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结束后,你并未即刻离去。两个孩子依旧守在石阶上,黑发的低头记录,白发的捧着名册伫立身侧。不过五岁上下的身量,却已显露出一种超脱于稚嫩的稳重。你行至长案前,两道目光随之抬起,清冷如潭。
“我有要事禀报。”
“请说。”
“在山深处有一棵很大的树,树根底下有个洞。”你说,“里面住着一只很厉害的鬼。脖子上缠着很多坚硬的手臂,寻常刀剑砍不断。它通过狐面辨认鳞泷左近次大人的弟子,在那座山上专门猎杀戴狐面的人。”
“选拔本就是为了筛选剑士,有厉鬼并无不妥。”两个孩子眉头轻蹙,似乎有些疑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
“它不一样。”你微微蹙眉,语气加重了几分,“那鬼身上的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绝对已经吃了十几人,不,几十人了!这早已超出了普通考生的应对范畴,若置之不理,那这座山将成为鬼杀队剑士的坟场。”
两个孩子神色微变,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面色的凝重。
“我们知道了。”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我们会向主公大人报告的。”
“感谢你的告知,此事我们会立刻上报主公大人。”白发少年深深鞠躬,“请务必放心,我们定会郑重处理。”
黑发少年唤来鎹鸦,在它爪间系上一枚急报,确认系牢后鎹鸦振翅逆着山风往东南去了。
“不客气,这是我分内之事。”你微微欠身,随即转身离开。你还有要事去做。
你的鎹鸦从选拔结束分配给你起就一直待在你的肩头,时不时歪头看看你,像是在确认你还在。“走吧。”你对它说。它回应地扑棱了下翅膀,像是在安抚你那并不平静的心绪。
*
狭雾山。
在打听到鳞泷左近次的住处后,你便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这里终年被雾气所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杉树林宛如无数柄倒插在泥土中的漆黑利刃。你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紊乱——那是有人正在敛息。
“出来。”
浓雾翻滚,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来人戴着一个赤面长鼻、浓眉倒竖的天狗面具,看着有些凶恶。身上是云纹甚平,藏青色长裤在小腿处用白色脚绊束紧,脚上一双黑色足袋,底下是草鞋,草鞋带是蓝色的。身形干瘦,个子却高。那天狗面具之下透出的威严,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视。
你放松了警惕,这么醒目的特征让你认出了他。鳞泷左近次,前水柱,鬼杀队培育师,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场,足以令普通的鬼战栗。正是你要找的人。
“你是什么人?为何到此?”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问道。
“打扰了,鳞泷大人。我是绯山爱鸢,鬼杀队癸级队员。”你微微鞠躬,“师从木津川宪司门下,特此叨扰,是有要事相告。”
你把包里的狐面拿出来举到身前。在月光的照耀下,狐面上的血痕格外刺眼。
“这个,是我在藤袭山捡到的。”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接过那残破的面具,指尖轻触上面的血迹。“你是在何处捡到的?”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山深处一棵古树旁边。”你如实相告,描述了那只浑身长满手臂的鬼。
“手鬼?”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确认什么。
“我不知道它确切的名讳,从外表看,它就是一只全身缠着手臂的鬼,寻常刀砍不动的那一圈全在脖子上。”你补充说,“它通过狐面辨认您的弟子,对戴狐面的人有很强的杀意。我怀疑您的弟子都死在它手下。”
“……是它啊。”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您认识那只鬼?”你问。
“四十七年前,是我亲手把它关进去的。”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哀伤。
“我原以为是他们不够强,是我教得不好。我以为……只要我把他们训练得更强,他们就能活着回来。所以我拼命训练他们,变着法子给他们出难题,能拖一年是一年。我以为只要他们够强,就不会死。”
他把手里的狐面握紧,你听到他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原来是我害了他们。”他的话里带上一丝苦涩,“我以为那是磨炼弟子的苦难,却未曾想,那竟是我亲手为他们挖下的坟墓。驱灾的面具,反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不是这样的。”你连忙安慰,“害死他们的是那只手鬼,不是面具,也不是您。”
他将面具死死扣在掌心,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你劝慰的话语在他沉郁的气息下显得如此苍白。他并没有消沉多久,深吸一口气,眼底虽有悲哀,却迅速转化为决然:“我会去藤袭山亲自斩杀它。既然是我带来的麻烦,就该由我来解决。关了四十七年,我以为它在里面反省。原来它一直在等我的孩子。”
他把那只狐面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像在收殓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你,小姑娘。若不是你,恐怕我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他对你温和道谢。
“山上有间小屋,是我住的地方。”他说,“现在天色已晚,你先去那里歇息吧。我的弟子炭治郎在那里,你跟他说你是我的客人,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你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让你去他家里。
“鳞泷大人,我——”
“不用跟我客气。”他打断了你,“我现在便要动身,不方便招待你,来日定当好好酬谢。”
随后如疾风般消失在浓雾中,只留下一道孤寂决绝的背影。
你不再停留,踏脚往山上走。你摸了摸肩上的小家伙。它有自己的名字,是主公家起的,叫“佐藤源左卫门”——太长了,你每次念都觉得绕口。“总不能一直叫你佐藤源左卫门吧。”你思考着,“给你起个小名好了。”
“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它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开口:“小鸢。”
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喜欢我吗?”
