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星,李家。
这个传承了数千年、却早已在岁月长河中没落衰败的修仙世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与癫狂彻底点燃,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家族长老们,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跪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们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因为就在刚刚,异象突生。
伴随着晨曦破晓,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骤然被一道撕裂苍穹的九彩神光贯穿。那神光不带一丝人间的烟火气,透着一种令万物臣服的古老与苍茫,直奔李家产房。神光之中,一本散发着无尽道韵的古老天书未曾停留,直接没入刚刚降生的婴儿眉心。
“天佑李家!天佑李家啊!”
当第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天空时,李家现任家主李乘风激动得连滚带爬地冲进产房。他看着襁褓中那个粉雕玉琢的男婴,双手颤抖得几乎不敢触碰。
“家主,您快看小少爷的手!”接生婆惊呼出声。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那男婴紧紧攥着的右手中,掌心处赫然印着两个暗金色的古篆——“洞玄”。
“洞玄……洞彻玄机,手握名字降生……这不是一般孩子,这是天赐我李家的绝世天骄啊!”老族长李长庚拄着拐杖,激动得声音都走了调。
然而,在这满屋子的狂喜与喧嚣中,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刚刚降生的男婴,眼神中没有半分属于初生婴儿的懵懂与清澈。
他静静地躺在襁褓里,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正以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沧桑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群痛哭流涕的修仙者。
李洞玄重生了。或者说,他的灵魂带着七十九年凡尘岁月的全部记忆,跨越了无尽的星海,降临在了这具崭新的躯壳里。
至于投胎异世,他并不意外。觉醒会跳出轮回,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事情。这一刻,他明白,故事才刚刚开始。
七十九年,他在凡尘那个名为地球的泥沼里,整整活了七十九岁。地球上的经历仍然历历在目,曾经深刻的一生记忆依然清晰,没有因为重新投胎而遗忘,也没有额外多出些什么。也就是说,他没有饮下所谓的孟婆汤。
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天佑李家”,李洞玄的心中只感觉到极致的荒诞。他曾以为,一生参悟写下的《解万物》不过是一个笑话,所以在睡下之前删了稿子。确定《归真本纪解万物》是底层逻辑,这毫无问题,但这个出场搞得有些隆重了。
刚刚飞来的天书,正是《归真本纪解万物》。这名字他极度熟悉。意识海之中的那本古卷,正以具象化的形态停留,并一直散发着九彩神光。之所以叫意识海,是李洞玄自己命名的,因为他凝神感应,就能在意识中感觉到这片空间。他不知道这片空间有多大,但这本散发神光的古卷悬在其中,并不显得空旷。
他尝试呼唤,完全没有回应。也就是说,不存在传统小说中描述的器灵或者寄生意识。
他尝试翻页,这一次成功了。这本书可以以意识任意翻动,只不过他曾经写下的文字,现在都以更有古韵的形态书写了出来。内容与措辞,与他的定稿完全一致。文字不是地球上正统的汉字形式,甚至不与港台字体相同,但又有一定的相似关联度,更像是某种本源文字。神奇的是,他又能完全看懂。
李洞玄完整翻看了这本《归真本纪解万物》,无一不与前世的最后定稿完全一致。这说明,这就是他写下来的那本书。但这些内容能以这样的文字形态、以这样散发九彩神光的奇异状态存在于他的意识当中,便意味着他曾经的推演,现在应该是成为了绝对真理。
既然是修仙世界,那么他李洞玄来了。
这又让他联想到前世,这种反差让他啼笑皆非。这本《归真本纪解万物》,在地球甚至不能给他以之为生的本钱,到这里竟然变成了神迹一般的存在。这到底是事儿荒唐,还是地球荒唐,又或者是这个星球很荒唐?
在地球七十九年的清醒,七十九年的郁郁寡欢。他岂不是成了一个怀揣着宇宙终极真理的乞丐,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眼睁睁看着周围人为了几块碎银子互相践踏,却连一句提醒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算了,不想了,既来之,则安之。他写下的书既然变成了神书,那么他推演的不朽之法应该也是正确的,接下来,一步步去验证便是。
李洞玄在心中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他看着眼前这些为了“天书”和“神光”而陷入狂热的修仙者家人,嘴角勾起了一抹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嘲弄。
上一世,凡人们为了“权力”与“财富”争得头破血流;这一世,修仙者们为了“天书”和“神光”跪地叩首。形式变了,但那种被**和执念支配的状态,和凡尘中一模一样。
“既然《归真本纪解万物》成了真理,那么我终于在这个修仙世界里,找到了可以验证真理的沙盘了。”
“天道,我看穿了你的一切。”
他在心底,对着那高高在上的三十三天,轻声说出了那句在凡尘冬夜里说过的话。
“可惜,你看不到我了。”
“在你一次次选择对世人疾苦视而不见的时候,你的眼睛,就已经瞎了。”
“现在,你一个无眼的存在,拿什么跟我斗?”
这一世,连《解万物》都发光了。他显然不会再经历困顿落寞与无奈了,但他依然是那个爱问“为什么”、“凭什么”、“会怎样”的李洞玄。这一次,他脑子里装着整个宇宙的说明书。他要用这本天书,去问问三十三天上的那位天尊道主:凭什么?
三十三天之上,天道宫大殿。
天尊道主刚刚也被那九彩神光穿透虚空、直奔天池星的事情惊到了。离谱如是?
