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房,要楼上的,只住今晚。”
言灵在柜台上扔下几个钱,顺便扫视了一下周围。
这只是一家普通的客栈,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薄唇粗眉,微胖体型,面色红润健康。她收钱的时候言灵瞥见她手掌上的茧,像是握刀磨出来的,应该会一点功夫,不然也不能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开店。
角落的客座里有一两桌喝着酒的客人,因为夜深了,都压着声音,时不时笑一阵,其他倒都没有什么。
老板估计是没想到这大半夜还有人来,警惕地从算盘上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只背了一个小包裹,是独身一人,才收下那些钱,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带她去房间。
客栈规模不大,人也没几个,楼梯更是有一种年久失修走不了两步就要坍塌的美感。奈何这附近也没有别的店可住,否则以言灵爱干净的程度来说,这种店是绝对不会列在备选项里面的。
“就这儿了,晚上听到动静别瞎开门,是老鼠。”
老板将钥匙递给言灵,叮嘱了一句,自顾自转身下楼,留下一串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还挺实诚。
但是言灵有点笑不出来。
倒不是因为她怕老鼠,而是面前这房间看上去着实有点尘封已久。
离门最近的柜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床脚看上去像是被虫蛀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住一个人的体重,更别提门闩上的锈迹。
整间房子只有一扇窗户,是合上的,也不知道是多久没有开过了,导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霉味。
好吧,可能没有那么浓。但言灵对脏东西的容忍度一向很低。
她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又向身后的虚空中看了一眼,才终于下定决心憋着一口气快步走进去用力推开了窗。
微凉的空气灌进房间,瞬间将那股沉积已久的霉味卷走了大半。
言灵踢了一张小板凳去抵着门,让房间里的空气得以流通,然后在原地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能放屁股的地方——
别说坐了,她连包袱都没有一个干净地方搁。
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十遍入乡随俗之后,言灵还是没能鼓起勇气靠近那张被虫蛀了的、被褥发霉的床。
一分钟后,言灵重新回到了楼下柜台边,板着脸冷淡地盯着刚拿起账本要重新开始算账的老板,吐出几个字:
“太脏了,换一间。”
老板十二分莫名其妙地抬起眼,打量着言灵。
这小姑娘看上去二十出头,长得干净漂亮,头发梳得清楚,衣冠也工整,咬字清晰不像得了疯病,怎么说话神神叨叨的。
“小姑娘,你没搞错吧?我给你指的那间房今天下午我才打扫过。”
言灵抱臂不语,极不信任地盯着老板。
这年轻人身子骨瘦瘦一条,也没个傍身武器,按道理讲应该是没什么威胁才对。然而老板咽了咽唾沫,被她盯得心里发毛。
二人僵持了一会,老板败下阵来,认命地重新站起身,嘴里还在嘀咕:“能有多脏?我倒要好好看看。”
言灵第二次跟在老板身后上了楼。
楼梯吱呀吱呀的响动千篇一律,老板因为被激起了脾气,走路的脚步声都重了些,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言灵懒得听,但那些话还是自觉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现在的年轻人,出个远门还挑三拣四。”
“刚打扫过的房间能脏到哪里去。”
“一共就给几个钱,这么多事。”
老板越念越生气,气势汹汹地用力推开了房门,借着月光恶狠狠扫视一圈,连一星半点明显的灰尘都没发现,这才有了底气,数落站在门口的言灵:“来来来,你倒是说说,哪里脏了?”
言灵看着被褥齐整、地面干净、柜子上抹不出一丝灰尘的房间,嘴角抽了抽。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刚才她进去开窗后是把门用椅子挡住了的。
就短短两分钟时间,是哪来的田螺姑娘帮她合上窗关上门还打扫了一遍房间让她被老板当成找茬的神经病了呢?
