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起因

我是在宁青霞第三十七次提起清湾镇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躲不掉了。

第三十七次,这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在心里默默数着。第一次是在十月的一个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上敷面膜,忽然说了一句"我们那边冬天可暖和了",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随口一提。第二次是在食堂,她看了一眼我碗里的西红柿炒蛋,说"我们那边有更好吃的,你来尝尝就知道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像有人在墙上钉钉子,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不重,但每一下都钉进去一点。

到了十二月,钉子的密度已经高到让我喘不过气。

"梦岚,寒假跟我们一起去吧,青霞老家真的特别好看。"

"就是就是,海边小镇诶,我还没去过海边过年呢。"

"宿舍六人第一次集体出游,多有纪念意义啊。"

"青霞说她爸妈做了好多准备,专门等我们去呢。"

"你不去我们六个人就凑不齐了。"

"大家都在就缺你一个,多可惜啊。"

我坐在宿舍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没翻开的书。华晨站在我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清湾镇的照片——灰蓝色的海,灰白色的天,岸边停着几条破旧的渔船,渔船上晾着一排排暗色的东西,像素太低,看不清是什么。

"你看,"华晨把手机怼到我眼前,"多美啊,这种色调我调都调不出来。"

我往后躲了躲,屏幕的光晃得我眼睛发酸。她说的"美"我确实没看出来。那张照片里的海像一块脏抹布,天空像没洗干净的旧衬衫,那几条渔船歪歪斜斜地靠在岸边,像随时会散架。但我没有说出口。华晨是我们宿舍最能说话的人,她从大一刚入学就能在十分钟内让任何陌生人交出微信,你每反驳一句她就有十句等着你,像一层一层卷过来的海浪,你刚退一步,下一波就扑到了脚面。

"我寒假想回家。"我说。

"你家又没什么事,你回去也就是躺着。"

"我爸妈想我。"

"你上周才跟他们视频过,我都听见了。"

"我——"

"梦岚。"宁青霞从床铺上探出半个身子,头发垂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的位置,"你来了我保证带你吃最好吃的东西,玩最好玩的地方,我都跟我爸妈说好了,他们要给你做一桌子菜。你不来的话他们该多失望啊。"

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轻快,柔软,带着一种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说正经事的调子。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弯着,但不是笑——是那种事情已经定了、我只是在等她点头的弯度。

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床板上一道不知道是谁留下的钢笔印,脑子里在算一本账。华晨的软磨硬泡,宁青霞的好意攻势,刘璐和齐元在旁边时不时加两句"来吧来吧反正也不远",陆仁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每次大家一起起哄的时候她也跟着点头。五个人,五个方向,五张嘴,像五根绳子从不同的角度拉着一块布,而我是布中间那道褶。

我不想去。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任何海边。我对海鲜的兴趣为零,甚至可以说是负数。那个味道——那股腥的、咸的、湿漉漉的像什么东西在水里泡烂了的味道——从小到大我碰都不想碰。我妈以前为了给我补钙熬过鲫鱼汤,我闻了一口就在饭桌上吐了,那之后她再也没买过鱼。早市上路过卖鱼的摊位我要绕道走,超市生鲜区我必须屏住呼吸快步经过,食堂里但凡有人端着一碗鱼汤坐在我旁边,我端着餐盘就走。这股味道像一道我身体自带的屏障,它提醒我什么东西是我不该靠近的。

但华晨她们不知道。或者她们知道,但她们觉得"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不就是不爱吃鱼嘛,"华晨在我第六次拒绝的时候说,"谁让你吃鱼了,我们去玩,又不是去水产市场。"

"清湾镇靠海,"我说,"空气都是腥的。"

"哪有那么夸张,青霞说那边海风可好闻了。"

"好闻"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耳朵里。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华晨的表情——她是真的觉得无所谓,真的觉得"海边空气有点腥"和"我不吃鱼"之间不存在任何值得在意的联系,真的认为我只要去了就一定会喜欢那里——我就把话咽回去了。

人和人之间是有缝隙的。那道缝隙窄到你能听见对方说话、看见对方的表情、甚至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但宽到你说出口的每一句"我不行"都会被翻译成"也许下次吧"。我在那道缝隙里站了很久,看着对面的五个人笑着朝我招手,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张写着我名字的票,没有人问过我到底想不想上这趟车。

后来我想,也许我去一趟也没什么。也许她们说得对,海边小镇就是海边小镇,无非是风大一点、空气咸一点、家家户户门口挂点鱼干而已。我不吃不碰不闻,待在旅馆里玩手机,熬过几天就回来了。宿舍六个人一起出去一趟也不容易,我是那个扫兴的人吗?我不想当那个扫兴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石头松动了一样,整面墙都开始垮。

"行吧。"我说。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华晨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了我一下,说"我就知道你会去的"。刘璐在旁边鼓掌,齐元开始查车票,陆仁在群里发了个"全员集合"的表情包。宁青霞从床上坐起来,朝我笑了一下,说:"太好了,我爸妈肯定特别高兴。"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是一种心满意足的笑,像一个人在黑板上列了一道长长的算式,最后画上等号的时候,确认两边相等的那种表情。不是为我高兴,是为她自己高兴。

她高兴就好。我当时想。

出发那天是寒假第三天。我拎着行李箱在宿舍楼下等她们,箱子里塞了五包方便面、三盒自热米饭、一袋饼干和一包牛肉干。华晨看见我的箱子问我带这些干什么,我说怕路上饿。她没多想,把自己的防晒霜塞进了我箱子侧面的口袋里。

去长途车站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楼往后退。手机里有一条我妈发来的消息,问我到了没有。我回了一条"还没出发",然后锁了屏。前排宁青霞和华晨在聊天,声音混着暖风从出风口吹过来,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能听见她们在笑。

我低下头,打开手机地图,输入了"清湾镇"。屏幕上的蓝色小点停在城市的边缘,下面有一条灰色的路线,弯弯曲曲地往东南方向延伸,一千多公里,中间标着几个地名,我一个都不认识。

蓝色小点旁边有个白色箭头,代表我所在的位置。它安静地亮着,像一个很小的、还在跳动的东西,被地图上那些灰色的、陌生的地名包围在中间。

我把地图关了,塞回口袋。

车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往下压着,像一块没拧干的旧布,沉甸甸地挂在城市的上方。我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车子发动的时候微微震了一下,然后是一段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

我听见华晨在喊:"出发啦!"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嗯。"

我没有回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诡事-长生肉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