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裂到后脑勺的笑

不远处,一列长长的黑影正往后门方向移动。

那是一个个半人多高的木箱,放置在巨大的几辆手推车上。

由几个人拉着,朝着物资车身后走去。

弥嫣粗略数了一下,差不多有五十个。

物资车上的司机下来,清一色的黑色制服,肩章上的图案在月光下庄严肃穆。

他们打开车厢后门,熟练地放下升降平台。

弥嫣和曲楠对视一眼。

曲楠脸上还挂着泪,也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

院子里,老妇人碎裂的嘶喊声继续。

院子外,木箱被一个一个送进车厢。

丝毫不受影响。

弥嫣盯着那一个个半人多高的木箱,眉头紧皱。

箱子陆续被搬运上去。

最后一个箱子升上升降平台时,出了意外。

弥嫣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

那个箱子剧烈颤动,甚至从平台上滚落到地。

里面是活物!

那么大个箱子,装个人都绰绰有余。

但话又说回来,多大的活物需要打这么一个大木箱。

她指节收紧,继续查看着。

箱子落到地上,几个人赶紧扑过去将箱子扶正,同时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人后,才小心撬开箱盖。

月光淋上去,景象清晰。

箱子里是个五花大绑身体被叠起的女人!

一旁曲楠倒吸一口气,就要下去救人,被弥嫣一把按住。

弥嫣眼底压着燥郁,直直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再望过去,那女人已经不动了。

多半是被那些人做了什么手脚。

箱子被重新合上,送进车厢。

弥嫣的视线从那些动手的黑色制服身上移开,越过院墙,落在院子里。

里面三两个同样穿着黑色制服的人,被刘强一众人簇拥着。

曲楠的母亲已经被带到一旁,垂着头,安静地站着。

弥嫣浑身发冷的咬了咬牙。

身旁的曲楠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又开始为自己的哥哥流泪难过。

弥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资格让一个小女孩去接受这种事。

尽管在战争之下,这种事不计其数。

她把曲楠揽进怀里,听她在自己耳边反复呓语着“怎么会”...

院子里,刘强刻意压了压嗓音看着黄凯:“上月那批名单上的姑娘,上头还满意的吧?”

黄凯压着眉眼,淡淡吐了口烟,没理他。

刘强干笑了两声,又往前凑了半寸。

烟灰落下来,掉在黄凯的靴尖上。

刘强赶忙蹲下去,用袖口替他擦干净,抬起头,脸上堆满笑:“前两批去上城工人的工钱,您看是不是……”

黄凯的视线搭落下来,看着自己脚边伏着的哈巴狗,浅浅勾了下唇。

“少不了你的。”

刘强扶着膝盖站起来,喘着粗气,连声应着:“好嘞好嘞。”

*

物资车摇摇晃晃碾过破损的路面。

刘强如释重负地朝车队扬了扬手,直到最后一缕尘烟落定,发动机的轰鸣彻底消失。

他肥硕的脸立刻爬满阴沉,恶狠狠朝着老妇人走过,一脚将人踢到在地。

“领导来的时候你嚎什么嚎?”

“你儿子死了!被圭碾成肉末了,明白么?”

“你以为你家里人多矜贵值钱?你男人怎么被抓的不知道?早年宣扬洪山区好,你以为上面不知道?”

“还特么的不消停,给老子找麻烦!”

他又踢了几脚,不解气,往她身上啐了几口才离开。

两个高大的男人上前,拖起老妇人扔到后门外。

大门关死。

弥嫣死命揽住挣扎要下去的曲楠,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而有力:“楠楠,相信我。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老妇人从地上爬起来,麻木地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

绕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头顶开始黑云密布。

弥嫣和曲楠追到她身后时,老妇人忽然膝盖一软,瘫坐在地。

“妈!”

