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探危楼母化魇

遥夜沉沉,蛙叫虫鸣。

门前守卫打了个哈欠,刚打到一半,后脖颈忽然凉飕飕的,一睁眼,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喏,认得这宝贝不?”听声是个少年,没个正形地倚着柱子,手里晃荡个青瓷瓶。

他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这是飞流壶!里边儿的酒可谓是仙露琼浆。”话罢,他又语气诚恳:“换我进去溜达半柱香,成不?”

守卫把眼皮子一耷拉,斩钉截铁道:“没门儿,大人有令,闲人免进,拿个酒瓶子就想糊弄我?”

“嘿!不识货啊你!”少年似乎有点急,几缕银白发丝从箬笠边掉了出来:“这瓷瓶,千年窑火才出一器…”

“说了不行就不行…”守卫打断他,话音未落,只觉得脑门儿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心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闷棍…打得还挺讲究…

少年撇撇嘴,掸了掸身上的灰:“早这么痛快多好,非逼我动手。”抬脚刚要往里迈,差点跟门里闪出来的另一位撞个满怀。

少年乐了:“哟呵,这么快就换班了?”

定睛一看,他愣住了,眼前这位,跟地上躺着的那位,居然长得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想抬手打晕新守卫,又硬生生刹住,仔细端详了一下,接着咧嘴一笑,把飞流壶往前一扔:“得,有你在,还让我费这么半天劲啊,接着!”

新守卫抬手接过壶,顺手往脸上一抹,扯下一层面皮,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带着点蜀地口音笑道:“稳当得很哦!”

少年轻笑一声,闪身潜入黑暗。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踩在老木头地板上发出的“吱呀”声,别说人影,连只耗子都没有,等眼睛稍微适应了黑暗,少年倒吸一口凉气。

四个黑漆漆的棺材,直挺挺立在墙边,屋里阴冷潮湿。

他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棺材竖放?这不合葬仪,寻常人家停灵,棺椁必是平置,这般竖立,必然另有蹊跷。

突然,一些怪异的声音传来,他凝神去听,渐渐地,后背起了冷汗,这动静听着竟有点像吮吸乳汁。

他发觉,这些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就在这时,传来真真切切的婴儿啼哭声,却只响了半下便戛然中止,像被什么猛地捂了回去。

少年头皮一麻,血都凉了半截,这鬼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下意识往后退,后背却猛地撞上一片温热。

猛回头,对上一张巨脸,那东西高得离谱,几乎顶到房梁,浑身布满暗红色的痂,最吓人的是身上那些黑洞洞的小窟窿,正传出无数婴儿在啼哭的声音。

它弯下腰,那张巨大的脸几乎贴到少年鼻尖。

少年手比脑子快,几道没什么章法的光流从指尖胡乱射出去,打在那东西身上,反倒把它惹毛了,张牙舞爪就扑过来。

“妈呀!”少年惊叫一声,连滚带爬躲开,飞身几跃窜出了这间屋子。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进隔壁房间,背靠着门板,偷偷张望了一下外面,发现那怪物没找到他,这才有了喘息的机会,气还没喘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角落的木橱里传出来。

“真他娘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恶心人!”少年头皮发麻,咬咬牙,蹑手蹑脚挪过去,心里把各路神仙拜了个遍,然后猛地拉开柜门。

柜子里歪着个人,双手反绑,嘴被布团塞得严严实实,正“呜呜”地挣扎,看见少年,那人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直哼哼。

少年赶紧把人弄出来,扯掉布条,那人咳嗽半天,才断断续续憋出一句:“冒…冒充我…飞…飞流壶……”话没说完,头一歪,晕了。

坏菜!刚才认错人了!

少年把那人松绑后重新藏好,一刻都不敢耽搁地跑了出去,却不知道外面已经发生了诡异的变动,而隔壁屋子的几口棺材,棺盖正在缓缓平移…

仪凤四年。

书房竹帘筛进细碎日光,花竭腕间青玉镯叩在简牍上,泠然有声。

“无恙,无恙!”窗边忽探出一张沾灰的脸:“借我些银钱!”

