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净名院

晨鼓过后,东宫开了侧门。

沈烬换了一身深青近卫服,左臂重新缠过,袖口收得很紧。阿洛的祈名铃被他放在怀里,贴着胸口,走动时偶尔有一点闷响。

萧怀璟看见了。

“阿洛会找你讨。”

沈烬道:“会还。”

“若还不上?”

“那就把他也带回来。”

萧怀璟没再说什么,只把一枚东宫令牌递给他。

沈烬没接:“昨夜给过了。”

“这个是出院用的。”

沈烬看他:“殿下准备了几条退路?”

萧怀璟低咳一声:“不多。”

沈烬把令牌收下:“殿下最好也在退路里。”

萧怀璟看了他一眼:“我尽量。”

“不是尽量。”

“好。”萧怀璟说,“我在。”

车停在宫城北角时,天色已经亮了。

净名院没有匾。

门是灰白色的,墙也白,白得没有半点人气。门前一条窄水渠从墙根下流过,水声很低,像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韩持等在门内。

他看见萧怀璟,行礼:“殿下。”

萧怀璟下车时,脚步顿了一下。

沈烬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扶稳后立刻松开。韩持看见了,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沈近卫入院,要解刀。”

沈烬把刀解下,交给李常安。

韩持又道:“暗器、短刃、火折,也要留下。”

沈烬看着他:“韩主簿搜身?”

韩持笑了笑:“规矩。”

萧怀璟开口:“东宫近卫随孤入院,不入待净册。若净名院要搜他,先搜孤。”

韩持脸上的笑淡了些。

“殿下言重。”

“那便带路。”

韩持退开一步。

沈烬跟在萧怀璟身侧。

韩持提醒:“近卫该在身后。”

萧怀璟没有回头:“三步内即可。”

沈烬听见这句,脚下仍旧走在他旁边。

净名院里很静。

院中没有花木,只有水渠和青砖。每隔十步,墙上便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新名、旧号、入院日期。有些字被刮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

沈烬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萧怀璟却停了片刻。

韩持道:“殿下?”

萧怀璟说:“继续走。”

验名堂在最里面。

堂中摆着一张长案,案后有册,有印,有一只白瓷碗。碗中盛着水,水面浮着一点灰色药粉。

呼延拓坐在案前。

他瘦得厉害,头发比东市那日更白,腕上缠着布,布里渗出旧血。可他的背仍旧挺着,像一根被火烧过却没折的木。

沈烬脚步停了一瞬。

萧怀璟也停了。

呼延拓抬起眼。

他看见沈烬时,嘴唇动了一下。

萧怀璟往前走了半步,挡住韩持的视线。

“这就是今日验净的人?”

韩持道:“靖籍陈同,原涉旧名案,今日补验。”

呼延拓笑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不叫陈同。”

韩持看向他:“入堂之后,不许自称旧名。”

萧怀璟道:“让他说。”

韩持皱眉:“殿下,这里是净名院。”

萧怀璟坐到旁听席上:“孤知道。”

沈烬站到他身侧。

呼延拓看着萧怀璟,又看了看沈烬,最后低下头,咳出一点血沫。

“太子殿下。”他哑声道,“东市那一刀,砍得不够准。”

萧怀璟没有接这句,只问:“替你死的人,叫什么?”

韩持脸色微变:“殿下,今日不是查东市案。”

“孤问的是今日验名的前案。”萧怀璟看着呼延拓,“他叫什么?”

呼延拓沉默片刻。

“巴彦。”他说,“雪都北坊马倌。靖籍白言。”

沈烬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萧怀璟提笔,在随身黄麻纸上写下。

巴彦,雪都北坊马倌。靖籍白言。

他右臂不便,写得慢。沈烬看了一眼,伸手压住纸角。

韩持盯着他们。

“殿下记这些,无益于验净。”

萧怀璟道:“有益于记人。”

韩持没有再说,翻开册子:“既然殿下旁听,便请听清楚。靖籍陈同,原北境编户,三犯旧名,拒称新籍,今日验净。若他肯按印认名,旧案可结。”

他说完,青衣吏将那只白瓷碗推到呼延拓面前。

沈烬看向碗。

药味很淡,却不干净。

顾晏辞若在这里,大概已经骂人了。

呼延拓没有看碗,只问:“若我不认呢?”

韩持道:“净名院会让你想起来。”

沈烬往前动了一步。

萧怀璟抬手,手背轻轻碰到他的袖口。

很短的一下。

沈烬停住。

韩持看见了,笑道:“沈近卫似乎很关心旧案犯。”

沈烬面无表情:“我是近卫,关心殿下周围有没有脏东西。”

呼延拓咳了一声,像是想笑。

韩持脸色沉了沉。

萧怀璟道:“验净之前,孤要看洗名池。”

韩持抬眼:“洗名池在后堂。”

“带路。”

“殿下为何要看?”

萧怀璟把瓷碗往前推了半寸:“这水从那里来。孤既旁听,总要知道你们拿什么验人。”

韩持沉默片刻:“殿下请。”

后堂比前堂更冷。

洗名池不大,方形,池水发灰。池底压着几道铜槽,水从墙下暗口流进来,又从另一边流出。沈烬看见池边青砖上的划痕,与胡七昨夜画出的旧闸位置对上了。

韩持站在一旁:“殿下看完了吗?”

萧怀璟没有答。

他低头看池水,忽然咳了起来。

咳声压得低,却止不住。沈烬立刻扶住他,手掌扣在他小臂上。

“殿下。”

萧怀璟借着他的力站稳,指尖在沈烬腕骨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沈烬眼神微动。

他扶着萧怀璟靠近池边,借着替他挡风的动作,垂手摸到池下青砖。第三块砖是松的,边角有锈。胡七说过,旧闸机关在水下,不在墙上。

沈烬指尖探入缝里,摸到一枚铜环。

太紧。

韩持忽然问:“沈近卫在做什么?”

