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关家军

永熙元年·秋

萧飏登基第三日,大朝会。

百官依次入殿觐见,边镇将领亦奉调入京。

轮到关家军时,两名都统入殿,皆是跟着关骁从漠北杀出来的老将——袁帅与彪虎。他们先至御前,抱拳行礼,呈递边关军务册。萧飏端坐御座,微微颔首,算是受了。

二人退后半步,转而转向珠帘之后,单膝及地,铁甲铿然撞在地砖上,抱拳高声:

"参见太后!关家军边关安靖,请太后放心!"

满殿皆静。

这声军礼,众人皆懂—— 关家军效忠太后关氏。

萧飏唇角那抹笑未变,目光从帘后那道影子上一扫而过,没有说话。

关珊端坐帘后,微微颔首,算受了这一拜。她指尖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她抬眸越过珠帘,对上那两位跟着父亲看着她长大的老将的眼神。

此刻,她的眼神带笑,再点了点头,回应他们眼神里无声的"小姐,我们在"。

散朝后,关珊回长信宫。不多时,那两位老将便来拜见——走的是长信宫侧门,没有惊动旁人。

进了正殿,二人撩袍便跪,额头触地:

"给太后请安!先关大将军在天之灵,若知太后无恙、关家军仍听太后调遣,必安心矣。"

她自榻上起身,亲自虚扶了一把年长的那位:"二位叔伯快起,莫折煞我。"

她目光扫过他们鬓角新添的白发,喉微紧,"爹若在,定要拉你们喝三坛。"

袁帅起身,红着眼眶笑:"骁哥……最惦记的就是小姐。"

彪虎接话,声音压低了些,"太后放心,关家军永远在您身后。谁敢动您,先问过我等的刀。"

她垂眼,睫毛微颤,没有让泪落下来。命望舒看茶,又问了几句边关营防、将士家眷安置,以及是否需要她再调度军粮,二老一一答了。

送他们出宫门时,她站在长信宫的阶上,看着他们翻身上马、铁蹄远去。

她的记忆飘向了八年前——

乾元六年·秋

那一年,关骁战死消息传回第三个月。一年一度的军中马球会,关家军邀少主关珊观赛。关珊穿一身素白骑装进场时,看台上已有不少命妇宗眷。

关家军将官们抬眼看到那张与关骁七分相似的脸——苍白、清瘦、眼尾还微红,齐刷刷地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低低咳了一声,所有人神色一黯。

关骁是为了替麾下断后,亲率十八骑死士先冲敌阵引开追兵,才战殁沙场的。他保下了这支队伍,没让一兵一卒无辜陪葬。

赛毕,也是关家军正副统领袁帅与彪虎,策马至看台前,翻身下马,单膝及地,抱拳:

"参见小姐!关家军边关安靖——请小姐放心!"

她指尖微颤,轻声说:"有劳叔伯。"

她没哭。眼泪在灵前流尽了,爹说过,关家女儿不能在人前掉泪,尤其不能在关家军面前。

她只是看着他们翻身上马,看着那面绣着关家狼首的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娘没了,爹也没了。

那个会嫌她骑马不规范、亲自下厨烤羊腿、把她举上肩头看演武的人,再回来只是一具白骨。

这时,一道娇笑从侧方锦帐下传来。萧姝端着葡萄酿倚栏而立,丹凤眼斜斜一扫关珊,似笑非笑:

"关家军倒是忠心哪!主子刚没,就急着向小主子表忠心了。"

她抿一口酒,语调凉凉的,"只不知这小主子将来落哪位爷手里,关家军又该替谁卖命?听说关家正与陇西郑氏议亲呢!别是以后要收编去郑家军了,啧……"

邻近几席传来压低的窃笑。关家军都统脸色骤变,手已按上腰侧佩刀。关珊轻轻摆了下手指,止住了他。

她面色如常,甚至没有看萧姝一眼。但是她的拳头已经暗暗捏紧了。

待萧姝走远,她才对两位都统低声道:"各位叔伯请放心!关家军永远只姓关。我活一日,绝不入旁人手!"

