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屋敷比她想象的大。
千代是在能走动之后才慢慢摸清楚这个地方的格局的。
主屋有八间屋子,是诊疗和住人的地方,往后有一个空地专门用来晾晒药草,气味在午后最浓,带一种苦里透着甜的混合香。
东边是仓库,常年锁着,菊乃说那里头放的是蝴蝶大人自己配的特殊药品,只有蝴蝶本人有钥匙。
西边的连廊通向一片稍宽的练武场地,铺了素土,千代曾经在廊角远远望过一眼,看见了一个少女在锻炼,动作很干净利落。
小歇起来的午后,千代坐在廊下,手边搁着书,但没有翻。
坐惯了房间里,偶尔换个地方坐着,眼睛能看见的范围广一些,会舒服一点。
院子里的光很淡,云遮着,不冷,却也不暖。风偶尔过来,把廊边几株花草吹得轻轻动了动,又归于静止。
蝴蝶忍从侧廊走过来,见到她,脚步顿了顿,弯了弯唇角
“您今日精神好些了呢,坐到外面来了。”
“劳烦忍小姐挂心。”千代说。
“哪里,”忍在她旁边的廊沿站定,低头看了看院子,“能坐出来透透气是好事,闷在屋子里太久,容易生出许多不健康的思绪来。”
“嗯......确实心情好了许多,”千代想了想,
“不知炎柱大人......近来可好?”
忍看了她片刻,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把目光重新落回院子里,语气轻飘飘的
“炼狱大人身体向来好得很。”
“只是这段时日,大概就是你刚醒那几天,接了个远一些的任务,一直还没回来。”
“不过算算时日,这几天大概该到了。”
“嗯。”
“您问他,是想着那件羽织的事?”
忍的声音仍是那个轻柔的调子。
“嗯。”
忍弯了弯眼,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他送您过来的那晚,我在门口见过他一面。”
千代抬起眼。
“他把您交给我们的时候,您还没有醒。”
“他站在门廊下,那件羽织不在身上,我问他自己还有没有伤处要处理,他说没有,然后就问......”
她停了一下,“问您什么时候能醒。”
院子里的风又吹过来了一阵,把廊边的草又吹动了一下。
“我说不知道,让他放心回去,他站了一会儿才走,”忍的语气依旧从容轻柔,“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千代没有说话。
“炼狱大人这个人,”忍的视线还是落在院子里,唇角带着点说不清楚是什么的笑。
“是个直接的人。”
“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觉得对的事就去做,没有弯弯绕绕,也不在意别人怎么想。”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似乎是在想措辞,又似乎只是让这句话在这里落一落,然后说:“总归是很少见的人。”
千代把这段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想起来那个声音。
“恶鬼!受死”
洪亮,无所畏惧,像是生怕天地之间有什么地方没有听见。
想着他身上少了那件羽织,不知道回去的路上冷不冷。
“嗯,”她说,“听起来确实如此。”
忍看了她一眼,语气还是那个不急不缓的调子:“藤原小姐,您这个人,问话问得很节制。”
千代没有接。
“想问什么直接问就好,”忍说,“我不是爱绕弯子的人。”
廊下安静了一息。
“我知道,”千代说,“所以才没有多问。”
忍听完,余光扫到千代认真的神情,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千代手边那本搁着没翻的书。
“看来您今日的静养效果不太理想呢。”
“不过炼狱大人回来之前,您大概都会这样。”
说完,她整了整袖口,没等千代回应就转身往回走,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缓。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千代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然后没有看进去。
只是放在膝上。
——
藤原忠信拜访鬼杀队总部是在千代能正常走动之后的第三日。
天气好得出奇,早阳薄薄地铺着,算不上暖和,但照在身上有种让人懒散的温度。
忠信来找她的时候,说是今日要去一趟总部谈一些事情。
见她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便问要不要一起出来走走,换换气。
千代想了想,说好。
她穿着一件轻薄的振袖,披上斗篷,坐进父亲备好的马车里,随队伍向鬼杀队总部驶去。
千代一直不确定“总部”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对鬼杀队的了解大多来自书本上稀少的记载和市井间流传的,可靠性值得怀疑的传言。
直到父亲决定与他们往来,才托人整理了一份简单的资料送来。
马车在一处山路口停下,前头的仆从来说,再往里要步行,路太窄,马车进不去。
千代下了车,跟着父亲走,菊乃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
随着山道向前,路的两侧开始出现紫藤。
不是零星的几株,是一路绵延几乎看不见到尽头的大片紫藤。
刚入早春,这些枝条还是枯褐色的骨架,阳光透过其间撒下碎金。
仔细看,枝条节点处已经顶出了一点嫩绿,若有若无。
风从藤架之间穿过来,带着林间潮湿的泥土气息。
和蝶屋敷晾晒药草的那种苦甜不同,是更原始的,属于山里的气味。
她想起先前在某本书里读到过,紫藤对鬼有驱避之效,鬼不能通过。
所以这条路,是鬼走不进来的。