沈烬没有抬头:“扶殿下。”

韩持往前走了一步。

萧怀璟抬眼看他:“韩主簿想扶?”

韩持停住。

萧怀璟脸色白得厉害,唇上也没什么血色。沈烬知道他不是装的。

他把萧怀璟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两人几乎贴着站在池边。萧怀璟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很冷,也很乱。

沈烬低声道:“别真咳死在这里。”

萧怀璟也低声:“没事。”

沈烬手下用力,铜环终于松了一点。

水底传来很细的响声。

韩持脸色一变:“池下有动静。”

沈烬立刻收手。

萧怀璟却扶着池沿,又咳了一声。咳声盖住水下那点金属摩擦。沈烬看他一眼,抬手替他顺了一下背。

这动作做完,两个人都顿住了。

萧怀璟偏头看他。

沈烬脸色不改:“殿下咳得太响。”

萧怀璟低低应了一声:“嗯。”

韩持走近池边,低头看水。沈烬的手已经离开机关,袖口却湿了一截。

韩持看见了。

“沈近卫袖子湿了。”

沈烬道:“池边水多。”

“是吗?”

韩持伸手要去碰那块青砖。

萧怀璟忽然道:“孤冷。”

韩持手一停。

沈烬已经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到萧怀璟肩上。

外袍带着血腥气,也带着一点冷铁气。萧怀璟垂眼看了看,没推开。

韩持皱眉:“殿下既然不适,不如回前堂。”

“好。”

离开洗名池时,沈烬落后半步。

他借着转身,把阿洛的祈名铃从怀里取出,用铃身在池边铜槽上轻敲。

三短。

一长。

声音极轻,顺着水渠传下去。

韩持回头时,他已经收回手。

萧怀璟看见了,没有说话。

回到验名堂,呼延拓仍坐在那里。

只是桌上的白瓷碗更近了一些。

韩持回到案后,语气比方才冷:“殿下既看过了,验净继续。”

萧怀璟落座,沈烬站在他身侧。

呼延拓看着沈烬怀中空了一处,又看向萧怀璟肩上的外袍,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

韩持拿起印泥:“陈同,按印。”

呼延拓没动。

青衣吏上前,按住他的手。

沈烬的手按上桌沿。

萧怀璟道:“等等。”

韩持忍着火:“殿下还有何事?”

萧怀璟将那张记录巴彦名字的黄麻纸放到案上。

“你们验呼延拓之前,先把巴彦入册。”

韩持道:“巴彦不是今日验净之人。”

“他替呼延拓死在东市。”萧怀璟看着他,“净名院既接了呼延拓,就该知道东市死的是谁。”

韩持脸色难看:“此事需刑部核验。”

“那便停验。”萧怀璟说,“刑部未核,身份未明,净名院今日若强验,验的是谁?”

堂内没人出声。

呼延拓忽然笑了一声。

“太子殿下,”他说,“你学会拖人了。”

萧怀璟没看他,只看韩持。

韩持握着印泥,指节一点点发白。

就在这时,后堂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铁闸被人从水里推开。

水声忽然变大。

韩持猛地抬头:“去看洗名池!”

两个青衣吏立刻往后堂跑。

沈烬站着没动。

萧怀璟的外袍还披在肩上,袖角垂下来,挡住了他右臂的绷带。沈烬伸手替他把袖角往里收了半寸,免得沾到桌上的水。

萧怀璟看了他一眼。

沈烬低声道:“别弄脏了。”

“你的。”

“知道。”

韩持转回头,视线落在两人之间。

“殿下。”他慢慢道,“洗名池出事,未免太巧。”

萧怀璟道:“韩主簿先查清楚再说巧。”

后堂传来急促脚步声。

青衣吏回来,脸色变了:“主簿,旧闸开了,水渠通向废香库。外头有人。”

韩持看向沈烬。

沈烬也看着他。

呼延拓忽然抬手,把桌上的白瓷碗扫落在地。

瓷碗碎裂,灰水溅了一地。

堂内青衣吏立刻扑向他。

沈烬比他们更快。

他一步上前,扣住最近一人的手腕,反手将人压在案上。另一个青衣吏拔出袖中短刺,刺向沈烬侧腰。

萧怀璟抬手,将案上的砚台推了出去。

砚台砸中那人手背,短刺落地。

沈烬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怀璟收回手,脸色仍淡:“砚脏了。”

沈烬差点笑出来。

韩持终于彻底冷下脸:“关门。”

大门被人从外面合上。

净名院的钟响了。

一声接一声。

沈烬退回萧怀璟身前,低声道:“殿下,现在走还来得及。”

萧怀璟扶着案站起。

“带呼延拓。”

“你呢?”

萧怀璟看他。

沈烬的脸色一下沉了。

“不行。”

萧怀璟还没开口,沈烬已经扣住他的腕,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说好不留自己。”

萧怀璟被他拉得近了半步。

韩持盯着他们,忽然笑了:“太子殿下,沈近卫,你们今日一个都走不了。”

沈烬没有看他。

他一手扶着萧怀璟,一手把阿洛的祈名铃重新按回怀里。

铃身冰凉。

水渠深处,远远传来三下回音。

三短。

一长。

废香库那边,裴照夜和顾晏辞接到了信号。

沈烬抬眼。

“殿下。”

“嗯。”

“跟紧我。”

萧怀璟看了看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

“这次不止三步了。”

沈烬没松手。

“不许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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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月不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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