回关府时,大门外停了顶青绸软轿,关伯母——郑氏,已等在花厅,身旁立着个媒婆,手捧红帖。

见关珊进来,郑氏假意抹了抹眼角:"珊儿回来了?可怜的孩子啊!郑家大公子的八字婶母带来了,你看看!祖上与咱家有世交之谊,郑家分支在陇西也是大族。你大伯说了,今日先把庚帖换了,关家军也可随你陪嫁过去……"

"婶母先放着吧。"关珊打断她,没接那红帖,"珊儿要自己找媒婆合看过,再定。望舒,送客。"

郑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勉强笑着,带着媒婆走了。

关珊目送轿子转出影壁,才转身往内院走。她没回自己院子,径直去了灵堂。关骁的灵位蒙着白绸,线香将尽未尽,一缕青烟孤直地升着。

她跪在蒲团上,没有点新香,就那样对着那块木牌坐了下来。

她闭眼想了一遍那日萧衍的话——

那是为爹守灵的第三日,萧衍亲自来上香。

他穿了件暗色常服,没带仪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灵堂门口。上了三炷香,插稳,退后半步,垂眼看了关骁灵位很久。

关珊从蒲团上起身,规规矩矩拜谢:"谢陛下亲临祭奠。"

他嗯了一声,没叫她平身,也没多话。沉默了许久,才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语:

"你父亲临终嘱托,是‘照顾珊儿’。朕自当照顾。"

他蹙眉继续道:"只是朕是外男,终究手伸不进世家大族,替一女子做主……"

似乎有话如鲠在喉,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说出口。

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补了一句,听不出情绪:"望你能……好自为之。"

他说完便转身,作势要走。他袍角刚拂过门槛,身后传来她发颤的声音:

"萧叔叔,你能把话说完吗?我……还没来得及学会爹那样……猜后半句的本事。"

他脚步顿住,没回头。背脊绷得微微僵,像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几息,才哑声道:

"若非外男,自可庇护。但……这也非万全之法。容朕再想想。"

他侧过半张脸,月光从门框漏进来,勾勒他下颌线,"日后若是有事,找你裴叔叔,与朕道来。"

然后他走了。

靴底踩过院中落叶,窸窣一声,

渐远。

关珊睁开眼,看着关骁的牌位,从怀里掏出关家军的兵符,反复抚摸着“关”字。她又把萧衍那几句话在心里嚼了很久,心中已有成算,她把兵符又塞回怀里,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她低声道:“爹爹,关山路漫,前路尤艰,女儿亦誓死守卫关家军!在天之灵,请多护佑!”

最后她慢慢起身,阖了灵堂的门,将外间侍女屏退。

她从多宝格暗屉中取出自己那张生辰八字红纸——关骁生前替她写的,用的是他行军时惯用的松烟墨。

她翻过来,在背面提笔写下八个字:

“臣女孤苦,求陛下庇护。”

折好,装入早已备下的素白封皮,唤来暗处——关骁留下的影卫无声现身,单膝接了信,没入夜色,前往裴府送信。

信送出后十日,无回音,无消息。她也不急,每日照常晨起、理关家军文书、应付大伯母的试探、在京城宗眷的窃窃私语中,面不改色地赴各种命妇宴。

直到那一日,中秋宫宴。

丝竹声声,满殿衣香鬓影。关珊作为“护国公遗孤”的身份,被安排在命妇席的最末端。

面前的金盘里盛着月饼果品,她一口也未动。萧姝坐在斜对面的宗亲席上,与几名拓跋宗眷贵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像猫逗老鼠一般,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戏谑。

关珊垂着眼,只当没看见。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是关骁生前最喜欢的颜色,料子不算顶好,但胜在干净素雅。她不想在这样的场合给任何人留下话柄,特意选了最不出挑的装扮。可有些人,你躲得再远,她们也会找上门来。

高贵妃先开的口。她坐在上首,端着酒盏,目光在关珊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关小姐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素净——只是未免太素净了些。宫宴之上,好歹也是将门之女,怎的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莫非是关将军去后,关家的家计也艰难了?”

满席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饮酒,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偷偷看向关珊,等着看她如何应答。

关珊没有抬头,只淡淡道:“谢贵妃关怀。臣女戴孝在身,不宜着锦佩玉。”

高贵妃挑了挑眉,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拖长了声音:“哦——本宫倒是忘了,关将军新丧。只是关小姐,孝期也有规制,你这衣裳的款式,似乎也不合宫规呢。本宫身边有几位礼仪嬷嬷,最懂这些规矩,不如派去关府教导教导你?”

这话一出,满席的气氛更微妙了。高家当年被关骁弹劾过,从此一蹶不振,高贵妃这是借着关珊在撒当年对关骁的气。

萧姝适时接上了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高姐姐有所不知——关小姐怕是没有太多时间来受教了。”

她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斜斜飘过来,“听说关家正在为关小姐与陇西郑家议亲呢。郑家在陇西,天高路远的,关小姐一旦嫁过去,怕是以后宫中的宴会,也难得再见到了。”

她说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位故人即将远行。那声叹息里,却满是幸灾乐祸的甜意。

关家伯母立刻顺杆爬了上来,满脸堆笑:“确有此事。郑家与关家是世交,祖上便有婚约,只是这些年疏于走动。如今珊儿正当龄,郑家公子也尚未婚配,正是天作之合。”

关珊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抬头,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株被秋风扫过的芦苇,低着头,由着那些话语像鞭子一样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能在这里失态!她不能在这些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她只能忍!

