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星漫无目的地骑着摩托，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更加不知道接下来他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他现在又累又困。
东方日升，阳光直射身上，他感觉身体像远离大地，浮在云端。轰隆隆的引擎变得缥缈，似乎只要松开手刹，他就能一路直通天堂。
就在他陷入幻想时，突然通往天堂的路上，出现了一根朝他招手冒烟的火柴头？
樊星眯着眼，刹了点车，才看清那冒烟的火柴头正是皮猴大壮他们。
皮猴不知哪里搞来的一顶小丑红帽，完全盖不住底下蓬松炸开的头发，显得十分滑稽。站他旁边的叫大壮，身材矮胖，倒是规规矩矩穿着校服，戴着厚重的圆框大眼镜。
“卧槽，星星你他妈出车祸了？没事吧？”
樊星在他们面前停下，一抹额头，发现血都结痂了。
“没有，走路不小心磕墙了。”
“怎么走路都不看路啊你。”皮猴蹲下检查车身，“我表哥的车没事吧？要有事你们只能明年清明给我烧香了。还好还好，没磕着没碰着。”
大壮扶了一下眼镜，眼中带了些许欣羡：“豪江改装的，市价在3500元左右，车组装的不错诶，真酷。”
皮猴也有点得意，“那是，我表哥手艺还是不错的。上车我带你兜会风，体验体验。”
他见樊星撑着车身站在一旁装酷，杵了他下，“发什么呆啊，去哪兜风啊。”
虽然樊星不大爱说话，但在三人中说话分量最重，一般做决定的都是他。
但他现在脑子乱成一锅浆糊，再加上怒气尚存，于是说话就不那么好听：“你他妈提出来的问我干嘛？我是你妈吗？管你三顿奶还要给你擦嘴。”
樊星甚少爆粗口，要有，那是真生气了。
而且这种情况是他的无敌时刻，不能与他硬碰硬，不然逮谁说谁，那嘴跟机关枪一样无差别扫射。
不过这种情况不可多得，虽说此人脾气出了名的大，但也是表面样儿，不算真生气。三人中，虽然皮猴年纪略大，但樊星才是真老大，不为别的，只因他身上天然有种难以忽视的超脱年龄的稳重，以及某种看透世事的悲凉感。放在老一辈讲，这是个老小孩，不能拿他当小孩看。所以平时大家都默认他不会真生气，是个能开得起玩笑的主儿，人缘也很不错，一般不会急眼。
皮猴被噎了一句，抿了抿唇，这时踌躇着不敢开口，看了眼大壮求助。
大壮换了一个话题，“去蒲岗吧，早上我去送货听别人说那里最近开了个电脑城，我们去看看。这不快开学了，我刚好去状元坊顺点文具回来卖，晚上再吃个饭回来。上次星星不是一直念叨吃陆居路的阿婆牛杂，都可以一起去的。”
皮猴有了台阶，也自然道：“电脑城？好啊好啊，我好久没玩电脑了。”
樊星也知道刚才自己话重了，他表情恢复如常，“那你们倒是上来啊，现在都大中午了，这一来一回天都要黑了。”
皮猴立马跳了上去，拍了拍后座：“大壮快点啊！”
大壮看着车上仅存半个位置，边疑惑边坐上去：“这车能不能载这么多人啊？我会不会掉下去呀？”
皮猴闻言往里蹭了蹭，樊星正拧油门，突然面色一变：“你奶奶的，能不能挪一下你那两个鹌鹑蛋？”
皮猴还有点小心眼，故意紧贴他，但没想到他刚挪前点，身后的大壮紧随其上。
皮猴：“卧槽！蛋要碎了！”
大壮：“好挤啊，你们能不能别那么自私，多挪一点位置给我啊！”
三个人像个夹心汉堡，皮猴就是那片可怜被挤得薄薄的肉片。
他痛苦大喊道：“那我夹在中间岂不要火腿炒蛋！我们老皮家还等我传宗接代！”
樊星觉得以后再也无法直视火腿炒蛋，忍着恶心道：“你给我闭嘴！”
大壮小心翼翼扶着车沿，樊星突然发动车辆，他吓得少女音都出来了：“星星你慢点开啊！我好像要掉下去了！”
载重呈几何指数增加，樊星都有点控不住车头。
“卧槽才过个暑假，大壮你怎么又长胖了？!”
