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本该不是这个名字,今安今安,进男进男,沈今安应该叫做沈进男。
是因为那时上户口的工作人员听错了,把进男听成了今安。
沈今安是不被期待的小孩。沈今安她爸总说要生个儿子,要生个儿子,看向沈今安的眼神总带着嫌弃和隐隐的遗憾。
沈今安考上北城大学办升学宴的时候,她扫过爸爸被亲戚朋友所庆贺所簇拥着的,有些僵硬的笑容。她心里讽刺道:
“爸爸,你肯定很惊讶,你一直哀叹着的不是男孩的女儿,竟然会这么有出息。不然你的笑容为什么会这么不自然,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沈今安置身于这场属于她的宴会,冷眼扫视这些人或羡慕或嫉妒的脸,像一个局外人。
顾意就不一样。
在那场艳惊四座的表演之后,沈今安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正在对父母撒娇的顾意,有着明目张胆的骄纵,仰着头撅起嘴往他们跟前凑,父母怜爱地摸摸顾意的头。
沈今安被这个温馨动人的场景刺痛,她缩回视线,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地蜷缩起身子,往旁边墙角的阴影里缩去。
自己应该生来就应该在那处,不被人注意,不被人期望,就像墙角那朵阴暗孱弱的蘑菇。
顾意顾意,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在父母的殷切期盼中诞生的小孩。
沈今安是在开学不久之后知道她的名字的。
那是在一个平凡的早读,沈今安无意抬头,看见一个不平凡的人。
顾意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搭配黑色百褶裙,与这套装扮的优雅气质不符的是,她还背了一个粉色的小背包,拉链上挂着一个粉色的海绵宝宝挂件。
沈今安的视线随着跟着班主任老陈登上讲台的顾意移动。
不可置信地眨了三次眼睛,才确认她就是那天舞台上的那位。
她不是在高二的班级吗?怎么来这里?
老陈拍拍桌子,打断沈今安的思绪,“咳咳”几声示意同学们把注意力放在讲台上面,讲道:“我旁边这位是我们班的新同学,大家欢迎!下面请这位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
顾意往前站,沈今安这时候才能真正看清她的相貌。
很漂亮,沈今安十几年来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人,并且沈今安笃定,以后这么漂亮的人她能遇见的也是寥寥可数。
沈今安微微侧头,看到周围同学都在看她,于是抬头仔细端详她。
很白,长发,睫毛很长,特别是她的眼睛,一双含情眼,笑起来眼里水光荡漾,波光粼粼,魂儿一不自觉就会被吸了去。
“大家好,我叫顾意,顾念的顾,意义的意。以后的日子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顾意双手合十,笑得眉眼弯弯。
台下的同学都对在迎新晚会上表演的顾意有印象,大家在下面一边热烈鼓掌一边喊“欢迎”,后排的几个男生甚至激动地站起来吹口哨。
老陈看场面快要控制不住,拿教鞭狠狠拍向桌子,眼神杀向后排那几个现眼包,同学们登时安静下来。
“看来顾意同学很受同学们欢迎啊。”老陈慢慢说着,心里寻思着怎么给顾意安排座位,刚刚那个场面表示这肯定是个棘手的问题。
老陈那瞳仁小眼白又多的眼珠子在教室转几圈之后,心下定了主意,拿起教鞭敲了两下讲台两边左右护法的桌子:“你们两个去空教室搬一套桌椅,放在李子奇旁边。顾意,你就做在那里吧。”
李子奇戴着一副方框眼镜,是年纪第一,学校知名的书呆子。除了书,平时对什么都不怎么感兴趣的她这时候也两只手扑腾扑腾地拍掌欢迎。
李子奇旁边,沈今安的后面。
......不妙。
沈今安手肘撑在桌上,手拖着下巴,默默看着他们把一切收拾好,顾意缓缓走下来坐到位置上。
沈今安脑袋里亮起红色警报,顾意对她来说是个极危险人物,只要她一出现她的视线和注意就会不自觉地追随她。
心里乱乱的。
她的背无意识地紧绷,眼睑低垂,强制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英语书上。
顾意坐定之后,主动向前后左右桌打招呼。
沈今安凝心听着背后的动静。
终于,她的后背被轻轻地拍了拍。
沈今安转身,对上后座美丽的笑脸,淡淡一笑:“你好。”
然后回身,指尖几不可查地用力捏了捏笔身,镇定地写题。
一天终于过去,沈今安回到家,把自己扔向床,头死死埋进枕头里。
很煎熬的一天。
怪自己听力太好,后座那位这一天的动静被沈今安听得清清楚楚。
那位回答老师问题还很积极,沈今安上课的思绪总被背后的声音打断。
会习惯的。沈今安想。
尽快吧......不然没法儿学习了。
沈今安是胆怯的。
她是一颗不见天日的小草,突然被灿烂的阳光照射,“滋滋啦——”地被烧成灰烬。
顾意太耀眼了,这些天她坐在沈今安后头,沈今安对她了解了一些。
家庭富裕,父母恩爱,还有一点骄矜的自信自傲。
每了解一点,沈今安就越想离她远一点。顾意身上的特征完完全全和沈今安相反。
自己和这种人是站不在一起的。
靠近就会被灼伤——越靠近,自己内里的腐烂在自己眼里就越鲜明。
沈今安不是第一次的,但却是最大程度的,对自己产生厌弃。
沈今安就这样畏畏缩缩了三年。
所以沈今安在大学再次见到顾意,第一反应是逃跑。
跑,快跑,快快跑。
结果还是被截住了。
唉。
沈今安静静地面对着顾意,等待接下来她要说的话。
......
