年才吐出三个字。

“谢谢的谢,给予的予,平安的安。”陆沉下意识地接话。

谢予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重新转过头去刷油漆。但陆沉分明看到,少年那紧绷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毫。

“你也来帮忙吧。”谢予安突然说,递过来一把备用的刷子,“天黑之前,刷不完。”

陆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接过那把油腻腻的刷子,也不嫌脏,直接在那红色的油漆里蘸了一下。

“行,谢师傅。”

两个男人,一高一矮,一热一冷,在台风过境后的孤岛灯塔顶端,对着那一排排生锈的栏杆,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劳作。

天色渐暗,远处的海平线上,最后一丝余晖被乌云吞噬。

就在这时,陆沉口袋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传来守塔老陈焦急的吼声:“陆沉!陆沉你在哪?雷达坏了,我刚收到消息,有一艘渔船为了避风偏离了航道,正在往咱们这边的暗礁区漂!航标灯亮了吗?快把航标灯打开!”

陆沉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老陈,主电路烧了,我正在修……”

“来不及修了!那船上有老人和孩子!快想办法!”

陆沉的大脑一片空白。手动开启备用电源需要去底层的机房,来回至少十分钟,而那艘船可能五分钟都撑不到。

“怎么办……”陆沉看着漆黑的海面,心急如焚。

“别慌。”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予安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他把手里的油漆桶放在一边,径直走向了航标灯的控制箱。

“你会修?”陆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谢予安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折叠刀,熟练地撬开了控制箱的盖板。里面的线路错综复杂,像是一团乱麻。

“手动旁路。”谢予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快了几分,“你去找两根铜线,越粗越好。快去。”

陆沉不敢怠慢,转身冲进控制室,从工具箱里翻出两根粗铜线递给他。

谢予安接过铜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那双原本看起来有些慵懒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仿佛闪着寒光。他左手按住跳闸的继电器,右手将铜线准确地缠绕在两个触点之间,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按住那个红色的开关。”谢予安命令道。

陆沉依言死死按住开关。

“三,二,一。”

谢予安的手指猛地一合。

“滋啦——”

一道蓝色的电火花在黑暗中炸开,紧接着,头顶那盏巨大的菲涅尔透镜航标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嗡鸣,随后,一道刺破黑暗的强光束,旋转着射向了茫茫大海。

光柱扫过海面,照亮了翻涌的白浪,也照亮了远处那艘在风浪中飘摇的小渔船。

“亮了!”对讲机里传来老陈的欢呼声,“船看到了!正在转向!得救了!”

陆沉脱力般地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他转过头,看向谢予安。

少年正慢条斯理地收起折叠刀,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机油。他的侧脸在旋转的灯光下忽明忽暗,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陆沉咽了口唾沫,“你到底是谁?普通的岛上居民,可不会修这个。”

谢予安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海风再次吹起他的衣角。他看着陆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藏着许多陆沉看不懂的情绪——有落寞,有隐忍,还有一丝极淡的温柔。

“我以前……”谢予安顿了顿,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在这里读过书。”

“读书?”陆沉愣了一下,“灯塔学校?”

“嗯。”谢予安没有多解释,只是将那块手帕递给了陆沉,“擦擦吧,脸花了。”

陆沉下意识地接过手帕,上面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味,和这充满机油味的灯塔格格不入。

“谢谢。”陆沉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刚才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我今晚就闯大祸了。”

谢予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是陆沉第一次见他笑。

“错不在你。”他说,“是风太大了。”

说完,他拎起那桶还没用完的油漆,转身走向楼梯口。

“你去哪?”陆沉急忙喊道。

“回家。”谢予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油漆明天再刷。”

“哎,等等!”陆沉追上去,“你住哪?我送你……或者,留个电话?改天请你吃饭。”

谢予安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

“我在岛尾,白色的房子。”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螺旋楼梯的深处。

陆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带着肥皂香的手帕。

楼下的海浪声依旧汹涌,但陆沉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看着那束旋转着刺破黑暗的灯光,忽然觉得,这座孤岛,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楼梯的转角处,谢予安并没有立刻离开。

少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楼上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未干的红色油漆。

那是陆沉刚才不小心蹭到他手上的。

谢予安盯着那点红色看了许久,然后慢慢握紧了拳头,将那一抹温热死死地攥在掌心。

“陆沉……”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转瞬便消散在呼啸的海风中。

台风过境的夜晚格外漫长,但对于这座灯塔来说,光已经亮了。

而对于谢予安来说,有些东西,似乎也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悄然破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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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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