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刚回前厅,便听下人高声通传:“代王府长史到——!”
在场之人除了顾昭与顾耀,其余人俱是一愣。
沈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想到顾宁远会给代王下帖,更没想到代王真敢派人登门。
郑辞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顾宁远此刻眉头紧锁,自己压根从未给代王府下过任何帖子。
今日这场赏花宴名义上是顾昭与郑辞的相亲宴,实则是几个节度使针对圣上意图讨伐代王的一场密谋。
现如今,被针对的人竟然自己派人来了。
代王府长史迈步跨入前厅。来人大概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髯,身后只跟了两名随从。
“鄙人卢静修,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恭祝顾大娘子。”他拱手一礼,继续道:“公子听闻顾大娘子于赏花宴上相看英才,特命在下略备薄礼,聊表贺意。”
此话一出,满厅寂静。
顾宁远脸色黑沉:“卢长史,顾某并未给你家公子下过任何帖子。”言外之意,对方不请自来,这礼送得莫名其妙。
卢静修并未气恼,相反捻须一笑:“顾节帅说笑了。我家公子常说,节帅乃朝廷柱石,您的家宴,便是没有帖子,代王府也该知晓。”他话风微转,目光扫过沈遇和郑辞,幽幽-道:“公子说,朝局多变,如今又有人翻起当年西州之战的旧账,我家代王缠绵病榻,唯有一桩心愿未了,当年西州一战,两家各有损伤,如今朝中有人旧事重提,代王希望能与节帅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摒弃旧怨。”
此言一出,顾宁远脸黑得像锅底。
先帝在位时,萧贼叛军四处攻城掠地。代王裴枫彼时还是晋西节度使,护送还是亲王的当今圣人避入蜀地。先帝于当年九月被萧贼所弑。新皇于十月在蜀地登基,随即诏令晋西军与靖北军入京勤王。
彼时的靖北节度使并非顾宁远,乃是其兄长。
勤王途中,晋西军一度与叛军对峙被困,靖北节度使亲率靖北军火速驰援,两军合力破敌之后,晋西节度使抽调靖北军部分兵力以解潼关之急,率军前往的正是顾宁远。顾宁远血战数月,终于收复潼关。
然而,北厥趁机南下,攻入西州腹地,将西州城团团围住。靖北节度使一面率靖北军苦苦支撑中原防线,一面向晋西军连发十余封求援信。均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顾宁远收复潼关后方才得知西州告急,立即整军回援。然麾下兵马久战疲敝,他恳请晋西军一同发兵相救,晋西军却以自身兵力吃紧为由,始终不肯援手。
顾宁远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率残兵火速回援,然为时已晚,西州城破,兄长力战殉国,靖北军死伤大半。他的夫人为保护顾昭,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顾宁远悲愤交加,率残存的靖北军与北厥浴血奋战,直到晋西军姗姗来迟,两军合力,才最终击退北厥,收复西州。
而城博的郑元嗣趁乱发动兵变夺取权位后,也率军围困了萧贼,致萧贼携军仓皇南下。
昔年还是叛军将领的沈用瞄准时机,向新皇称臣并南下勤王,于西州收复次月诛杀萧贼。
新皇重回京师,裴枫因护驾之功且数次率军屡胜叛军,一跃成为异姓王。圣人倚仗晋西军,对迟援西州一事不闻不问。
沈用因诛杀萧贼有功,被圣人赐名“全忠”成了肇武节度使。
郑元嗣亦被正式任命其为城博节度使。
只有满门忠烈的顾家,换来的是满地尸骨与全城缟素。徒留顾宁远继任靖北节度使,带着年仅六岁的顾昭赴任。
顾宁远这些年一直带着恨。
他甚至怀疑当年引北厥南下的,便有晋西军的一份功。
如今代王说什么摒弃旧怨,不如说他怕自己被圣人围剿,才出此下策想与靖北军握手言和。
若非如今肇武节度使沈全忠势力急剧膨胀,顾宁远怕自己一旦抽兵响应,便会重蹈昔年西州被围的覆辙,他恨不得将代王碎尸万段。
顾宁远怕,他怕代王被清剿,下一个被清的就是他靖北军。
这才不得已,借着顾昭与郑辞的婚事,将西州与城博绑在一起。
顾宁远盯着卢静修看了片刻后才开口:“卢长史,代王公子的心意,某领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顾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摒弃旧怨。只知道,当年兄长发了十几封求援信,代王府一封未回,某在潼关打了那么久的仗,可见潼关有晋西军一人?结果某去求援,代王说兵力吃紧。那些为守城战死的顾家儿郎,尸骨至今还埋在西州城。”
卢静修面色微变。
顾宁远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回去告诉你家公子,顾某的账,自己会算。谁来算,什么时候算,不劳代王府费心。至于详谈,等代王病好了,再来谈也不迟。”
他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礼我收了,话请卢长史务必带到。请。”
话说到这个份上,饶是被代王府称作三寸不烂之舌的卢静修,也张了张口,愣是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这件事终究是老代王理亏。
卢静修拱手道了声“叨扰”,转身便出了门。
顾昭在一旁听着,很是气愤。此刻她紧握双手,指节握得咯吱作响。当年西州城破,她也因此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和顾昭不同,顾耀生于西州收复之后,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并不感兴趣。他瞧见一旁母亲递过来的眼色,才扬声道:“要开席了。”
赏花宴男女分席,但仅仅以一道软帘相隔。
顾昭随着花氏去了女席,顾灵已在那里候着了。
这番插曲终是搅了顾宁远的心情,顾耀觑着父亲的神色,在身后亦步亦趋。陪着几个客人一道在男席落了坐。
顾宁远坐主位,左方郑辞及幕僚,右方沈遇及肇武随从,其他宾客分坐下首。
宴至半晌,沈遇亮明了来意。他年方二十八,是肇武节度使沈全忠的义子。数月前圣人有意讨伐代王,但此事断不能由忠义一军独力承担。他开口便道:“顾节帅,上月圣人做了个旧梦,梦见前靖北节度使在梦中苦喊有冤。陛下意欲重新彻查西州破城一事,这才想让义父出面伐代。但义父说,自己当年毕竟被奸人蒙蔽,又是萧贼帐下的叛将,既是西州之事,怎能不让如今的靖北节度使知晓,故而义父想向顾节帅借十万大军用于伐代,不知节帅意下如何?”
