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道观奇遇

一天夜晚,晴朗的夜空中有几道流星划过,大街上人们步履匆匆,或者急于下班归家,或者仍然忙于工作,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偶尔有一些年轻情侣,在山间、在塔顶,看着流星许下了自己美妙的愿望。

次日早晨,阳光穿过东侧花窗的冰裂纹,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几粒浮尘在光柱中悠然起舞。

阳光的温暖让屋内的浮尘微微流动着,跃动地在屋内几件简单的家具上转来转去,一个老旧的白漆衣柜、一套榫卯都有些松动的榆木桌椅、一张有些年代但还能用的榆木床。只见床上正在睡觉的一名男子突然抖了一下身子,不知是梦见了什么,不过现在似乎要醒了。

这个人微眯着双眼,半睡半醒的样子,依旧迷离,他感受到这暖融融的阳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伸懒腰,用力一抻就将毛巾被甩到旁边。

不知道几点了?

这人手在枕边乱摸了几下,就摸到了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现在是早上刚过七点。

要起来去上课了。

咦?不对,男子躺着歪着头看了看屋内,对,已经放暑假了,现在不在学校,这已经回到老家了。

嗯,该死的生物钟,竟然这么准,7点左右就醒了!

时间还早,这暑假假期也才刚刚开始,他将手机又甩回桌面,虽然继续躺着,但也已经渐渐没了困意,不过稍一回想,还能回忆起昨夜的梦境,那又是一个离奇的故事,记得在梦中看见一对情侣在一个似乎自己很熟悉的地方抛硬币、亲吻、告别,这两个人自己在梦中应该认识,而现在又记不起来他们长什么样子了,那个地方以前好像也有梦到过,但现实中自己绝对没有见过更没去过,不知道为什么,梦中的自己非常悲伤,直到现在还感到有一点点伤感,或许是他们在梦中说了什么吧?也不记得了。

不过这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知道自己是多梦体质,每天晚上都在做着各式各样的梦,但醒来后大多数都不记得梦见什么;尽管这一个个梦,有时候却那么那么真实,甚至不知是否有些梦境干扰了他过去的记忆。

他又回想起昨晚睡前,自己是按着网上一个论坛中所说的方法,尝试做个清明梦,就在夜里硬撑着不要睡着的时候,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老屋里的榆木衣柜在月光下膨胀成巨大的黑影,清冷月光照着青砖地缝里渗出粘稠的墨汁,自己试着抬起左手,看见指尖不停地变长、变长,与雕花木窗上凝结的月光纠缠在一起……

“又是这种半吊子的清明梦”,他摇摇头,这清明梦也练习了大半年了,难得成功也不过就维持了那么几秒而已,想长一点却很难办到,后面马上就直接就昏睡过去了。

突然,旁边的手机响了,手机铃声将他思绪打断,一个激灵更清醒了。

得了,彻底不用睡了,也不知道谁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他转头抓起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高中时候同桌好友的姓名,他不假思索点了接听。

“老胡,放假了吧,还在睡觉呢吧!赶紧起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是啊,是啊,你还知道是放假啊!你可真是好心,你!”

“不是好事我肯定不会一大早就叫你,快点的,地铁站见。”

“现在去不了,我已经来到我姥姥家了。”

“胡述海你可别怪我没告诉你,今天可还约了我们高中班花哦,她也刚回来,和我们一起去!”

“那、那我也去不了啊,我和你隔着十万八千里呢,哎,你俩自己去吧,玩得愉快!我姥姥叫我,先不和你说了,我回去再找你哈。”

“你等等……”

“哎,姥姥,我就来,不说了,挂了、挂了……”

说罢他就挂断了电话。其实哪有什么外婆叫他,这里就他一个人。

此人就是电话里的老胡,胡述海,在校大学生,现在正值暑假,就来乡下的外婆家住。因为父母常年出差在外,他从小就在外婆家里长大,上学以后每次放假也都会来外婆家住一段时间。

前些年村里条件好了,村委就给大家集中在村口大路旁盖了新房,大家都搬到了那片新住宅,而外婆也为了生活方便,一起搬了过去。而原来在山脚下的几间老屋,也就这样留下来空着,这个不知道建于什么年代的木构老宅子外,墙角的青苔已爬上窗棂,爬山虎在斑驳的灰白墙上织就碧色帘幕。他每次放假来看外婆,也会独自来老屋住几天,因为这里住起来特别的放松和惬意,屋里、屋外、山脚、山上,都有许多小时候的回忆。