好在言灵一向是一个处变不惊的性格,这会儿看到房间恢复正常,也没有大惊小怪地纠缠,只是略带歉意地向老板点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尴尬:
“抱歉麻烦了,我刚才可能是走错了。”
老板见她认错态度良好,也不好意思和她算账,狠狠瞪了她一眼完事,下楼前再次语气不善地叮嘱:
“不要乱跑啊,就是这间房。晚上睡觉关好门。”
言灵应了一声表示知道,进门落锁放包袱,放心地坐到了床上——
是不可能的。
只见她解开包袱铺在床上,摆出里面装的东西:两捆细香,一小罐朱砂,一柄匕首,一根红线,一枝快秃了的毛笔并一捆什么也没写的黄纸,还有一个外壳快要包浆的火折子。
紧闭的窗户因为外头的风摇动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响动。
言灵一个眼神都没有分过去,拣出火折子站起身,找到放在门口柜子上的烛台拿过来放在房间东侧桌案的正中间,“嚓”一声点燃。
橙红色的烛火摇曳两下之后稳定下来,淡淡的光晕照亮了房间的一角,月光一时不占上风,显得房间的其他角落黑得令人发怵。
言灵神色淡淡地收起火折子,盘腿坐回床上,动作熟练地抽出一张黄纸。
房间里诡异地安静了极短的一个瞬间,似乎连蜡烛燃烧的声音都被一并抹去。言灵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又取出那柄匕首,在右手食指指尖轻轻一划,立刻见了血。
按道理讲,指尖那一点小伤口是流不出多少血的。然而言灵的指尖却像是划着了哪条静脉,暗红色的血珠不断地从细小的伤口中冒出,顺着指尖的弧度流下,殷红一片。
黄纸被言灵拍向半空中,乖巧地立住。她抬起食指用指甲尖蘸着自己的血,笔走龙蛇地画下一道符咒。
血落在符纸上并不晕开,反倒像是被吸收了一般,迅速褪去原本的色彩。
一画落定,不等下一笔添上,纸上便只留下黑褐色的痕迹。
言灵轻车熟路地画完符,拇指碾上食指的伤口,抹去多余的血迹,随后并指朝身侧一抓。
躺在物件堆里的那根红线像受到了什么召唤似的,不用多余的步骤,径自飞起来缠上她的手腕,绕过脉搏处,再伸向五指。
食指上的小伤口现在只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只有指缝中暂时没清理的血迹昭示着她面前与普通符纸无异的黄符是怎么来的。
她用被红线缠绕的右手夹住那张黄符,另一手朝空中招了招,像是在喊什么人,却没出声。
房间里显然是只有言灵一个人的。然而她等了一会,落在半空中的目光缓缓下落,停在床前,那架势活像在打量一个坐在她身前床沿的人。
言灵微微抿唇,左手伸向前方,做出一个扶住别人肩膀的动作,而后手缓缓下移,停在了肩胛骨下缘约两寸的地方。
如果那里真的有一个人而不是一团空气的话,旁人很容易就能看出,那是后心的位置。
找到了地方,言灵垂眸微低下头,做了一个深呼吸。
随即,她手中符纸上的血迹随着这一吐一纳隐隐开始发光。
那点红色的光比起旁边的蜡烛来说简直微弱,但由于言灵是背对那个角落坐着的,红光还是映在了她看不出喜怒的半边脸上,烘托出一点恐怖的氛围。
又是几息时间,言灵神色未变,夹着符纸的手猛然一抖,纸页响动间,那符竟自己燃烧起来!
她两指夹住的是符纸中间的位置,这会符纸两头同时开始燃烧,橙红的火光几乎顷刻间就要舔舐到她的手指。
然而她两只手都稳极了,即便火光烧到指尖也纹丝不动,仿佛完全感觉不到那滚烫的温度。
不到十秒,黄符在言灵指间燃烧殆尽。火光熄灭,她手上泛红,脸色却是白下去几分。
燃烧的符纸在她腿上落下几抹白灰,被她不甚在意地用手拂去。红线不等她去解,自己感受到了仪式完成,悄无声息地从她手上溜下,回到了物件堆里躺好。
言灵起身下床,三两下收拾好东西重新包起包裹放在一边,一阵没由来的疲倦涌上四肢百骸,搅得她神色恹恹。
是该休息了。
不过这小客栈肯定不太正常,要想安心休息还是防备一下为好。
于是言灵一手扶着肩颈活动了一下脖子,一手垂在身侧并起两指一抖一翻,两张黄符赫然出现在手中。
这两张符就挺正常的,只是普通的朱砂笔迹,行走江湖的人多少都会备上几张。什么镇邪的、安神的、驱鬼的、保平安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主打一个心理作用。
言灵显然是个专业人士,哪张符怎么画有什么作用一清二楚,用起来也不是瞎猫碰死耗子。但估计是觉得这里的鬼级别不高,不至于威胁到她的安全,所以她只是随手将两张符纸一左一右分别拍在门上和窗户上,便打了个哈欠和衣躺下。
临睡前,她歪了歪头,朝床边的空中看去。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言灵的唇角却微微上扬一点,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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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客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