两人冲过去扶她。

老妇人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盯着头顶灰白的天,过了很久,视线才慢慢聚在眼前浓重昳丽的一双眉眼上。

但她像是失去了表达能力,怔愣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

直到曲楠跪坐在地抱住她的脖子,她才有所动容。

天色彻底沉下来。

两人搂在一起,浑身颤动,无声地哭作一团。

弥嫣默然守在一边,抬眼望了望。

头顶大片的铅灰色云团翻涌着叠在一起,她顿觉身心烦躁。

揉捏着自己因雨天而酸胀不已的手指。

*

拱桥上回程的车队悠哉。

黄凯坐在车后方,手臂托着脑袋,看向窗外的景色。

回想着刘强那张油腻猥琐的脸,他不由得轻轻笑出声。

这狗东西在那屁大点地方当着皇帝舒服,一边克扣局里下发的生活物资,一边通过运送那里的人力到上城区做工捞油水。

快活死他了。

呵。

他牙缝里剔出来的一点肉糜就够他摇尾讨乖。

有意思。

想着那本该对等劳动力交换的银钱都被刘强搜刮去,而刘强又拿出克扣物资的一两成充当工钱给那些蠢笨的廉价劳动力,他就觉得无比有趣。

副驾驶的李响回头出声:“黄队,咱们遭到圭遇袭的事要上报...”

“不用你操心,报告我来写。”

李响笑了笑:“是,但闹出人命的事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我们.......”

黄凯侧过脑袋微凉的目光对上他的:“李响。”

他的声音平直,让李响不寒而栗。

“你好像很有想法。”

李响赶忙摆手:“是我多嘴,是我多嘴。”

说罢,还重重的打了自己一巴掌。

*

上扬区整条街都浸着暴雨将至的闷重气味。

弥嫣拍紧两人肩膀,商量的口吻说道:“阿姨,先回家。”

曲楠也注意到了天气,吸着鼻子叫了声“妈......”

话音未落,目光直直钉在弥嫣身后。

曲楠的眼睛瞬间瞪得极大,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惊讶。

弥嫣脖颈后那层细密的汗毛比耳朵更先捕捉到某种东西。

她缓缓回过头。

光线晦暗,那双眼睛在灰沉的世界里只剩模糊的色块。

她侧过脸,让瞳孔的边缘去够那一点残光。

看清后,一股凉意从脚后跟慢慢爬至头顶。

是圭。

只有一只。

它站在几米外,与一旁塌了半边的楼顶平齐。

黑袍裹着躯干,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脖子上缠着一条不合时宜的白色围巾,衣袖露出的手臂长度及膝,密密麻麻的多根细长手指耷拉着,像章鱼褪去了吸盘的触角。

脸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又黑又深的洞,正对着弥嫣。

弥嫣脸色紧了紧,声音压得很低:“走。”

“曲楠,带阿姨先走。”

“弥嫣姐——”

“走。”

曲楠看着身前决绝的背影,咬牙拉着恍惚的母亲,拄着拐离开。

那只圭朝弥嫣走来,步伐轻得近乎试探。

弥嫣手缓缓摸向身后,匕首出鞘,一把刀横在身前。

她瞳孔锁死那具逼近的黑袍。

距离缩短到几步远时,圭的面容更清晰地映进她眼里。

那浑然一体的胶状脸上,嘴巴位置一条平直的黑色细线毫无预兆朝着两边横向裂开。

漫过本该拥有双耳的位置,一直裂到后脑勺。

在笑?