它又亲昵地蹭了蹭你的脸。
“好吧,那你就叫小鸢好了。跟我一样的名字。”你觉得这个小家伙在讨人喜欢这方面上特别有天赋。
走了大约一刻钟,你看到了一座小屋。小屋的门开着。你走过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你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应。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质朴,唯有墙上挂着的几柄刀刃隐隐泛着寒光。你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小鸢从你的肩膀上飞了下来,落在桌子上,歪着头看你,爪子在桌面上蹭了两下,蹭出一小片木屑。
“没人在吗?”正当你犹豫是否要继续探寻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走到门口,看到一个少年从山路那边跑了过来。他穿着训练用的衣服,满头大汗,头发是暗红色的,额头上有一道伤疤,一对花牌耳饰随着动作晃动。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用轻快的声音喊:“鳞泷老师!我劈完了——”
看到你,他停住了脚步。
*
灶门炭治郎先看见的是一头珊瑚粉红色的长发,在一片灰绿的背景中格外瞩目,一直垂到腰际,发尾渐变深玫红,部分编成了细辫,用一只粉色的芍药发饰固定着,发饰上垂着几粒细小的珊瑚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有一双鲜红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左眼下方落着一颗小小的泪痣。皮肤白皙,脸上没有表情,看着有些难以亲近。
穿着深蓝色的练功服,收过腰身,袖口和裤脚都用同色的布带扎紧,方便行动。那料子他没见过,洗得很软,穿在她身上却还是挺括的,跟山上这些粗布衣裳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请问您是来找鳞泷老师的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
*
‘这个应该就是鳞泷大人的弟子了吧。’你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他跑得脸颊泛红,呼吸还没平缓下来。
“初次见面。”你微微点头致意,“我叫绯山爱鸢,是木津川宪司门下的弟子。今天是来找鳞泷大人的。”
“啊,你好!”灶门炭治郎立刻冲你笑了笑,鞠了一躬,“我叫灶门炭治郎,是鳞泷老师的弟子!请多指教!”
他那一躬鞠得很深。抬起头时还在喘,肩一耸一耸的,额前的汗甩下去几点,落在他自己的脚背上。他没等你回礼,先往旁边让开半步,把门口的路腾了出来。
“鳞泷老师不在吗?”灶门炭治郎看了看四周,又进门望了望,有些疑惑,“平常这个时间他都会等着我回来的……”
你开口解释道:“其实刚才我已经见过鳞泷大人了。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处理,让我在这里先歇息一晚。”
他进门时把夜风一起带了进来。风一灌,屋里那点被障子和被褥闷了一整天的气味就翻了上来。
那是鬼的味道。
你的右手下意识按住了刀柄,眼神瞬间冰冷,锁定了里屋那扇微微晃动的障子。
“里面那间屋子,是谁?”你的声音冷了下来。
炭治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啊,是我妹妹。她在睡觉。”他说得平常,像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在一个鬼杀队剑士听来是什么分量。
“妹妹?”你重复了一遍,“你的妹妹是鬼?”
炭治郎的笑容僵住了。
你把手按在腰间的刀上。你握着刀,朝那扇障子抬了抬下巴。“打开它。”
“不行!”炭治郎立刻张开双臂,像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祢豆子是我的妹妹!她不会吃人的!我保证!”
他的声音非常坚定,充满了保护妹妹的决心。
“你保证?”你感到有些可笑,“你拿什么保证?你既然已经拜在鳞泷大人门下,就应该知道鬼杀队的规矩,你怎么敢包庇鬼?”
“请你听我解释!”
