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林霜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景色。
半旧不新的宿舍床架,被写上了很多杂七杂八话的墙皮,天花板那个还在吱呀吱呀转的破风扇。
好熟悉。
林霜从那阵苦痛中一点一点缓过来,望着床铺边上那个自己亲手贴上去的小猫样式,那让她不知道该后悔还是该感到解脱的失重感才慢吞吞下降。
赶忙坐起身来,感受着四肢还能正常摆动的感觉,林霜吐出了一股长气。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将脚悬在地上,试探了好几下才敢真正贴上那泛着凉意的瓷砖。
“我是……”重生了吗?
她把后半句咽回口中。
室友刘早早正巧推了门进来,见她一副懵懂的样,还以为是人刚睡醒:“你醒了?我们刚回来你睡着呢,还以为你不上今天晚自习了。”
林霜愣了一下,转而又恢复往常那样应和:“没,我昨晚没睡好,想着小眯一会。对了今天几号?”
刘早早将手中东西放下,仰头思考了一下才迟疑地回答道:“应该是三十号吧?我不太记得了,这事你得问文静。”
说曹操曹操到。
邱文静哼着小曲进来,顺便往后勾脚将门带上。
正巧听到自己名字,心情不错地问:“啥啥啥?要问我啥?”
刘早早将椅子拉开,坐到自己的书桌前,低头将面前东西收拾了一下,边收拾边解答她的问题:“霜儿问你今天几号了。”
邱文静名字虽然叫文静,人也长得一副很乖的好孩子摸样,实际上是个大大咧咧很擅长交朋友聊天的人,班里和宿舍左右两边,就没有她聊不上的家伙。
同样,她的好人缘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就比如现在。
“让我想想……”她靠在自己桌旁,眼睛往上瞟两圈,落到林霜身上“应该是三一,明天就是新的一个月了,听说有新的月考要在下个星期,今天又是周五,按照咱们月初第一个星期考试的尿性,错不了。”
三十一号吗?林霜忽然感觉才醒过来的那阵恍惚感又上来了。
“下个月是几月来着?”她想再挣扎一下,万一呢?
“十一月啊。你睡傻了你?”邱文静惊讶看她,面上是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看来真的完蛋了。林霜只觉得人好像都没有生气了。要不是地板太硬,她恨不得立刻倒下去。
扶着床杆顺气,她赶忙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
只是再经历一次那些事情而已。没事的没事的。
没事的……
根本不可能没事啊!
林霜苦着一张脸就这样站在原地陷入了一个人的悲伤。
邱文静看她脸色不好,也收了点脸上那副笑:“林霜?你没事吧?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有点头晕而已。”
刘早早从座位看过来,半个身子都扭向了
看上去脸色发白的人:“你真的没事吗?我看你脸色不对啊?”
“我真没事。”林霜挥挥手,此刻她只想再找块高点的地方进行一些小小的物理测验。
邱文静上前几步,微微歪头凑近了一点,她的眉间皱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话语里也是满满不信任:“你真的没关系吗?如果难受就好好说出来,我们又不会说什么。”
林霜知道朋友这也是在关心自己,但如果把未来即将发生的事告诉现在还一无所知的她们,好像又有点太残忍了。
至少在这一刻,她的大脑确实混沌的厉害,把残忍的真相告诉关心自己朋友这种事,她还做不到。
于是她勉强笑笑,努力装作自己只是不太舒服地含糊回答:“我有些头晕,不知道是不是闷的,打算去天台透透气。”
听到林霜这么说,邱文静往后撤了点,将信将疑地让开出了个位置:“好吧……?需要我们陪你吗?”
“不用了。”林霜将自己的拖鞋拿出来穿上。“实际上,我还想和家里打个电话来着。”
这种比较私密的事确实不好旁听。刘早早便又将身体转了回去。邱文静也侧身从林霜旁挤过去,嘴上还是多叮嘱了两句:“好吧,如果你真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要及时说啊。”
将落在床上的手机拿上,林霜笑着出了门:“没关系的,要死我们都得死一块。”
“说啥死不死的,呸呸呸。”邱文静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衣架,听着林霜的话连呸了好几下。
“哼哼……”林霜在关门前做了个傻笑的赔礼样,待到将门里的光全部盖住,她原本还算带了笑意的表情慢吞吞降下去,到最后变作个带了点怅然的模样。
如果,当时真的死在一起就好了。
林霜脚转了个方向往天台走去。
此时也才傍晚,天边尚且带着雾蒙蒙的粉色,现在是大多数宿舍洗澡的时间,自然也没什么人在外面。
林霜上的是私立高中,几乎可以被称之为贵族高中。
在这所学校里,钱确实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付得起钱的,就可以住进专门的公寓楼,连带着后面一整座小区都被规划进了学校的范围。
一间一人都是再正常不过。
像林霜这种付钱不多成绩也不错的,就会被安排进四人寝。
标配是上床下桌和走廊尽头的两个洗衣房烘干房。
就算如此,林霜也并不觉得自己目前住的宿舍楼怎么样。
她对这些没有太大的实感,也发自内心的觉得能和朋友待在一起就是不错的事。
啪嗒啪嗒的拖鞋声从楼道里一下下回响,停在了天台门口。
学校的天台是上锁的。
说是上锁不太准确,因为那个锁只是很常见的插地锁,把插销往上一拔,门甚至不用自己推就能开。