他望着床头褪色的年画,画中抱鲤鱼的胖娃娃颜色已泛黄,却仍咧着嘴冲他笑。这是他五岁时外婆贴上的,那时要踩在床头架上才够得着。身上盖着的老式毛巾被上熟悉的太阳味道让他想起童年时光,每年冬天有太阳的时候,外婆总会抱着刚晒好的棉被进来,晒得蓬松的棉花裹着阳光的暖意,把赖在床上打滚的他烘得昏昏欲睡。他翻身时压到了竹席边缘的裂口,细篾刺到了身上的肉,这张用了十几年的老竹席,自小时候记事起就在,而现在篾条表面都被磨得又滑又润,但也难以抵挡岁月的侵蚀,偶尔会有细篾想要提醒他的存在般裂开,悄悄地扎你一下。正对床榻另一侧的雕花木窗半开着,可以望见后山层层叠叠的毛竹林,晨风掠过时翻涌起翡翠色的浪涛。

挂完电话,他伸手把手机放回床边桌上,又看到桌面残留好几处淡淡的烧焦痕迹,这是很多年前就留下的,每次停电,外婆总会点燃一支蜡烛,在桌面滴几滴,再把蜡烛粘在上面,但外婆眼神不太好,好多次离桌子太近就熏黑了,但每次都能看到烛光一跳一跳地照着外婆布满皱纹的笑脸。

每次过来老屋,看着这熟悉的一点一滴,都似乎有一种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感觉。

这次过来老屋,只是带了点随身用的,因为老屋前几年就通了电,手机也能够充电了。

老屋背靠的山不算高,但很长,绵延看不到尽头,从三面把村子围了起来,山中还有一个小小的道观,道观里只有一位道长常年住在里面,道观无名,道长无号,道长和村里的人较少来往,就连村长也不算熟悉,但胡述海打小就爱往山里钻,常年累月下来竟然和道长相当熟络,不仅会专门去找这位道长玩耍,还和道长学会了对弈。因此,他每次回来老屋这边,都必定会去拜会道长,顺便与道长对弈几局,看看自己的棋技长进如何。

胡述海终于不再躺着,从床上一跃而起,快速洗漱完毕后,便前出门绕了个弯儿,钻进山中,这是上山要去往道观。

走了约半个时辰,再一转,就已经离道观不远,却看到道长在道观门口站着,在眺望整个山里云涧。

胡述海赶忙上去行了礼,作了揖。

“道长,早上好。”

“小友你来了,是学校放假,来探望外婆吗?”

“是的,是看望外婆,也是来看道长您。您近日身体可好?”

“甚好甚好,小友还记挂着贫道,贫道心中甚是欢喜。”

“道长今日可是要出门?”

胡述海知道道长一般都在观内,今日在此遇到,怕是要出门另有他事。

道长却笑着捋了捋胡子。

“那你可是又来找贫道与你对弈?”

“下棋只是顺带,看望您才是主要的,倘若您今日有事,我就改日再来。”

“小机灵鬼儿,进来吧,贫道知你今日要来。”

道长笑着袍袖一挥,转身进入道观院子,胡述海赶紧跟上。

院子里不算大,却古朴洁净,偶尔有风吹过,旁边竹林沙沙地响,好似能涤人心扉,院内有石桌一张,石桌四面各有石凳一只,石桌桌面赫然已然有一张刻好的棋盘,看纹路不知已有多少年了。

二人无需寒暄,按老习惯落座,胡述海执黑下了“敬手”,道长不紧不慢地执白落子,才下了几手,道长看着胡述海问道:

“你的棋力应该和贫道差距不大吧。”

“哪有,比您还差得远。”

“无需过谦,我看你今日有些异常,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啥心事。我以前和您说过,我从小就梦多,昨夜又梦见奇奇怪怪的东西,在梦里很熟悉的人,醒来却记不起来长什么样子,现在连做的什么梦都有点忘记了。你说看我异常,可能是昨晚为了做清明梦,夜里熬得有点晚,我还以为没有什么问题,没想到您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愧是道长,厉害厉害。”

“不用拍马屁,我是看你精神有些恍惚,这个清明梦是什么,以前并未听你提起过。”

“就是今年在网上学的,睡觉前刻意保持一点清醒,但又不能真的睡着,然后才有一定几率能进入的状态。”

“哈哈哈,那不就是失眠了吗?”

“不是失眠,简单说来,不,是按论坛上玄乎一点儿的说法,就是一种元神出窍的方式。”

“元神出窍?这个不好,以后不要再试了。”

道长要落子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非常严肃认真地说道。

“是,是,我原本也感觉怪怪的,只是在学校我们宿舍几个人都闹着玩,所以我就也试了一下,现在您一说我也忽然觉得很不妥,以后不试了。”

“你这小家伙,嘴上答应,回去必定再犯”

“打吃!嘿嘿,道长您要专心下棋哦。我答应您,说不做就不做了,再做就真的让我魂飞魄散吧。”

“莫要妄言。”

道长略一思索,立即回了一招妙手,胡述海没想到自己形势急转直下,盯着棋盘苦苦思索。

忽然间,他感觉眼前的棋子变得忽大忽小,抬头看了看道长,道长也变得离自己忽远忽近,连耳朵旁那林间的声音也变得空邃又清晰,甚至能感觉到身边的时间流逝都有了粘度,周围的景象像一台有些生锈的放映机播放的那样忽快忽慢,胡述海心中暗道:这种感觉又来了?