“姐姐,你又要学那些法术了…”花竭气若游丝。

“什么叫‘那些法术’,这都是正经学问!”说着,花漆探了探脖子:“前日搁你这的书呢?”

“不在这里,在我榻子下。”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一吹就会消散:“晚上躺着…有些硌…”

“好弟弟,再委屈你几日,等我寻个稳妥地方…”她讨好地笑了笑,身后突然一股香风卷来。

原来是母亲快步走来,她骂道:“桢月,姑娘家整日野得像山魈!”她一边走一边将花漆圈到身边往正院走去:“别扰了你弟弟读书。”

花漆隔着窗冲花竭眨了眨眼,他静静望着她。

正午,三人围桌吃饭。

“桢月,你文不成武不就的,往后如何立足?”母亲又在苦口婆心地劝着:“对门丫头将来要随她父亲去做骑都尉,无恙往后要接了你父亲的太师之位…”

花漆被这些絮絮叨叨扰得头疼,用筷子数着碗里的饭粒。

“无恙才不想去。”她不满道。

母亲转向花竭问道:“无恙,你去不去?”

花竭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恕小儿不才,胸无大志,听母亲的便好,只是您和父亲年迈时,既然家里要我和姐姐做主,只要吃穿不愁,我便由着姐姐。”

花漆知道,花竭有个君主梦,他常常会去研究那些治国之论,和花漆聊天时,花漆就会逗他,说什么“给我封个官”,或者是“我俩一起当昏君吧”,当然,她的母亲不知道这些。

母亲摇摇头,又看花漆:“桢月,你又何时能嫁,到花府求亲的人不少,你偏一个也瞧不上,若是年龄大了,那乘龙快婿都叫人挑走了该如何?”

花漆面上很不高兴:“他们不过是馋父亲的官,花家若是败落了,那些人恨不得都过来在我们坟头踏一脚。”

母亲却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桢月,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她瞪着花漆:“出去,院子里跪一个时辰!”

花竭蹙紧眉,也欲起身,谁料花漆撂下碗箸就摔门而出,他一时左右为难。

花漆在烈日下蹲着发呆,跪是不可能跪的,之前她母亲的藤条都快抽断了,她还是坚持一个宁折不弯,当然,折的是藤条。

这会儿她蹲在院子中央,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石子,但是心里的火气正旺。

人人说她命好,路都给她铺平了,她偏不顺着走,花漆觉得,自己可能天生带了点反骨,专为跟“一帆风顺”这个词对着干。

只是此时此刻脑袋被晒得有些混沌,这时,几声细微的响声传来,抬眼望去,是一只白狐。

花漆的眸子亮了一些。

这狐狸她认得,去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漂亮得不像话,通体雪白,耳朵根向下晕染着渐变的烟灰色,最特别的是它一只耳朵上还戴了个精致的耳珏,不像什么凡品,花漆见它第一眼就喜欢得紧,时常偷自己的点心喂它,一来二去,这狐狸就跟认了主一样,常来串门,花漆给它起名叫“初七”,因为遇见它那天正是自己的生辰——正月初七。

此刻,一人一狐狸无声地对峙了三秒。

花漆先败下阵来:“看什么看?没见过被罚啊?”初七眨眨眼,慢悠悠蹭到她腿边,熟练地拿脑袋拱她,栗色的眼珠清亮亮的,好像会说话。

花漆摸摸它光滑的皮毛,叹了口气:“还是你好,不用听训,饿了卖个萌,困了躺下睡。”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几步就爬到了院角的树上,找了个树杈躺下来,开始天马行空:“要我说,你家主人是不是个缺心眼?这么宝贝的东西就给你挂着,也不怕被哪个识货的贼顺了去。”

她说的是初七耳朵上的耳玦,话罢,扭头看了看跟上来的初七,它也趴在了一旁。

“你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啊?该不是哪个君上的小情狐,调戏了嫦娥给贬下凡了?还是吃太多胖的掉下来了?”

