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上学期期末考试前一周,林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下午开始下的,一开始是雨夹雪,到晚上就变成了鹅毛大雪。陈识坐在桌前写作业,听见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响。
桌上摆着一杯热水,是他妈妈刚送进来的。陈识捧在手里,暖了暖手指,又继续写。
九点多的时候,院子里传来敲门声。
陈识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谁啊?"
"阿姨,是我,周屿。"
陈识妈妈打开门,周屿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落了一层白,校服外套上全是雪。他手里拎着书包,嘴唇冻得发紫。
"哎哟,孩子,快进来。"陈识妈妈赶紧把他拉进屋。
陈识从房间探出头。周屿正站在堂屋里跺脚,雪水从他鞋上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怎么来了?"陈识问。
周屿没说话。他低着头,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
陈识妈妈递给他一条毛巾:"快擦擦,别感冒了。你爸妈呢?"
"吵架呢。"周屿说,声音很低。
陈识妈妈叹了口气:"那你今晚住这儿吧。"
周屿点点头,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
陈识走回房间,把自己的床整理了一下。周屿走进来,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啊。"陈识说。
周屿走进来,把书包放在地上,坐在床沿上。他的手指还是红的,陈识看见他在微微发抖。
"你冷?"陈识问。
"不冷。"周屿说。
陈识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塞到周屿手里。周屿捧着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抖。
陈识妈妈进来,给周屿找了一套陈识的干净衣服:"去,把湿衣服换了。"
周屿"嗯"了一声,拿着衣服出去换。再进来的时候,他穿着陈识的蓝色秋衣秋裤,袖子短了一截,裤脚也吊着。
"小了。"周屿扯了扯袖子。
"你将就一晚。"陈识说。
周屿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然。
陈识妈妈又端来一碗姜汤:"喝了,驱寒。"
周屿乖乖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陈识妈妈摸了摸他的头:"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她关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识和周屿两个人。陈识坐在桌前,继续写他的作业。周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陈识。"周屿忽然叫了一声。
"嗯?"陈识没回头。
"你别写了。"周屿说。
"马上写完。"陈识说。
"陪我待会儿。"周屿说。
陈识放下笔,转过身。周屿还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了?"陈识问。
"没怎么。"周屿说。
陈识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周屿往里面挪了挪,给陈识腾出位置。陈识脱了鞋,坐在周屿旁边。
"你今天写多少了?"周屿问。
"还有两道大题。"陈识说。
"先别写了。"周屿说,"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周屿说,"说说你小时候的事。"
陈识想了想:"我小时候没什么事。"
"怎么可能没事。"周屿说,"你小时候挨过打吗?"
"没有。"陈识说,"我爸我妈没打过我。"
周屿"嗯"了一声:"真好。"
陈识侧过头看他。周屿的眼睛在灯光下有点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你爸你妈又吵架了?"陈识问。
"嗯。"周屿说,"吵得可凶了。"
"因为什么?"
"不知道。"周屿说,"反正什么都能吵起来。"
陈识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周屿。他家从来没这样过。
周屿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陈识:"陈识,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陈识愣了一下:"不知道。"
"我妈以前说,结婚是为了有个伴。"周屿说,"可现在他们俩天天吵,还不如一个人。"
陈识"嗯"了一声。
"我以后不结婚。"周屿说。
"你现在说这些。"陈识说。
"真的。"周屿说,"结婚没意思。"
陈识没接话。他看着周屿的脸,周屿的眉毛上有一道细小的疤,是小时候摔的。陈识以前没注意过。
"陈识。"周屿忽然说。
"嗯?"
"你要是个女的就好了。"周屿说。
陈识的心跳了一下。他没说话。
"你要是个女的,我他妈一定娶你。"周屿说。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陈识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一下。
"说什么呢。"陈识说,声音有点哑。
"真的。"周屿说,"你脾气好,学习好,还会照顾人。你要是个女的,我指定娶你。"
陈识低下头。他的耳朵有点热,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睡吧。"陈识说。
"不想睡。"周屿说。
陈识没再说话。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周屿也躺平,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灯还亮着。陈识盯着天花板,听见周屿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以为周屿睡着了。
忽然,周屿侧过身,凑了过来。他的脸离陈识很近,呼吸喷在陈识的脸上。
陈识僵住了。
周屿的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他在陈识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然后周屿翻过身,背对着陈识,不动了。
陈识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的额头被周屿亲过的地方,像是被火烫了一下,又像是被冰敷了一下。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很快,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周屿睡着了。陈识知道,因为周屿的呼吸又变得均匀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很轻的声音。
陈识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周屿像是完全忘了昨晚的事。
他起床,穿衣,吃早饭,和陈识一起去上学。路上他跟陈识说昨晚的雪真大,说今天考试他肯定考不好,说中午想吃食堂的锅包肉。
他一个字也没提"你要是个女的",也没提那个吻。
陈识也没提。
他走在周屿旁边,听着周屿说话,偶尔"嗯"一声。他的眼睛下面有点青,是一夜没睡的痕迹。
"你昨晚没睡好?"周屿问。
"有点。"陈识说。
"是不是我挤着你了?"周屿说,"我睡觉不老实。"
"不是。"陈识说。
"那是怎么了?"
"想考试的事。"陈识说。
周屿笑了一下:"你想那么多干嘛,考不好又不会死。"
陈识没说话。
到了学校,周屿跑去和男生们打闹。陈识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他的手指在课本上划过,停在一行字上,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脑海里一直重复着周屿昨晚那句话:"你要是个女的,我他妈一定娶你。"
还有那个吻。
陈识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周屿是认真的,还是只是随口一说。他不知道周屿是醒着还是睡着。
他只知道,周屿那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他心里。
也许有一天会发芽,也许永远不会。
但那晚的雪,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