林霜轻而易举踏进了门。
没什么味道的风从不知道哪里吹来。
天边蔓延开一整片明媚耀眼的红。
林霜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好似将胸口里淤堵的苦都一同叹出。
她四处看了两下,在一块比较高砖石上借力踩到了天台边。
站在这里,她才第一次勉强将学校的绝大部分收入眼中。
真的好大。
一个四百米的标准跑道在对面山上,中间是绿草茵茵的足球场,隐约好像有社团在那张罗着休息解散的事。
正前方的两侧是很长一段的垂柳树,树下的路是今年才翻修过一遍的,两旁的柳树每棵都会在来年春时认真修剪上一遍,路过尚且不觉得,但总会于每个假期结束后回到学校时疑惑那些本来还能碰到的垂条似乎又离自己远了些。
顺着路走,左边是连接着校门和后面公寓楼的地上轻轨。
哦,好像还有美术楼。
但那是专业生才会去的地方,林霜也只是从连月嘴里听到过几次。
错开一点路口的右边,是她们这些住宿生的食堂。
食堂是个不算大的三层楼,一楼大多是便宜实惠的饭菜,刷校园卡就可以。
二楼是卖一些私房菜的地方,还有零食之类的,价格会贵一点,却也接受校园卡。
三楼则是像那些大酒楼那种包间之类,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一次邱文静生日,出不去学校,她们便和班里的其他人一起去了三楼,卖相和味道样样都好。只是不能用校园卡。
风从少女的校服外套下穿过,将空荡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宽大的末端飞扬在夕阳越来越昏沉的光里,划出一道道肆意又落下的弧度。
林霜极目远眺,顺着路一直往前去,是一排各种用途的体育馆。
羽毛球馆,篮球馆,游泳馆……
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是看着,林霜就能感受到那些黏腻的、恶心的、高高在上的视线重新追随着她,看着她挣扎的丑态,嘲笑她付出的一切,愚弄她所有的努力。
呕吐的**从小腹翻涌往上,她的胃好似也在不停挤压内脏,生理性的泪水随着潜意识里的痛苦流过脸颊,再被寒凉的风刮得生疼,硬生生从她的面上抹去。
晃然间,她又一次生出往上飞去的贪恋。
好痛苦啊。
那些事情,光是想想就好痛苦啊。
林霜的眼睛失去了聚焦的目标。
她不是那种很好看的人,从小到大得到最好的赞美就是看起来端正。
只有这双眼睛。
唯有那双眼睛是她身上最出彩的地方。
璀璨的、耀眼的、温柔又不缺乏少年意气的。
可惜现在,这双眼睛太浑浊。
最后一点点被她沾沾自喜当做可以脱颖而出的优势也不再亮起那小小的得意感。
太阳慢慢落了下去。
原本还亮着的天开始显露出阴沉沉的压迫来。
风也好像尽数回到家去了,本来阴凉到发冷的风走后,秋初的些许闷热就透出来了。
站在一步之遥的边缘,林霜安静望着远处那片湖。
那是坐轻轨时会看见的湖。就在宿舍楼左边,顺着路尽头的羽毛球场往回走,它就在那静卧。
但偏偏隔了一段铁路,导致林霜只能偶尔在这里踮起脚,越过天台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护栏眺望它。
那真是好美的一片湖。
摆出了个弯月的样式,周围是梅花树,还参了些樱花。
冬日开梅花,春日开樱花。
遗憾眼下不是两种花盛开的时节,只能看到光秃秃的杆。
那湖中是个不大不小的亭,从这里看过去,其实不太看得清那是个什么亭,只分辨得出是座红木做屋檐的棕黑色双层塔。
看着不大,有两回她能看见有人进去,大概也就只是摆张石桌,再多两张椅子的程度。
那个亭子她印象最深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一角铃铛。
看着像是银色的铃铛,挂在那八角屋檐的一角上,湖水的光反射到那铃铛上,会闪闪发亮。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那角铃铛给人摘了去。
虽说更和谐了,但她也是真的很喜欢那个铃铛,心里不免觉得有些难受。
真可惜。
以后不止铃铛,怕是连这个亭子也看不见了。
沉默着,林霜蹲下来。
天台好高。
光是看着,她都能回想起自己当初跳下去的感受。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一瞬间的疼痛蔓延四肢百骸,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种情况就失去了意识。
真的要那么做吗?
林霜想。
然后。
然后她慢吞吞爬下来了。
她还是不想那么做。
她的朋友还在身边,父母尚且安康。
她所爱的,爱她的人都尚且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如果先是知道了她的离开,又遇到那样绝望的事。
那他们该多难过啊。
那自己该多难过啊。
林霜小心翼翼跳下来,脚稳稳落到地板上才将咬着的下唇松开。
努力一点好了。
再努力一点好了。
她是这样想的。
上天让自己重来一次,总不能是叫自己再碌碌无为一回的。
所以,这次就再努力一点好了。
抬眼,面前是一个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抽奖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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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