你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刀锋出鞘,在月光下折射出如冰雪般的寒光。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击。刀锋走一条直线,直取那扇障子。灶门炭治郎慌忙扑过去挡,被刀风掀得摔坐在地上;障子的纸面裂开一道长口,木格断了两根,纸片飘了一地。里头没有半点动静。小鸢被这一下惊得炸开翅膀,从桌上飞到房梁上,冲着你嘎了一声。
灶门炭治郎的目光先落在你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到了那道裂开的障子上。刀光横扫,障子如碎蝶般飞散。他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裂口前面。
一击不成,你再次出手。刀光来得太快,他几乎是本能地拔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的力气很大,可你的刀比他快。他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
你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压着第一刀的落点下去。他又抬手去挡,这一回是闷闷的一声“咚”,他的刀差点脱手,人也被压得单膝跪了下去。手臂在抖,脸涨得通红,他还是挡在那儿。
第三刀。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你绕到他的侧面,刀光像流水一样连绵不绝,一刀接着一刀,把他逼得节节败退。
他不是你的对手。你比他早练了一年,还上过战场;他的招式生涩,衔接不上,全靠那股不肯退的蛮劲撑着。
他被你逼到了墙边。手臂已经震得抬不起来,嘴角也溢了血,可还是挡在那扇障子前面。
“我不会让你伤害祢豆子的。”他一字一句地说,“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让开。”
你看着他。他张开双臂挡在那儿,半个身子都在抖。
‘这个样子我见过。’
你也曾这样对着阿羽哭,对着他辩解:加贺轻洲没有杀过人,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只是变成了鬼而已,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
那颗头到死都睁着眼看着你。
现在站在障子前面的是他,举着刀的是你。
你犹豫了,刀举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你可以砍开他的防御,砍开那扇障子,砍死里头那只鬼。但你砍不下去。
这一刀要是落下去,你就成了阿羽。成了那个不听辩解、不问缘由、只因为对方是鬼就挥刀的人。
可如果不砍,那你加入鬼杀队后杀的那些鬼算什么?凭什么这一只可以活着,那它们就非死不可?都是没吃人的鬼,为什么它能活,而加贺清洲必须死?
你看着炭治郎,看着他眼里的泪水。
跟着师父练了那么久,早就不抖的手,此刻在抖。你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就在你挥出第三刀、意欲斩杀的瞬间,一道沉稳的身影横插在你们中间。
“绯山,收刀。”鳞泷左近次的到来打破了僵局。
他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急急忙忙赶回来的。
他刚出发去藤袭山,走出了半座山,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跟绯山说祢豆子的事。祢豆子还在里屋睡着,而绯山要在那间屋里过一夜,她是鬼杀队的队员,不可能闻不出来。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马上折返了回来。
鳞泷左近次走到你们面前,环视一周,看到了你举着的刀,又看了看被你逼到墙边的炭治郎,和他身后那扇裂开的障子。
“绯山。”他开口了,“把刀收起来吧。”
“她是鬼。”
“我知道。”他说,“她不会吃人。我用性命担保。”
那一刻,风仿佛静止了。你愣住了。一个刚刚还要动身去斩鬼的人,转过身来用自己的命担保一只鬼不吃人。
“为什么?”你问,“您为什么要保护一只鬼?您的弟子就是被鬼吃掉的,您为什么还要保护鬼?”
“祢豆子是不一样的。”他解释道,“她变成鬼以后,没有吃过一个人。她甚至还会保护她的哥哥。她不用吃人来获取能量,只需要睡觉就行了。”
“我曾经也遇到过不吃人的鬼。”你没有想到你的声音居然这么平静,“可是他被鬼杀队的人斩了。”
鳞泷左近次不说话了。祢豆子还在沉睡,不能佐证他话的真假。
你慢慢把刀收了回去。鳞泷左近次若是铁了心想护住那只鬼,你是打不赢他的。
“我明白了。”你转身往山下走。
“等一下,”鳞泷左近次在后面喊住你,“你可以帮忙保密吗?”
你没有停下,只留下一句“如果她没有吃人的话。”
鳞泷左近次闻言松了口气,“多谢。我又欠你
一份人情。”
月色铺在山路上,小鸢早已飞下来,安安静静地趴在你肩上,偶尔用头蹭蹭你的脸。
*
你走后,鳞泷左近次向炭治郎道歉,“是我思考不周,什么都没有交代走了。我应该提前跟绯山说清楚祢豆子的事,这样就不会发生刚刚的事情了。”
炭治郎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嘴角还带着血。闻言连忙摇头:“不,鳞泷老师,您不用道歉。是我没有跟绯山小姐说清楚。”
“而且,”他斟酌着用词,“我想绯山小姐应该也有一段令人难过的过往。”
少年看着你离去的背影,紧绷的身躯迟迟没有松懈。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明明拔刀时杀意凛冽,可眼底,竟藏着比鬼还要深重的、关于逝者的哀伤。他看着你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刀已经回了鞘,那几根手指还扣着握刀的弧度。直到山道拐弯,再也看不见你的身影,炭治郎才把紧握的手松开,掌心早已留下红红的指甲印,许久未能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