大壮最不喜欢别人说他胖：“卧槽人家哪里胖了，这叫壮。我妈说我这身材才叫匀称健康，你不要乱造谣。”
樊星翻了个白眼，就算牵头猪在他赵姐面前，都能被她夸出一朵花出来，这也能信？
皮猴也忍不住道：“卧槽你他妈管自己这副样子叫匀称？猪猡都能叫瘦子了，你再不减肥以后小心成个大胖子，连你自己的家门都出不去。”
大壮捂住他的嘴巴，“你闭嘴呀！我妈说是匀称就是匀称。我妈还说上学期我每科都能过四十，她都说对了。”
皮猴翻了个白眼，嫌弃道：“你他妈就考个四十就别拿出来现眼了吧？”
“那也比你考十几分好啊。”
“那是我没认真考啊，我要认真肯定考得比你高啊。”
樊星听他们拌嘴，片刻想起了什么，插嘴道：“诶，皮猴你上次不是说要去练打篮球，怎么样了？”
大壮这才松了他的嘴巴，“是啊，你还搞这么个头，你们篮球队允许你们烫头吗？”
说起这事，大壮就有些悲伤，“教练说我体重不达标，力量不够，还不如去练长跑，但长跑我耐力不够，也跑不过人家。虽然还在试训，但看得出来教练不太喜欢我，训练不指导我，却喜欢喊我去拖地板。我球都没摸几回，那拖把都快被我拖秃头了。再拖下去，我都可以直接去应聘扫厕所的了。估计打算把我送回来，唉，没戏。”
三人成绩平平，能求个毕业已然不错，当初皮猴初中都差点没毕业，最后考了个职高，他家人觉职高不好找工作，于是托关系送他去学体育，想着别白费了这么高的个子。大壮和樊星成绩好点，但也没好多少，只勉强考上本地吊车尾的普高，两人都是半桶水，一个成绩差得很均匀，比地平线还平。一个差得十分极端，好比南极和北极，两人凑合凑合，能整个地球仪出来。确实谁也没资格说谁。
三人默契齐齐叹了口气，立马暂停这个令人悲伤的话题。
樊星恶狠狠咬了下舌尖。
他那溺死在鱼塘里的老子听说是化学系的高材生，他那生母是他大学同班同学，就连那不是人的樊少康也是90年代初的名牌学校大学生，怎么到了自己，就没点这方面的天赋呢？老天爷可真他大爷的偏心啊。
气死他了！
大壮在自己的粉红挎包翻了翻，掏出两个小塑料碗，递给前面的皮猴，“我妈说给你们做的。”
皮猴接过，大叫了一声：“钵仔糕！谢谢赵姨！赵姨怎么不是我妈啊，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钵仔糕？”樊星顾着看路，“什么味的？”
“桂圆和荔枝，我要荔枝！”
“我要荔枝。”樊星故意道。
皮猴哇哇叫起来：“我先说的。”
“我比你先说的。”
皮猴本来都要吃了，气得找身后的“赵大状”评公道：“大壮你说谁先说的？”
大壮无语片刻：“再不吃就不冰了。”
皮猴正要先下嘴为快，就听樊星道，“你笨不笨吶，拿竹签划成二分之一，各一半啊。”
皮猴“喔”了一声，“你不早说。”
说完他快速哗啦了几下，就递给樊星，“喏，这是你的。”
樊星低头瞄了一眼，皮猴拿竹签递给他足足有四分之三的荔枝钵仔糕。
他笑了。眼尾微微上翘，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不客气一口咬下。
“这暑假过得可真快啊，我怎么感觉昨天才放假啊。”皮猴很快吃完，摸了摸嘴角有些意犹未尽。
大壮：“我可不觉得快，我还想早点开学见新同学呢。”
皮猴故意假哭了一声：“见新同学交新朋友是吧？好啊，这就嫌上我们这些考不上高中的——”
“不是‘我们’，是‘我’。只有你考不上。”樊星冷漠补充。
皮猴：“……”
妈的，来道闪电，把他前后两人都劈开吧。
大壮还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双手捧心：“我要在高中的时候，交一位美丽的女朋友，然后执子之手与子偕□□度余生。”
皮猴：？
“高中？你他妈成年了嘛就找？不考大学就尽想交女朋友？你确定赵姨不会抽死你？”
“不好意思，我比你大一岁半，明年我就成年了。”
皮猴正还要反驳，大壮嫌他不浪漫，没话跟他讲，于是问樊星：“对了，星星你还记得你的初恋吗？她——”
话未说完，车头突然跳起了伦巴。皮猴大叫：“卧槽！你他妈开稳点啊！”
樊星刚才有些溜神，他在想那个蓝眼的小孩儿。不知为何，现在回想过来，他总觉得此人似曾相识，那种感觉太过诡异，仿佛已认识许久。但认真细想，他百分之一万没见过相似的人。