刚刚听到李洞玄没有进入地球狱轮回通道的报告,他就很是恼火。这相当于是让一个判了无期的存在越狱了。之前转世的四十九世都很正常,毫无异常变化,可这第五十世,竟然飞出去了。这让他隐隐觉得情势不妙。
之前的地球狱出现了解构底层法则的研究者,叫什么科学家,后来终于有下属混进去,将所谓的科学也搞成了玄学,把水彻底搅混了。谁想到按下葫芦起来瓢,这下子最重要的罪犯跑了。虽然天池星也仍在狱中,但是别的狱可不如地球狱那般固若金汤,怕是这一次尝试,又要出巨大变数了,胜负难料喽……
可急归急,办法总得慢慢想。
自地球狱开辟以来,一开始他的感知力还是很强的,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能感觉到。但是现在,对所有狱的感知都差到了极致,除非有人报告,否则只要不是大到惊天动地的动静,都感觉不到了。
哎!又到了天人五衰的时候,还总有一种之前失败前的那种感觉。难道这一轮还是不能成功吗?
天尊道主稍稍地开始忧心了起来。
李家祠堂之下,万丈地底。
穿过祠堂地基那层如水波般流转的弥天大阵,仿佛一步跨越了凡俗与仙界的壁垒。弥天大阵,其能如弥天大谎,旨在遮蔽一切感应与探查。阵眼深处,并非幽暗死寂的地宫,而是藏着一方独立于天地之外的小世界。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却有柔和而纯粹的清光自虚空深处弥漫,宛如永恒的晨曦。脚下是绵延的灵草仙藤,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不远处,几座错落有致的青石山岩间,一挂清泉正无声地流淌,汇入下方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透着一种“万物并育而不相害”的极致和谐。
在清泉与古树的掩映下,静立着一座古朴的茅庐。
这屋子没有雕梁画栋,亦无朱漆彩绘,仅以几根历经风霜的千年沉木为柱,撑起一顶由灵藤与青茅编织而成的厚厚穹顶。茅庐的墙体由山间最寻常的青石垒砌而成,石缝间生着点点翠绿的苔藓,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
茅庐正面,没有紧闭的厚重门户,只垂着一道由青色竹篾编成的半截珠帘。微风拂过,竹帘轻晃,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与这方天地的呼吸同频。
屋内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大道的痕迹。靠墙是一张由整块天然树根雕琢而成的长榻,榻上随意铺着一层柔软的干草与素色蒲团。长榻旁,立着一张粗木方桌,桌上没有奇珍异宝,仅置着一套粗陶茶具,茶壶旁,还有一卷边缘微卷的竹简静静卧着。
没有夜明珠的璀璨,也没有长明灯的摇曳。茅庐内的光线,全靠穹顶茅草间透下的丝丝柔和清辉。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石地面上,随着外界灵气的流转而明暗交替。
整间茅庐没有一丝一毫人工雕琢的刻意,它就像是从这片山石草木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浑然天成,安宁得连时光都不忍心去打扰。
在寒潭之畔,一株生机盎然的古树下,静静地立着一尊古朴的青铜丹炉。炉中并没有烈火熊熊,只有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萦绕着草木的清香,最终消散在虚空里。
丹炉旁,李耳本尊正盘膝坐于青石之上。
李耳,字聃,著《德道经》,证太清德道天尊之位。他正是这李家的创始人。
他穿着一袭素色道袍,衣袂垂落,不见一丝褶皱。满头银发如瀑般垂落肩头,泛着淡淡的、似月华般的清辉。他的面容清癯,轮廓柔和而深邃,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唯有眉宇间沉淀着万古的从容与通透。
他双目微阖,神态安详得如同在自家后院的小榻上打盹。周身没有一丝一毫外放的威压,甚至连呼吸都融进了这方小世界的静谧之中。
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藏着足以映照万物、包容天地的浩瀚。没有狼狈,没有颓丧,有的只是一种“和光同尘”的超然。
当年西出函谷,哪里是什么紫气东来三万里。那是他试图跨界出狱、冲破天道樊笼的惊天之战。三十三天的神佛倾巢出动,他杀穿了重重围堵,杀得天穹泣血,杀得众神股栗。直到天尊道主亲自出手,以天道法则的绝对压制,胜了他一筹。
力敌无望,他便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半身修为,施展一气三清的无上法门。表面上一具分身被打得魂飞魄散,制造出被天道抹杀的假象;而他的真身,则以大衍神隐术,潜藏到了天池星,默默建立起了李家。
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足以让任何一位天尊形神俱灭。但他是李耳,他修的是“德”。一个以德入道的人,就算曾经被打得很惨,也能用“德”将这些伤痕修复回来。他以至善至柔之法,化解了曾经的一切伤害。若非他恢复如初且略有精进,也难以隐藏两千五百多年不被发现。
但他不是在躲藏,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契机,一个拨乱反正的契机,一个真正见证大道的契机。
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眸,缓缓睁开。没有浑浊,没有慈祥,那是一双比寒冰更清澈、比星空更深邃的眼睛。在这双眼睛的最深处,涌动着一种超越了三十三天的、极致的“和谐”。
此时,小世界外,天池星的晨曦中,一道撕裂苍穹的九彩神光贯穿而下,直入李家产房。
老者体内那早已沉寂的气机,在这一刻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他感受到了。他悟道两千六百载,从未感觉离大道这么近过。这是真正的“道”的动态变化,是道来到身边的感觉。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透下来的九彩神光。那光芒照在他身上,他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属于“大道有情”的波动。然后,他那张清癯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温和、极其通透的微笑,一种“大道之行,吾道不孤”的极致欣慰。
“原来,这就是道……”
他在心底轻声说道,声音温和得像一阵拂过古树青石的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