高贵妃“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故作惊讶的欢喜:“那可真是大喜事了。本宫还要多备些礼,贺关小姐下嫁呢。”

“下嫁”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萧姝掩嘴笑了一声。邻近几席传来低低的附和笑声,像一群乌鸦在枝头聒噪。

关珊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依然没有抬头。她只是觉得这座大殿很冷,冷得她指尖发凉,冷得她想要缩进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里,把自己藏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不疾不徐,却让满殿的嘈杂瞬间沉寂下来:

“关家何人要下嫁陇西郑家?”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萧衍站在殿门口,玄色常服,未戴冠,只以墨玉发带束发。他不知何时到的,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他迈步走进来,靴底踩过金砖地面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他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关家伯母的脸。

关家伯母连忙起身,堆着笑道:“回陛下,是关珊。郑家与关家祖上有亲——”

“你关家大房不是有一女么?”萧衍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看合适。朕来指婚。”

关家伯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急道:“回陛下,臣妇之女才十二岁,尚不便议亲。关珊母亲早逝,关将军又常年征战在外,关珊这才被耽搁了婚事。至今双十年华还未结亲,京中人人议论纷纷,此番结亲最为合适,还望陛下成全……”

萧衍没有接她的话。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关家伯母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满殿的命妇宗亲,然后落回关家伯母身上,声音依然不高,却字字清晰:

“关珊自是要成亲的。但是不能许郑家。”

他停了一息,满殿鸦雀无声,

“自赵后薨,朕中宫犹空。近日已拟旨——册立关氏女珊儿为皇后,正位六宫,可摄军政,代掌关家军边务。”

满殿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然后是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震惊地抬头,有人慌忙低头掩饰表情,有人手中的杯盏险些滑落。

高贵妃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萧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面裂开的瓷面具。

关家伯母张着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衍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看着关家伯母,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

“关夫人方才说,你家女儿与郑家有亲?朕看这门亲事不错,便直接赐婚了。”

他顿了顿,笑意更甚 “十二岁也不小了,你方才说关珊母早逝,所以嫁得晚。朕看你这个做母亲的,身体硬朗,操心甚重,那你女儿便嫁早些为好。”

关家伯母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颤抖着接旨:“臣妇……遵旨。”

萧衍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缓缓转向萧姝的方向。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压下来。

萧姝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她身边的母亲——宁王妃,已经察觉到了不妙,连忙起身,拉着萧姝跪倒在地:“陛下恕罪!臣女年幼无知,言语无状,求陛下开恩!”

萧衍没有看宁王妃,他依然看着萧姝,声音很轻,却像刀刃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宗亲贵女,就是此等长舌妇?中秋佳节,在宫宴之上,奚落刚刚为国捐躯的良将之女。这便是咱们拓跋家的家教?”

宁王妃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声道:“臣妇管教无方!求陛下责罚!”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高贵妃,目光淡淡的:

“高贵妃,朕方才好像听到你说,你身边有教养嬷嬷可以送人?”

高贵妃早已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颤声道:“臣妾……臣妾确有此言……”

萧衍点了点头:“很好。你送一个去宁王府,要手段‘老道’的那种!从今往后,萧姝的言行举止,由你高贵妃负责教导。若是再让朕听到她出言不逊、有丝毫行差踏错,便是你教导宗眷不当。你这个贵妃,就不要做了。”

高贵妃的额头抵在金砖地面上,声音发抖:“臣妾……遵旨。”

萧衍这才收回目光。他扫了一眼满殿伏跪的命妇宗亲,然后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坐在末席、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的女子。她依然低着头,但他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她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只有两个字:“关珊,过来。”

关珊抬起头。隔着满殿伏跪的人群,隔着摇曳的烛火和缭绕的香篆,她看到了他。他站在那里,没有笑,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她,朝她伸出手。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他。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方才还在嘲笑她的人低垂的头顶前,踩在满殿死寂的空气中,踩在自己砰砰的心跳上。

她走到他面前,他牵起她的手,指尖微微收拢,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在安抚她。

他侧过头,面向满殿,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是中秋佳节,是好日子。朕已命礼部择吉日封后。此等好事,与诸位提前共贺。”

满殿伏拜,山呼之声震得烛火颤动:“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

他牵着她,转身往殿外走去。秋月的清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低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干燥、温暖、有力地覆在自己的手背上,忽然觉得——

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殿外夜风拂面,带着桂花的香气。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头看她身后那些伏跪的身影。

她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关山风月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