全场空气凝滞三秒。
为什么不说话啊?沈今安疑惑。
唉。
沈今安又在心里叹息一声:可能人家只是过来打个招呼而已,还是快点走吧。
“真的是好巧啊,不过我正好有事,所以......”
告辞的话说到一半竟被顾意截住了。
顾意盯住沈今安已经长到肩胛骨位置的头发。
“好久不见,沈今安。“
“这么久没见,你的头发倒是长了许多。”
沈今安愕然。
沈今安看见顾意伸手朝她的脸颊探来,越来越近,最后都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那双手纤细白皙,指节柔和,在快要碰到沈今安的时候却突然换了方向,五指并拢伸开,在下巴那比了比。
“之前见你的时候你头发还在这儿。”
“啊?”沈今安捏起自己的头发,“怎么了吗?”
顾意笑笑:“没事。”
她还站在原地,似乎也意识到场面有些尴尬,于是又笑笑向沈今安告辞了。
顾意离开后,又转身,站定,目光沉沉地盯住沈今安离开的方向,眼睛若有所思地眯起,笑了。
顾意离开一会儿之后,沈今安的头还是有点晕晕的。
她和李冕两个人都没出声,沉默着往前走。
李冕左望望右望望,还是没憋住,问沈今安:“你和那个顾意认识啊?”
沈今安:“嗯,她是我高中同学。”
李冕仔细地回想沈今安和顾意之间简短又尴尬的互动,觉得哪里还是有点问题,眼珠子滴溜溜地上下打量一下沈今安,眼里冒出一丝精光和兴奋——不对劲!
沈今安就读的是北城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她随便在广场转了转,发现没什么感兴趣的,随便报了一个北风文学社,再在一个学妹的热情邀请下报了青鸟志愿者协会。
李冕则报了街舞社。
走回宿舍,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两个室友在谈论沈今安:“那个沈今安看着不像是很好相处的......冷冰冰的......”
沈今安眼神默了默,正要推开门的手僵住了。
李冕皱起眉头,双手抱胸,在门外大声“啧”了一声,拉开挡在前面已经僵成木雕的沈今安,用力推开门,对里面大声说:“聊什么呢!”
宿舍里的两个人面露尴尬,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默默做自己的事情。
沈今安拍拍李冕的肩,示意没事之后爬上床拉上床帘躺在床上歇着。
沈今安对于室友对她的这番言论毫不意外,毕竟高中也有很多人这么说她。
只是这句话,顾意也说过。
是在开学不久之后的体育课。
东县一中的体育课,体育老师上课都水水的,带领大家在操场左扭扭右扭扭之后便解散让学生们自由活动。
沈今安去学校商店买了一瓶饮料之后准备上楼回教室,结果顾意找来了。
顾意做出初到班级那时双手作拜托状的样子,但神情却是可怜兮兮的,像找不到东西吃的小狐狸。
沈今安看得登时心软了,就算顾意还一句话都没说,她都想立刻答应下来。
“沈同学,我们和三班在这节体育课联合举办了一场羽毛球比赛,缺一个裁判,可以请你来担任吗?”
当然——“可以。”沈今安点头。
跟着顾意到达比赛场地,沈今安站在计分板旁边,脖子被套上一个口哨,十分有裁判的样子。
与场地中激烈比赛的氛围不同,沈今安安静地站在一处,沉静的气质让她身边自成一片天地。
阳光从体育馆的窗钻进,洒落在沈今安身上,为她打上一层模糊的浪漫的金色滤镜。
金色的光落在她清秀姣好的侧脸,馆里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她。
沈今安盯着被拍来拍去的羽毛球,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顾意。
为了方便打球,顾意把头发扎了起来。
平时披着头发,顾意的美貌在别人眼中是温和的,美丽但不是不近人情。
此时把头发全然扎起,众人才发现,顾意的脸部线条是凌厉的,眼窝较深,鼻梁高挺,就连嘴角噙着一抹笑都引人注目。
美艳逼人。
赛场旁边的人一时间不知道是看球还是看顾意。
这场赛事不过是一班和三班在体育课期间举办的一场友谊赛,比赛时间只有半小时左右,很快就结束了。
沈今安放下最后一块计分板,一班比三班多得了三分,这一场赛事是一班胜了。
三班还有许多人不服,嚷着下一次体育课还要继续比。
顾意挑眉,利落地转身向那些不服的人,十分嚣张,挑衅道:“下次你们还是输。”
这句话把本来就不服的三班人激起来,这边一班人又围着顾意,远处的体育老师看见这边的情况还以为要吵起来了,赶紧过来把两拨人镇住。
“一群人站在一起干什么呢!再不散开叫你们班主任下来!下节课不用上了!跑一节课的圈!”
两个班的人一下就熄火了,各自回到班上。
沈今安回到教室,拿起练习册上的错题,去办公室问老师。恰好碰见刚上楼的顾意和她的朋友周新,听到了一点她们的谈话。
周新是和沈今安每周三一起值日打扫教室卫生的。
周新:“......沈今安这人真挺傲的,平时冷着个脸看人。和她说话,她声音也是冰冰冷冷的......反正我是不想和她接近......哎,顾意,你是她后桌,有没有被她冻到?”
沈今安抿嘴,手上举着的习题册垂下去,站在她们看不见的楼梯拐角,等待顾意的回答。
顾意沉默了一瞬:“......沈今安......你说得也对,她确实不好接近......"
沈今安的眼眸瞬间暗下来,长舒一口气,径直走入办公室,没听见顾意后头说的话。
“......不过,"顾意反驳道,“她人其实挺好的。”
周新:“你和她接触的就多了?”
顾意:“......不多。”
周新:“那你怎么知道她为人?”
顾意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