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停下来的时候,青石街忽然安静了不少。
线香燃起的白烟被夜风吹散,又一点点聚回来。老榕树的枝叶轻轻晃动着,围挡后那点几乎散尽的气息慢慢凝实,最后停在树下。
他站在原地没有催,过了片刻,才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慢慢显现出来。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旧的衬衫,神情有些茫然,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他先是看了看四周,又往街口望了望,像是在找什么人。“那个姑娘呢?”
“哪个姑娘?”
“昨天那个姑娘。她不是说,会带人回家吗?”夜风从巷子里穿过去,树叶沙沙作响。
季观南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看着对方。那道身影像是意识到自己太急了,声音慢慢低下来。“她没来吗?”
“没有。你认识她?”
他摇了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你找她做什么?”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找我儿子。”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执念,倒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出远门去了,走了很久。我一直没等到他回来。”
“所以你留在这里?”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巷子深处。“怕他回来找不到路。这地方变得太快了,房子换了,店铺换了,现在连路都挖开了。”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围挡:“要是他哪天回来了,找不到家怎么办。”
香火已经燃到尽头,老榕树下重新安静下来。这点执念太轻了,轻得不像怨气,更像一个放不下的念头。难怪留不住,也难怪会被林晚无意间接住。“那个姑娘和你儿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跟着她?”
他认真想了想说:“她说会带人回家。我听见了,我以为她能帮我找到他。”
直到这时,季观南才终于明白过来。昨天还在想,一个普通大学生为什么会平白无故沾上这份因果,现在倒是全对上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男人能记起来的东西并不多,只记得儿子出远门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等。至于后来发生过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问得再深一些,对方自己都开始犯糊涂。人死以后,魂魄本来就不完整,更何况已经在这里停留太久了。
就在这时,围挡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晚上一个人在施工区晃,不知道这里封闭了?”
他抬起头。围挡旁站着个人,个子很高,穿着深色外套。路灯从侧面照下来,把五官轮廓压得很深。身上的气很干净,没有病气,没有阴气,也没有乱七八糟沾上的东西,像把刚开锋的刀,锋利,却很正。
这年头这样的人不多,而且难得是个靠谱成年人。他不由多看了一眼,却没打算解释什么,只是弯腰灭了香,把铃重新收起来,转身往巷外走。
陆修筠站在围挡外,看着那道青绿色的身影慢悠悠往外走,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大半夜跑到封闭施工区烧香摇铃,被人叫住连句话都不回。怎么看都不正常。走出几步后,那人却忽然停了下来。
只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拿着。”黄纸脱手而出,还没落地,纸符无火自燃,在半空烧成细碎的灰烬。
“先回去。”那人背对着巷子,声音懒洋洋的。“我会帮你找。”说完便继续往前走,再也没回过头。
陆修筠站在原地,看着那点灰烬被风卷进夜色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怪人。而且病得不轻。
青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口,围挡后的施工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点未散尽的香气飘在夜色里。第二天上午,观云斋的风铃又响了一次。
林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和昨天相比,女孩脸上的疲惫淡了不少,眼下那层发青的倦色也退了下去。
跟在后面的母亲显然也看出来了,一进门就忍不住开口,说她昨天回家以后吃完饭就睡了,一觉睡到天亮,中间一次都没醒。
她自己也觉得神奇。最近这段时间,不是做梦就是半夜惊醒,就算睡着了,第二天起来还是累得像熬了个通宵。结果昨天晚上脑袋刚挨着枕头,人就直接睡过去。
“没做梦?”
“没有,什么都没梦见。”
他点点头,把昨晚问出来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起初林晚还听得云里雾里,直到听见那句“她说会带人回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忽然顿住了。
“等等。”她皱着眉回忆了半天。“我好像真说过。”
“什么时候?”
“游戏里。”林晚越想越觉得熟悉。“前段时间有个剧情游戏特别火,主线就是找人。我当时卡关卡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打通那段剧情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带你回家之类的话。”说完以后,她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没说话。“不会吧?”
“就是这样。”
林晚往后一靠,半天没缓过神来。她本来以为自己撞上了什么大事,结果折腾自己半个月的原因,居然只是因为打游戏时顺口说过一句话。“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那他得等多久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跟着一起来的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做父母的都这样,总觉得孩子还小,总觉得还有很多事没做完。真等到人走了,放不下的还是这些。”
林晚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做的那些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梦里的男人从来没有伤害过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找人。
季观南没接这个话题,只是从桌边拿起那把合着的折扇,抬了抬下巴:“坐好。”
林晚愣了一下:“干嘛?”
“收尾。”她老老实实坐回椅子上。季观南用合着的折扇在她肩头轻轻敲了一下,说:“这是第一下。”林晚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下已经落了下来。折扇敲在肩上不疼,却像把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震散了,最近一直压在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感忽然淡了不少,连呼吸都跟着轻松起来。
第三下落下时,她整个人都怔了怔,像是压在身上的最后一点疲惫被彻底扫干净了。
她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转了转脖子:“真好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季观南把折扇收回手里,“只是沾了点气。”母女俩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神情明显轻松下来。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对了,还没给钱。”
季观南报了个数字。她还沉浸在刚刚那个故事里,下一秒就听见到账提示响了起来。她下意识抬头,看见季观南低头扫了眼手机,确认到账以后顺手锁屏,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刚刚那点感慨忽然散了个干净。林母倒是觉得值:“能睡个好觉就行。”
“回去以后正常休息,最近别熬夜。”季观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游戏也少打点。”
林晚:“……”
“对对对,我早就这么说了。”
林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等母女俩终于离开的时候,观云斋重新安静下来,门口风铃轻轻晃了一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落下一片浅金色的光。
季观南坐在原地没动,等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才把折扇收进袖袋,从桌角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只写着四个字。刘记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