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大门从内部反锁,厚重的窗帘死死拉合,将白昼的光线尽数隔绝在外。
空酒瓶东倒西歪铺满整块地毯,浓郁的酒精气味闷在密闭空间里,久久散不开。
他不再打理自己,胡茬野蛮爬满下颌,眼窝深深凹陷,眼底布满交错的红血丝,大部分时候,他不坐椅子,就蜷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针织衫,是当年叶栩的衣服,是多年前银杏树下,他给叶栩围上围巾那天,对方身上穿的那件。
布料早就褪色,残留的气息淡得几乎寻不到,可于秋意抱得很紧,像是抱着叶栩本人。他侧躺在地板,脸颊贴着衣料,混着浓重酒气,分不清是梦呓还是倾诉。
“叶栩……你是不是又来看我了。你来看我了,对不对……”
眼前不断浮现银杏树下的画面,他替少年围好围巾,许诺往后每一个秋天,都陪他看漫天银杏。誓言清晰滚烫,可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那年秋天很好看……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机票都买好了,我真的想赶过去……”
一杯接一杯的烈酒不断灌入喉咙,灼烧着胃部,短暂麻痹所有撕心裂肺的悔恨,清醒太痛,痛到窒息,痛到麻痹自己。
只有醉意漫上来,幻觉才会如约而至,他仿佛看见叶栩就坐在不远处,低头调着颜料,抬眼朝他浅浅微笑。
一旦酒意褪去,幻象瞬间破碎,无边绝望便狠狠吞噬他。
他不停倒酒,不停喝,胃里一阵阵翻涌绞痛,起初只是隐隐作痛,他浑然不顾,只顾抱紧怀里的衣衫,继续对着空气低声絮语。
“不要走,再多陪我一会……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剧痛骤然猛烈炸开
胃部撕裂般的绞痛席卷全身,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于秋意撑着地板想要起身,身子猛地一痉挛,一口鲜血呕出来,染红了地毯,也溅在了那件旧衣服上。
温热的血顺着嘴角滑落,视线迅速发黑。怀里依旧死死攥着那件针织衫,意识渐渐涣散。
门外守着的管家听见房间里沉闷的倒地声,还有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用力拍门。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
任凭怎么呼喊,房间里面再也没有回应,只剩下安静。
管家慌了神,立刻联系医生,又叫来佣人合力撞开房门。
破门的瞬间,浓重酒气扑面而来。众人看见于秋意倒在满地酒瓶之间,嘴角淌着血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件旧衣服,已经失去意识。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沉寂的傍晚。
急救担架抬着他冲出别墅,车灯刺破暮色。抢救室的红灯亮起,漫长而刺眼。
医生出来的时候神色沉重,对着等候在外的管家开口说:“酗酒引发胃出血,出血量很大,能不能挺过去,要看他自己。他的精神状态很差,求生欲极低。”
手术室门外一片死寂。
此刻病房里昏迷的于秋意,还陷在混沌的梦境里。梦里又回到那片银杏树下,金叶漫天飞舞,少年站在光影里,温柔望着他。
抢救室的红灯熄灭,护士推着病床出来。
于秋意安静躺着,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输液管顺着手臂延伸,一滴一滴药水缓慢落进血管。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眉头紧紧蹙着,即使在昏迷之中,嘴里依旧断断续续呢喃。
在银杏......下……等我……不要走……
不要...在离开
管家跟在病床身侧,眼眶通红,不敢出声。病房的白墙刺目,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等到天光微亮,于秋意缓缓睁开眼。
视线涣散模糊,好半天,才勉强聚焦。他转动眼珠,茫然打量病房四周,第一反应不是疼痛,而是下意识抬手往怀里摸索。空荡荡的,没有那件针织衫。
他瞬间慌乱起来,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刚从噩梦中挣脱的疯癫:“衣服……我的衣服呢?叶栩的衣服……”
先生,衣服在这边,刚才送您来医院的时候一并带来了,只是上面沾了血迹,护士帮忙清洗过了
管家把叠好的针织衫递过去。
于秋意一把抓过来,紧紧抱在胸前,胃部的绞痛还在隐隐作祟,每动一下,腹腔都传来钝重的疼,可这点□□痛苦,和心底无边的空洞相比,微不足道。
我怎么在这里……我应该在家等他的,眼神飘忽,时而清醒,时而坠入幻觉。
“他会来看我,我不能离开书房,他会找不到我。”
管家心口发酸:先生,您胃大出血,差点就救不回来了您不能再这样喝酒折磨自己。
折磨?