“小~~友,你~~又怎么了?”

“没啥,老毛病又犯了,过一会儿就好。”

又安安静静地过了十几息的功夫,周围的一切又突然变得正常了,胡述海看着不动声色的道长抱歉地笑笑。

“刚才怎么了?”道长看胡述海似乎好些,又接着问道。

“道长您有过看字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个字不认识了,然后眼前的东西就忽大忽小,忽远忽近,连听觉和感觉都变得奇怪么?”胡述海没有直接回答。

道长摇摇头。

“刚才又发生了,我小时候偶尔会有,这上大学以后倒是第一次发生,这次甚至有听到周围的声音像是穿越了几千年的历史长河才传到我耳朵的一样。”

道长饶有兴致地看着胡述海,胡述海越说越有点兴奋,继续说道:

“我上大学以后去网上查过,还真的查到了,这叫‘爱丽丝梦游仙境症’,爱丽丝你知道吗?一个童话小说里的小女孩……”

胡述海口若悬河,讲着爱丽丝漫游仙境的故事,却没留意那黑白棋子错落如星的石桌上,道长忽然将白子点在“天元“之位。胡述海还待继续说,眼前的棋盘突然泛起涟漪,石桌的纹路如水波荡漾,他用力眨了眨眼,发现一切又恢复正常。

“小友可曾听过'观棋烂柯'的典故?“

道长的声音又变得忽远忽近。胡述海盯着棋盘上跳动的光斑,那些圆润的棋子仿佛有了生命,在纵横十九道上缓缓游移。他伸手去取黑子时,指尖传来奇异的触感,棋子时而重若千钧,时而又轻如鸿毛。

“这感觉又来了……但似乎又不同.“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小友此刻所见,是棋盘动了,还是心动了?“

“学生愚钝...“

胡述海声音发颤,额角已渗出冷汗。道长拂袖扫过棋盘,所有异象又瞬间消散。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今小友观棋入幻,可知物我之辨?这所谓的爱丽丝证候,也许只是你元神出游时留下的车辙印罢了。就像你昨夜的清明梦,你以为醒着,也许是在更大的梦里。”

胡述海正要继续追问,道长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看向外面。

“外面有人来了。”

“这里这么偏僻,极少有人会来。”

“你且坐着,待我出去看看。”

胡述海见道长这么说,心想那自己就老实原地坐着吧,来者也有可能是道长的道友,自己没必要跟去,就在院子里面远观即可。

在道观外小路上,一男一女徐徐前行,他们见到道长从观内出来,连忙上前向道长攀谈打听,寥寥数语之后,就向山中继续进发。道长回到道观院中,轻捻长须,意味深长的看着胡述海说道:

“你应该看到刚才那两人了吧。”

“嗯,在院内看到了。只是不知,这山里很是偏僻,鲜有人至,他们来干什么?”

“他二人向我问了一下路,就匆匆道别了。兴许是在找什么物件,但这山中毒虫猛兽甚多,你又对这片山里的环境比较熟悉,若无他事,不如过去照看一二,也算功德一件。”

“道长,我与他们非亲非故,若是帮到就罢了,若是没帮到忙,反而耽误了别人的事情,他们不谢也就罢了,就怕他们迁怒于我。”

“善行无辙迹,你的心底不能只是为了别人感恩于你,要行事于心。”

“道长教诲的是,小子浅薄,我这便去。”

胡述海想到自己只是想偷个懒才编的托辞,又引来道长说教,虽不能全懂,也大体知其意,况且刚才道长为自己解惑良多,自己还要慢慢消化,不如趁此正好出去走走。

道长看着胡述海的眼睛,掐指沉思片刻,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放在一个木托上。

“你能看到这上面有什么?”

胡述海不知道长何意,仔细端详后一五一十地答道。

“回道长,似乎是一个中间流萤的透明玻璃片?”

道长听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道:

“如此甚好,说明你与此物有缘,今日将这枚物件赠与你,你切记当好好存于身上。”

“道长万万不可,我怎好意思一来便要您的东西…”

“无缘者此物如路边顽石无异,既然你能看到一些奥妙,就当成是它也选择了你吧。”

胡述海还待要继续推辞,却见道长已经将木托上的物件翻到自己手中,胡述海只好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感到这枚极薄的玻璃片,摸上去似金似玉,似有似无,异常奇妙,那碧色流萤此刻又消失不见,心道这绝非是寻常之物,便装入胸前口袋贴身放置,然后拱手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道长。”

道长微微一笑。

“你速速去吧。”

胡述海再次道谢后,便向着先前那二人所往的方向赶去。

道长看着胡述海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且看是你应了证候,还是证候应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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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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