话到这份上,再眼拙的人也看得出沈全忠父子安了什么心。
软帘之后,顾昭拿筷子的手登时顿住,这些天一直想不明白的事,终是有了眉目。
因为圣人要讨伐代王,父亲不想出兵,于是便默许了北虏屠杀平宛县数千口百姓么?
只要平宛被屠,便可以“北厥虎视眈眈,防线紧张”为由,堂而皇之地拒绝借兵。
果然,顾昭听见男席那边,父亲幽幽接口:“说来惭愧,数月前临州治下平宛县突遭北厥袭击,数千百姓皆丧敌手,此番北虏虎视眈眈,我不得不防啊。”
听到顾宁远这番话的郑辞,脸上露出讥讽的冷笑。世人皆说他父亲城博节度使心狠手辣,此番顾宁远不遑多让。
“哦?来西州的路上听闻节帅义子是一员猛将,那日他竟也不敌?”沈遇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并非,犬子自与北虏特勤一战后,一直在养伤。”
顾宁远本以为沈全忠这个义子还会再三纠缠,不料对方闻言只是淡淡道了句:“既如此,在下宴席结束便回洛州禀明义父,也好让义父早日报与圣人知晓。”
这般爽快,反倒让顾宁远摸不透对方的心思了。
女席这边,顾昭看着满桌菜肴,食不知味。
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父亲爱着百姓,护着百姓,结果,就是这样的父亲,竟会用平宛数千条人命去堵沈全忠的借兵之请。
她发觉父亲是如此的陌生。
她搁下筷子,侧身向花氏低声禀道:“母亲,昭儿身子不适,想先行告退。”
顾灵当真以为是菜肴出了什么问题,忙要陪阿姊去找医官,却被花氏一把拦住。花氏掩面低声道:“你懂什么,隔着帘子能有什么情分,哪有私下说话来得亲近?”
顾昭此刻哪有心思理会这些。她任由花氏盘算,草草一揖便离了席。
软帘那一侧,郑辞瞥见顾昭告退的身影,随意寒暄几句,也起身退了席。
往海棠苑走去的路上,顾昭心里堵得厉害。她想起那日自己的豪言壮语“为将者,难道不应以保护百姓为己任吗?”想起那日钟进眼底毫不掩饰的轻蔑,是啊,靖北军守的是百姓,可她今日才知晓,百姓原来是可以舍弃的。
走着走着,本是回海棠苑的路,不知怎的竟走到了崇文堂。正堂里空荡荡的,在脑海中的那个夫子此刻好像并不在,她怔了怔,这才想起先前说过的,灵妹让他帮忙。
今日的菜肴很是精致,看得出负责赏花宴的灵妹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只是可惜,她一口也咽不下去,她想着,大不了过几日再去给灵妹赔个不是。
就在她坐在正堂里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散漫的脚步声,郑辞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身后未带他的那群丫鬟,手中倒是罕见地拎着个酒壶。
瞧见顾昭,笑意盈盈:“昭姐姐可是让我好找。”
顾昭当即皱眉,起身便要避开。
郑辞见她这般抵触,觉得好笑:“你父亲可是借你我婚事,与我郑家约定结为唇齿。城博有难,西州自危。如今你我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说着便随手拿起桌案上的茶盏,将茶盏斟满酒,见顾昭丝毫没有接的意思,忽然往前欺了一步道:“你心里既不痛快,我陪你喝一杯。”
顾昭仍不作声,偏头避开。
“昭姐姐这是嫌弃我?”郑辞放下茶盏。
话音未落,他竟直接拿起酒壶抬手想强灌。酒壶尚未碰到顾昭唇角,她反手一拧,大半壶酒进了他自己嘴里。
怒极了的顾昭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地出了崇文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