于秋意笑了起来,笑声单薄凄凉,牵动伤口,引得他捂住腹部一阵闷咳,不喝酒,我就看不见他。
我机票都准备好了……只差两个小时。
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浸透枕套,我明明快要回来了,可为什么
医生进来查房,叮嘱他绝对不能再碰酒,情绪不能剧烈起伏。于秋意目光空洞,只是抱着怀里的旧衣服,左耳进右耳出。
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病房门轻轻被推开,是张恒来了。
他提着一个果篮,走到病床边,看着眼前半死不活的于秋意,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苦
于秋意缓缓抬眼,看张恒,眼神里浮起一丝期待:“张恒,你有没有看见?叶栩有没有来过?他会不会怪我……”
于秋意
叶栩已经走了,他不会再来了。”
他双手捂着头,情绪激动起来,牵扯到胃部伤口,一阵剧痛袭来,疼得他蜷缩起来。
“不是的!他会回来!银杏树下的约定还在,他答应和我年年去!”
监护仪的滴滴声响急促起来,护士匆忙进来查看。
张恒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陷入混乱的于秋意。他知道,道理说再多也没用。
药物慢慢起效,躁动褪去,于秋意又慢慢陷入昏迷。
怀里死死抱着那件针织衫,唇间还在反复念着那个名字
病房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于烁跟着同学走进来。站在病床不远处,望着床上形容憔悴的于秋意,一时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可听张恒说了于秋意病危入院的消息,终究还是放不下,最终还是来了。
于烁小声开口,打破病房里凝滞的安静对着躺在床上的于秋意说:你别多想,是张恒叔叔通知我我才过来。”
张恒:想着,你们或许想来看看。
床上的于秋意似乎隐约听见了动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嘴里模糊地呢喃:“叶栩……”
于烁问张恒:他会好起来吗?
身体可以养好,可心里的结,没人能帮他解开。
医生敲了两下门进来,看向于烁,抬手示意病房门外:小烁,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于烁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关上病房门,里面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医生神色严肃,看着眼前的少年。
于秋意他精神失常,情况很严重。往后,必须时时刻刻关注他的生活,留意他所有动向
谁也不知道他清醒之后会做出什么事。
时时刻刻关注……少年重复了一遍,会很危险吗?”
医生叹了一口气,靠在的走廊墙壁上:现在很难说,这次是酗酒胃出血捡回一条命,可病根不在胃里,是心结困住了他,清醒的时候,他会反复陷入幻觉,分不清过去于现实。
一旦情绪失控,很容易再次伤害自己。
等出院之后,没有人盯着,他还会继续酗酒。
于烁抿紧嘴唇,他不恨于秋意,可每次看见这个人提起小爸爸时近乎疯魔的样子,心底总会害怕。他能感受到于秋意浓烈的思念,可这份思念,带着毁灭
那……我们该怎么做?
不用你一个人承担,管家那边我已经叮嘱过,会二十四小时照看。但你要清楚,如果之后你见到他,一旦发现他情绪反常,或者偷偷藏酒,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医生看着他,认真嘱咐,不要试着独自开导他,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拉回来
那我爸爸……他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问,如果小爸爸还在,看到现在的于秋意,会是什么心情。
医生看懂了他没说完的话,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先顾好你自己,你不用强迫自己靠近他,也不用强迫自己原谅。你只需要记住,保护好你自己,同时留意他的状态就够了
于烁点了点头:谢谢,我知道了,谢谢你医生一直以来这么照顾我爸爸
医生摊了摊手表示无奈:我也没办法谁叫我是他朋友,他的身体状态,我会完全负责,不用太担心之后有什么不太好的情况请,立刻马上打电话给我。
小烁你有时候说话注意点别刺激到他,他本来就是个感情上的疯子,一但失控,连我也没办法控制,他......医生沉默了一会又继续说道你父亲他过得并不好,自从那天开始,他把自己封闭起来。
好了
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