想着想着，被大壮这句话惊醒，简直莫名其妙。
“卧槽老子什么时候有初恋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别张口就来啊。”
大壮：“你个负心汉！”
樊星：“才不到一秒我又成负心汉了？你好歹编个起承转合吧。”
皮猴倒是“喔”了一声，“我知道！隔壁班那学霸班长，总喜欢拿鼻孔看人那位。”
大壮：“那人家成绩好嘛，喜欢她的人也不少了，自然会高傲点。”
“学霸班长？”樊星回想片刻，好像貌似确实有这么个人写过情书给他，当时老师让他们结成互帮互助小组，对方帮了他一学期，结果他期末数学倒退两名，对方语文还前进三名，简直亏大发了。气得他去染了个黄毛，表示自己不屑于学习。
“那算什么狗屁初恋。”
啧，不是他自夸，实在是给他表白的人太多了，每天书桌抽屉一拉不是情书就是各种零食。若是记得每一个给他表白的人，他书都不用背，整天背人名就行了。
大壮给他们八卦：“对，章茜兮。听说她对星星还念念不忘。”
皮猴笑得十分猥琐：“念的是星星这个人，还是星星的身子啊？”
樊星嘴角抽搐，“再拿我开涮，我就把你们甩下去。”
大壮和皮猴两人不管，两只猹在瓜田乱窜。
大壮：“章茜兮的成绩本来可以考上省实的，后来听说她找老师，主动换到十二中了。”
皮猴表情更是夸张：“省实都不要，牛逼啊。竟然为了星星来十二中了！”
大壮：“还不止呢，她舅舅不是长阳区副区长嘛，说要给十二中投钱，扶持十二中师资建设。”
皮猴嘴大得可以放下一整个鸡蛋，“星星，不，星爷，星爸爸！苟富贵勿相忘！你以后肯定缺司机，过两年我成年就去考驾照！这次我一定要赢在起跑线上！”
樊星全程面无表情，“回去我就给赵姐说，赵大壮每次晚回家其实一直泡K喝酒。”
大壮叫唤起来：“纯造谣啊！我都不会喝酒。”
“他心中有鬼，赵姨你这么问，他肯定不会承认。因为他除了喝酒，还结交了一位美丽的女朋友。她是上学时隔壁食堂打饭的阿姨，是一位离婚带两娃的寡妇，只因当时对方多给他打了两勺白切鸡，他就深陷甜蜜的爱情陷阱。他决心冲破世俗的约束，道德的枷锁，约定携手共度余生。那是他宝贵的初恋，喔，不，是爱不得的黄昏恋。”
大壮“你你”“我我”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你真讨厌！”
皮猴摸不到头绪，“所以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呀？章茜兮为什么想不开要考十二中啊？”
大壮有些委屈：“我那不是还没说完吗？昨天我就想跟你们说了，听说去年十二中那块地被划作重点市政工程建设用地，新校址早就选好改建了，就等着真正发文下来公布消息。”
皮猴没听懂：“既然都选好了，怎么不公布出来。”
大壮啧了一声：“怕地皮被炒起来呗，你可不知道，十二中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如果地铁通到那，房价都得翻几倍不止。”
皮猴还是没懂：“所以这跟章茜兮读十二中有什么关系？”
大壮叹了口气，“因为十二中要全校改制，建设什么新世纪现代化名校，说什么脚踏省实，力压一中，还要搞什么国际部。具体我也不知道了，我也是听章茜兮的同桌上次跟我聊天说的，章茜兮以后是要出国的。如果能进国际部，相当于不用走国内高考，就可以直接读国外的名校。”
皮猴也没听大明白，但感觉是个不得了的大事。国际部，听着就气派。
“诶，那好事啊！你们这不是走了狗屎运了吗？！能跟学霸待在这么牛的学校，以后你们也可以出国了。”
樊星听明白了点，先不说好事还是坏事，本来他对自己能不能顺利毕业都不抱任何希望，更谈个屁的出国。
但他十分在意另一件事。
“那学费会不会涨？”
两人被问得一愣。
对喔，以前十二中是出了名的混子学校，师资一般，学生基本囊括各大中学最能惹事且成绩差到极点的“佼佼者”。要是十二中决心与其他名校靠拢，最容易的筛选办法，便是通过提高学费降低差生比例。
樊星有些不安，因为几天前他才刚勉强凑好学费。若是真提高学费，他就要失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