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萧玉笙便带着御医来了。
御医是太医院的老院判,姓沈,专精骨伤,年过六十,头发花白,背着药箱走得稳稳当当,进门也不多话,在榻边放下药箱便坐下来。
萧玉笙跟在他后面,进门时衣袍带起一阵风,她解了外氅搭在椅背上,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沈院判先探了脉,左右手各诊了一回,又掀开江素左腿上的布条仔细看了看骨头愈合的情况。他捻着须,看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老大夫特有的沉稳:"脉象比前些日子平稳了些,可气血还是亏得厉害。嗜睡是好事,说明身子在自己补,可也不能全靠睡,得用药膳慢慢养。" 他转头看了林霜序一眼,又看了一眼萧玉笙,"老夫开几副温补的方子,每日炖汤喝,连服半月再看。另有一条 —— 虽是冬日,若日头好,不妨每日在院子里晒上一两刻钟,日光补阳,对骨头也有好处。"
林霜序站在床边,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沈院判的话一一记在心里。每日炖汤,每日晒太阳,连服半月,另有些忌口。她面上不显,可萧玉笙看见她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沈院判写方子的笔尖上,像是在跟着那支笔走,一个字也没有落下。
萧玉笙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林霜序,又看了一眼采薇,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像是使了个眼色。采薇没有出声,只朝林霜序的方向看了一眼,见林霜序微微点头,便转身退了出去。
沈院判写完方子,又叮嘱了几样忌口的东西,便起身告辞。
萧玉笙送他到门口,让随从好生送回去,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她站在榻边,低头看了一眼江素,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听见了?每日炖汤,每日晒太阳。有人可都记着呢。" 她说着朝林霜序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道促狭的弧度,像是心里已经算好了往后的每个午后。
江素靠在枕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霜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萧玉笙在床边坐下来,靠着椅背,像是把这趟跑完便不打算再动了。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桌沿上落了一道暖融融的亮线。江素靠在枕上,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冬日暖意,比外面多了一层。那道晨光落在三个人之间的青砖地上,把她们各自的影子和心意都拢进了同一片暖色里。
萧玉笙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往椅背上一靠,开口的时候语气随意却理直气壮:"我还没吃早膳呢。一大早去请沈院判,又一路把人带过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今日就不走了,在你这儿用饭。" 她说着看向林霜序,目光里带着 "你总不能赶我走" 的意思。
林霜序站在窗边,正把沈院判留下的方子折好收进袖中,闻言没有抬头,只朝门外说了一声:"采薇,添一副碗筷。"
采薇应了一声,脚步声便轻快地往厨房方向去了。
萧玉笙得了这句话,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往椅背上一靠,舒舒服服地坐稳了。
江素靠在枕上,看了看萧玉笙,又看了看林霜序,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没落下去。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软:"你倒是不客气。"
萧玉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理直气壮:"我替你请了御医,又跑了一趟腿,吃你一顿早膳怎么了。再说我也不是白吃,我还能陪你说说话,省得你闷。"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意落在晨光里,像是把这间屋子里的冬日又暖了一分。
采薇很快端了早膳进来,在桌上摆好了,又添了一副碗筷。
江素靠在床上,面前支了一张矮案,粥和小菜都摆在案上,她正端着碗慢慢地喝着。
萧玉笙也不等谁招呼,自己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包子咬了一口。
林霜序在床边站了片刻,替江素把被角拢了拢,才转身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早膳用过之后,采薇把碗碟撤了,又将轮椅推了进来,在床边停好。萧玉笙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扶着江素的胳膊,林霜序从另一侧托住她的腰,两人合力把她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江素坐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还裹着木板的左腿,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这段路已经耗掉了她半日的力气。
萧玉笙直起身来,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椅背的扶手,低头看了她一眼:"走了,晒晒太阳去。"
江素没有接话,由着她推着出了门。
萧玉笙推着轮椅沿着廊下的青砖路慢慢往前走。林霜序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上前,也没有落得太远。院子里的风不大,冬日的日光从屋檐斜斜地落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暖。
萧玉笙推得很慢,车轮碾过青砖缝里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声响。廊下的光影一截一截地从她们身上滑过去,时明时暗。江素靠着椅背,眼睛半阖着,没有睡着,可也没有睁眼看路,只是任由那阵日光和风一重一重地落在她脸上。萧玉笙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继续推着走。林霜序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轮椅靠背上那道被日光照亮的边沿上。
萧玉笙推着江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廊下日光最好的地方停下来,把轮椅的朝向调了一下,让日光正好落在江素身上。她自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林霜序也走过来,在江素身侧的矮凳上坐下。三个人并排待在廊下,日光把她们拢在同一片暖意里。江素靠着椅背,眼睛半阖着,暖意裹着她,困意慢慢漫上来。萧玉笙起初还跟她说几句话,说着说着对面便没了声响。她侧过头看了一眼 —— 江素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睫毛在日影里投下一小片浅淡的影,整个人歪在轮椅靠背上,像是已经睡熟了。
萧玉笙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搁下。她看了江素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林霜序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好像永远有使不完的劲,摔了爬起来拍一拍灰就过去了,练到天黑也没见她喊过一句累,还总笑话别人先撑不住。现在,她连晒一会儿太阳都要睡过去。"
林霜序没有说话,目光也落在江素脸上。风从廊下穿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拂在脸上,她没有抬手去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不高:"以前在北疆的时候,她大概更甚。几天几夜不合眼大概都是常事,写回来的信上永远只有 ' 我挺好的 ' 四个字。我们都以为她真的不会累。" 她停了一下,"如今她终于肯当着我们的面睡着了 —— 可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并排坐在廊下。冬日的日光还在慢慢挪着,把三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成三道安安静静的线。微风掠过廊檐,铜铃轻轻一响,周遭重归寂静。江素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可坐在她身边的两个人都不急着叫醒她。
风再次掠过,铜铃只余一声微弱余响。萧玉笙喝完那盏快要凉透的茶,没有再续,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要把这个安静的午后也一并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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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