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余波

雨下了一整夜。

宋时行回到宿舍时已经快七点。他先把湿透的外套挂在门后,又去公共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水不算热,打在身上像细密的针,但他没躲。他就那么站着,让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旧水厂里的腐味和雨水一起冲掉。

秦槐比他先洗完,正坐在床边擦头发,嘴里含含糊糊地抱怨:“学校这热水系统是不是从末世前就没修过,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跟抽风似的。”贺衣昱已经换好了干衣服,正把湿衣服往盆里放。林与不在,他的床铺还和早上一样整齐,像从没被动过。

宋时行擦干头发,坐到自己床边。他没说话。脑子里还在回放化验室里的画面。那只一米长的变异蝾螈,粗壮的黑影,硬如岩石的外壳。还有它咬在嘴里的旧水管。一个废弃水厂,为什么会有这种体量的变异种。学校的任务评级为什么只写了C 。

“宋时行。”秦槐叫他,“你发什么呆?晚上咱们吃什么?我快饿扁了。”

“食堂。”宋时行说。

“又食堂。”秦槐哀嚎一声。

贺衣昱把盆端起来,说:“外面还在下雨。食堂近。凑合吧。”秦槐不情不愿地应了。

宋时行起身,套了件干净的外套。他其实不饿。但他知道,任务刚结束,人得吃东西。哪怕只是坐进食堂里,喝口热汤,也能让身体慢慢记住“已经回来了”这件事。

食堂里人不多,灯开得比平时亮,窗外的雨声闷闷的。宋时行打了一碗热汤,一碟青菜,半份米饭。秦槐端着一大盘肉,堆得像山。贺衣昱吃面和肉。

三人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宋时行吃得很慢。他听见秦槐和贺衣昱在说水厂的事。秦槐说:“那只大蝾螈肯定超过C级了。我砸它脑袋的时候,手都震麻了。”

贺衣昱说:“外壳硬。不是普通变异。”

秦槐:“林与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他那一刀根本没往它头上招呼,直接奔着尾部去的。”

宋时行没接话。他也在想林与。林与在化验室外面说“里面不是蝾螈”的时候,明显已经摸过底。可他从进去到出来,也就几分钟。那种判断力,不是一般学生能有的。

“宋时行。”秦槐又叫他,“你明天要不要去告示栏看看?说不定学校会把任务等级改掉。”

“改不改都无所谓。”宋时行说,“任务已经结束了。”

“那以后呢?万一再碰到这种超标的,学校又不提前说,我们不是每次都拿命去填?”秦槐有些认真了。

宋时行放下筷子,说:“所以下次,我们自己把情报做在前面。不能只靠学校。”秦槐点头。贺衣昱也点头。三个人不再说话,安静地把饭吃完。

回宿舍时,雨小了一些。宋时行在楼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眼天。灰黑色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一点很淡的光。像有只眼睛在云后面慢慢睁开。宋时行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他正要上楼,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宋时行。”

是祁昭。他站在旁边的车棚下面,没打伞,外套上还有雨珠。宋时行转过头。祁昭的头发湿了一些,贴在额角。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怎么在这。”宋时行问。

“等你。”祁昭说。

宋时行没说话。祁昭走过来,把纸袋递给他。宋时行没接。祁昭说:“任务报告我写好了。顺便给你带了瓶药。你右手小臂被蝾螈尾巴扫到了,别当没事。”宋时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有几道很浅的红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没想到祁昭会注意。

“你怎么知道我伤了。”宋时行问。

“在化验室外,你收刀的动作慢了一点。”祁昭说。

宋时行沉默了一瞬,接过纸袋。里面是一小瓶外用药,还有一份打印好的任务报告。宋时行没看,把纸袋拎在手里。

祁昭说:“学校那边我让凌宴去问了。任务卡上写的C ,是三天前的数据。水厂下面有条暗管通到旧城区,中间断过两次。那边的东西比学校想的要多。”

宋时行说:“下次这种任务,得提前两天以上更新数据。”

祁昭点头:“我已经和凌宴说了。以后任务卡下来,第一天不接。先把情报过一遍。”宋时行“嗯”了一声。

楼门口的灯闪了一下。雨又大起来。祁昭说:“上去吧。”

宋时行点了一下头。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祁昭。”

祁昭还站在原地。

宋时行说:“以后不用在楼下等。有事群里说。”

祁昭笑了一下:“我不是来说事的。”宋时行没接。他看着祁昭脸上的雨水,有一瞬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他说:“快回去吧。你的伤还没好。”

祁昭说:“我伤在后背,又没淋在雨里。”

宋时行:“那也回去。”

祁昭:“行。”他转身走了。宋时行也上了楼。他没回头,却一直听见祁昭踩在积水里极轻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混在雨里,慢慢远了。

回到宿舍,宋时行把药瓶放在桌上。秦槐已经躺在床上玩终端,贺衣昱在洗衣服。林与还是没回来。

宋时行坐了一会儿,打开祁昭写的那份任务报告。报告写得很细。每个人的分工、时间节点、战斗过程、伤亡评估,甚至最后杨晓絮给林与处理伤口时的位置都标了出来。宋时行看得不慢,但看到最后一行时,他停住了。

最后一行写着:“队伍状态:完整。建议:下次出任务,别让宋时行最后走。”

宋时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他心想,祁昭这个人,真是麻烦。什么都看得到,又什么都不明说。他把药瓶放进抽屉,用一件衣服遮住。像遮住一件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宋时行睡得很早。外面的雨时大时小,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外面敲,又像只是风。他闭着眼,脑子里没有旧水厂,没有变异蝾螈,也没有祁昭。只有一片很薄的冰,慢慢沉进水底。他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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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如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