千代又往那些枯枝上多看了一眼,新生的嫩芽还蜷着,不知道再过多少日才能真正展开。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总部的正门没有她想象中的气派,漆面淡淡的甚至有一点陈旧,像是山里某户有些年头的人家。
但走进去之后,里面比外头宽敞得多,连廊曲折,庭院层层往里延伸。
这里种的都是些朴实的植物。
松树,梅,石竹。
没有精心修剪的痕迹,就那么自然肆意地长着,比她在京都家里那些被仆从每日侍弄的花草看起来更有生气。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眼神很沉静的中年侍从。
侍从把藤原忠信引进内室,千代则留在了外头的茶室等候。
茶室对着一个小庭院,院子里种着几株连翘,细细的枝条上缀满了嫩黄的小花,开得随意。
地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在这静悄悄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有动静。
千代把斗篷拢了拢,挑了个看得到麻雀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偏厅外的回廊里似乎有人经过。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千代察觉到廊柱上的光影动了,才抬起头。
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生得很好看。
一头黑色渐变绿色的长发,穿着比身形略大一号的队服,走路时袖口微微晃动。
他路过偏厅门口时,视线往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千代脸上,停了一下。
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就这么看了一眼,随即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千代想着那件队服,又想到那头黑色渐变绿色的长发,在心里对了一下资料里的描述。
时透无一郎。
千代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庭院里的麻雀上。
她来之前查过父亲给的资料,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握刀两个月便成了柱,知道他今年十四岁。
剩下的,要在这里才能发现。
她继续等待着,这次先是听见了声音。
从另一侧的回廊里传来,脚步很快,说话声隔了一段距离。
听不太清楚内容,只能听见音调的起伏。
但那音调里有一种她认得的东西,洪亮,压都压不住。
她的背脊不由自主地直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千代在原处又坐了一会儿,麻雀还在叫,连翘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摆了摆。
所以他今天也在这里。
她没有再往下想,只是继续等着。
——
父亲出来的时候,正午的日光从廊檐斜照进来,把榻榻米染成暖色。
“顺利吗?”
“顺利。”他说,“该谈的都谈了。”
忠信在她旁边坐下,把谈妥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说完,父女彼此都没有再开口,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庭院里风吹枝条的细碎声。
倒也不是无话可说,只是有些话在这样的安静里,不说反而妥帖。
过了一会儿,忠信开口,语气比方才松了一点:“今日走了这么多路,累不累?”
“不累,”千代说,“比我想象的要好走。”
“那就好。”他顿了顿,又道,“这里的空气比京都好,你多在外头坐坐,对身体有益。”
这句话和当初带她去别院时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嗯,”她说,“我知道了。”
忠信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我去交代回程的事。”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今日辛苦你了。”
千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等他走远了,她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小,也没有人听见。
——
菊乃来传话说马车备好了。
千代应了一声,起身把斗篷重新拢了拢,跟着菊乃往外走。
出了茶室,穿过回廊,快到正门的时候,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脚步声很快,落地很重,带着一种不加收敛的气力。
她抬起眼。
是他。
金红色的发,火焰纹路的羽织。
那种扑面而来的蓬勃气力,和那夜火光里的一模一样。
炼狱杏寿郎正从转角出来,脚步骤然顿住。
千代抬起眼,感觉到他的目光落过来。
很直接,没有任何遮掩。
“是你!”声音还是一样洪亮,“那天昏迷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措辞不太妥当,重新开口道:“蝶屋敷养伤的那位小姐!”
千代在原处站定,看着他。
只是一瞬,她想起那日的火光,以及她攥住他衣角的手。
然后千代敛了敛神色,微微欠身:“炼狱大人。”
声音柔和,礼数周全,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菊乃在她身后悄悄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