弥嫣眉心微蹙,抖了抖浑身竖起的汗毛。

两秒后,她迎了上去。

靴底猛蹬地面,整个人离箭一般射向那具黑袍。

圭的手臂也在她脚离地的瞬间展开,几根过长的手指在空中张开,收拢成一张网。

弥嫣矮身滑步,膝盖几乎贴着地面,感觉到那些指尖擦过发梢。

起身的瞬间她借力踩上它劈下来的手腕,猛蹬上去,整个人腾空。

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取眼眶。

洪山区出身的每个小孩都知道:圭的眼睛是它们浑身上下唯一的弱点。

但这只圭比她高太多。

它后仰躲过,刀尖堪堪擦过下颚,在那层透明胶体上留下一道浅痕。

声音像划开果冻,没有血流出来。

那道划痕也很快消失。

弥嫣落地时一个踉跄。

圭的手臂从侧面扫过来,她躲闪不及,只能用前臂硬挡。

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后背撞上碎砖,匕首脱手飞出去,落在两米外的瓦砾间。

圭轻轻弯下腰。

那张裂开的缝隙缓缓逼近,像一个俯身嗅闻花朵的信徒。

弥嫣突然动身。

双手撑地,双腿绞剪般猛蹬出去,靴底狠狠踹在它两只脚踝的交界处。

那东西重心被破坏,朝后栽倒。

黑袍扬起,露出一只脚掌。

十根细长如指的趾节均匀扎在一只圆盘似的脚掌上,像一把被人抽走了伞面的伞骨。

弥嫣没给它反应的时间。

她翻身爬起,捞过两米外那把匕首,膝盖砸上它正要抬起的胸口,整个人骑跨上去。

胶质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她腿内侧,冷得像刚从河底捞出来的石头。

她握刀的手高高扬起,刀尖正对它的眼眶。

圭脸上那条原本裂到后脑勺的笑容瞬间消失,光速合拢回一条平直细线。

脸上恢复没有任何表情的状态。

只一瞬,弥嫣眼前白茫一片。

像有人在她瞳孔前面引爆了一颗无声的闪光弹,把整个世界从她的视网膜上剔除。

恐惧终于浮出水面。

她咬着牙落刀,可那东西从她身下抽离得也够快。

一阵窸窣的摩擦声沿着墙面攀升上去,她的视野渐渐清晰。

白茫褪去,那只圭已逃到几米开外,白色围巾消失在窄巷拐角。

弥嫣慢慢爬起来。

她没太明白这只圭趁机不杀她的原因。

但她可不会因为这样不正常的善意就心慈手软。

弥嫣拎着匕首踩过瓦砾,跟进了巷子。

巷口很窄,两边的楼把这条通道挤成一条细长的食道。

头顶天空开始翻滚,风在巷子里来回冲撞,发出低沉的呜咽。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整条巷子被照得惨白。

骤明骤暗的光里,这只圭被她堵截在死胡同里,正要翻越尽头的墙壁。

弥嫣不给机会。

她猛蹬地面,整个人蹿上去,一把拽住它垂落在身体两侧的触手。

湿滑黏腻。

手腕翻转,十指交缠,被捆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交手这半天,她已大致摸清了底。

这圭的异能约莫就是方才那次短暂的致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招。

它不怎么反抗,手脚被捆时也只是微微挣了两下,力度轻得像在敷衍。

弥嫣不知道它是年龄太小,还是没长脑子带来的迟钝。

但这都不重要。

它不残忍,她便轻松太多。

【曲扬哥,你为什么一定要进安全局?】

【我要给我父亲平反。你呢?你不是也一定要进?】

【...我也有我非进不可的理由。】

弥嫣脑子里的声音渐褪,看了那只圭两秒。

一手攥住那团乱七八糟的“指球”,另一只手从口袋摸出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按下一串数字。

2、1、4、6、0、0——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

白光炸开的瞬间,她看见它那张脸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开了,弧度诡异。

这东西什么毛病她不知道。

起码在洪山区见过的圭没有这么“笑”的,都是面无表情。

也没见过这么——

她忽然低下头。

那两只被打成死结的手里,不知哪根手指又从缝隙中钻了出来,像一条灰白色的蚯蚓,顺着她的指节一圈一圈往上绕,末端轻轻勾住她的食指指尖。

弥嫣蹙起眉,视线移到它脸上,面露不虞。

那张裂缝似乎咧得更开了,弯出一个更深的弧度,带着某种只有它自己能理解的喜悦。

那截湿凉的东西趁她不注意,滑进她掌心,贴着她的掌纹蜷成小小一团。

——这么不要脸且变态好色的。

“啪。”

弥嫣抬手给了它一巴掌。

打在果冻上的触感。

那只圭的裂缝再次肉眼可见地利落收起,整张脸恢复成一片光溜溜的空白。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用那张五官不全的脸对着她,像一个被扇了一巴掌才终于知道规矩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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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