初七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且听你胡诌”。

“被我猜中了?”花漆来劲了:“那你是不是会变身?快变一个看看,变成…变成我母亲,让她自己在太阳底下站着。”

她自己都被这个想法逗笑了,初七却缓缓站起身。

花漆一喜:“真要变了?”

只见初七跳到地上,走到树正前方三尺远的地方,把身体拉得长长的,前爪往前伸,后腿往后蹬,毛茸茸的尾巴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整个动作慢条斯理,极具观赏性地伸了个懒腰。

伸完懒腰,它回过头,看了花漆一眼。

花漆无言以对:“你就是在气我对吧?”

此时此刻,花竭被勒令留在屋内,心神不宁,他几次躺下,又几次坐起,不知犹豫了多久,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等他猛地惊醒,院里空了,花竭心头一紧,匆匆推门而出,拉住路过的嬷嬷:“我姐姐呢?”

“小姐半个时辰前就出去了。”

他抬眼,天色沉得骇人,乌云压得极低,他抓了把油纸伞便冲出院门。

地上已有些湿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最终目光落向远处那座楼阁。

他们所处的街坊叫兴化坊,这一带住的人非富即贵,宅子虽气派,却都围着中间一栋楼阁而建,楼外是一圈高墙,墙头荒草萋萋,里头建筑层叠交错,檐角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静得诡异。

大人从来不许孩子靠近,问起,只说里头住着不干净的东西,花漆小时候偏要追问:“既然不干净,为何家家户户还挨着它盖?”

没人答得上来,只说皇恩浩荡,赐的是福地。

可花漆始终惦记着那地方,时常偷溜去,偶尔爬上墙头,远远望着,却从不敢真跳进去,方才她和初七在兴化坊散步,不知不觉走到这里,初七却直接跳进去进了楼阁,她望着那道消失的影子,迟迟没能下定决心。

花竭赶到墙下,抬眼,果然看见她坐在高处。

“姐姐。”

花漆没应声,只望着楼阁深处。

“要下雨了,回去罢。”花竭声音发紧。

“我想进去看看。”花漆突然开口。

花竭脸唰地白了:“不要…姐姐…你快下来…”他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见她不动,他急得去扒墙砖,手忙脚乱地想往上攀。

花漆垂下眼看了看他,轻叹一声,纵身跃下。

这时,雨细密地飘了下来,她抬头望了望天空,又盯着花竭看了一会,最后转身蹲下:“上来。”

花竭乖乖伏了上去,一手撑开伞,花漆背着他,脚步踩进泥泞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泥浆染污的裙角,又侧过脸,瞥见花竭紧紧蹙着的眉。

他素来最爱干净,也不知此时想的是什么。

“你那衣摆,回去让嬷嬷好好刷刷,估计还能救。”

花竭闷闷地“嗯”了一声。

“下次你别跟来了行不行?省得糟蹋好东西。”

“我不来,你就真进去了。”

“说不定里头藏了金山银山,或者住了个绝世高人,看我骨骼清奇要收我为徒。”

“姐姐…”

“放心,不会的。”花漆托着弟弟的手臂紧了紧。

进了院子的走廊,花漆将花竭从背上放下来,转头对上母亲阴沉的脸。

她被一吓,母亲沉声道:“去哪了?”

“姐姐带我去有藏书的人家…”花竭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下。

母亲的视线却钉在花漆脸上,慢慢往下移,声音更冷:“花竭床底下贴的符,是你干的?”

花漆心里咯噔一下,那些符纸她贴得很隐蔽,贴着床板背面,除非母亲趴下去看。

还没来得及解释,母亲歪了歪头。

那动作很怪,脖颈像没了支撑,突然,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掐住了花漆的脖子,力道大得吓人。

廊下阴影浓重,母亲的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歪着,闪电划过天际的刹那,照亮了她陡然暴涨的五官,狰狞扭曲。

花漆呼吸艰难,惊恐地瞪大眼睛。

这绝不是她的母亲!

开坑啦!这是一个关于“神女”成长的故事,花漆小姐姐开局惨遭灭门,但别担心,她不会一直被动挨打的!第一章有很多伏笔哦,后续会一一揭晓的,更新频率暂定日更,欢迎收藏评论,下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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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