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监测

陈路默到化学实验室的时候,七点十八分。

走廊里没有人。这个时间点,住校生刚吃完早饭往教学楼走,走读生还在路上。化学实验室在实验楼四楼最东边,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晨风灌进来,带着银杏叶腐烂的甜味。

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门上有一块小玻璃窗,蒙了一层灰,她踮脚往里看了一眼。

灯没开。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盏手持式的紫外分析仪,暗紫色的光柱打在桌面上,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光晕里有一个人影,坐在实验台边,低头看着什么。

陈路默推门进去。

蒋愿抬起头。紫外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两侧的皮肤被照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他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在紫外光下大部分都看不清——只有几行用荧光笔写的句子在发亮,像浮在黑暗水面上的发光水母。

“关上门。”蒋愿说。

陈路默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弹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蒋愿对面坐下来。实验台是黑色的,表面的环氧树脂涂层有几道划痕,划痕里嵌着干涸的化学试剂,白色的、黄色的、棕色的,像一道道细小的伤疤。

“你来得早。”蒋愿说。他把紫外分析仪往旁边挪了挪,让光柱不再直射她的眼睛。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你更早。”陈路默说。

蒋愿没有接话。他把笔记本合上,推到一边,然后从实验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盒。灰色的,A4大小,边角磨得发白,盖子用橡皮筋勒了两道。

他解开橡皮筋,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心理评估报告,抬头印着学校的logo,右下角盖了教导处的公章。陈路默伸手拿起来,蒋愿没有阻止。

报告是她的。

评估日期是半个月前。她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份评估。她翻到第二页,评估结论那一栏打印着“情绪稳定,无异常”,和她昨晚在系统里看到的一样。但最后一行有手写的批注,蓝黑墨水,笔锋很硬。

“建议纳入长期监测。数据异常,波动超出正常范围两倍标准差。”

签名:周正尧。

陈路默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两倍标准差。这是统计学概念。周正尧不是教数学的,他是教导处主任,兼任心理健康教育负责人——但那个“兼任”是因为学校应付检查挂的名头。他不应该会用“标准差”这个词。除非有人教他。

她放下报告,拿起第二份文件。

还是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名字是蒋愿。评估日期比她的早三周。结论是“情绪稳定,无异常”——但同样的手写批注,同样的蓝黑墨水,同样的笔锋。

“建议每周复诊。神经电生理指标波动频繁。”

她翻到第三份。名字不认识,高二的,打了一个红色的叉。第四份。第五份。每一份都有同样的批注,同样的签名。有的名字旁边打了叉,有的没有。她数了一下,打了叉的一共七个。

七个打叉的名字里,有三个她知道。不是因为认识,是因为听说过——去年、前年、大前年,学校里出过事的学生。有人退学了,有人转学了,有人的家长来学校闹过,后来不了了之。

她把文件放回盒子,手指在最后一份文件上停了一下。

那是她自己的。

名字旁边还没有打叉。

“你从哪弄来的?”她问。

蒋愿没有回答。他把紫外分析仪关了,伸手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灰白色的,把实验室照得通亮。陈路默眯了一下眼。

蒋愿的脸在自然光下和紫外光下不太一样。没有那么灰白了,但脸色还是偏淡,嘴唇没有什么血色。他左眼眼角的疤在日光下更明显,是一条微微凹陷的线,像被什么东西划开过又缝上了。

“我编过你的稿子,”蒋愿说,声音不高,“关于校园饮用水安全的调查报告。你测了全校十七个饮水点的水质,画了污染物分布图,还标注了每一段管网的材质和铺设年份。我记得你在稿子里写了一句——‘铜管接头处的焊料含铅量超标,但这不是施工方的问题,是招标文件里没有规定焊料标准。’”

他停了一下。

“全校没有人发现这件事。没有人关心。只有你去了。”他看着陈路默,“你拿着pH计、重金属检测试剂盒,一个点一个点地测。一共十七个点。你在稿子里写了每一个点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陈路默没有说话。

“我后来去查了那些饮水点,”蒋愿说,“你说的每一个数据都对。焊料确实含铅。学校后来换了全部的接头。没有人知道是你发现的。”

“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陈路默的声音很平。

蒋愿从文件盒最下面抽出一张纸。不是A4纸,是硫酸纸,半透明的,上面画了一张表格。表格的格式和她做实验记录时用的一模一样——日期、时间、地点、观测项目、数据、备注。

但内容不是她写的。

日期从去年九月开始。每隔一到两周有一次记录。观测项目那一栏写的是“行为轨迹”“社交互动频次”“情绪波动(自评)”“生理指标(校医室)”。备注栏有时候空着,有时候写着简短的句子——“情绪波动较大,与家庭因素有关”“社交回避明显,建议加强干预”“生理指标异常,已转介”。

陈路默一行一行往下看,手指慢慢收紧。

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是上周三。

观测项目:“夜间活动”。

数据:“凌晨两点至四点,卧室灯亮。窗户打开两次。手机使用。”

备注:“可能已察觉。建议加快进度。”

她把硫酸纸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蒋愿。

“这是谁写的?”

“周正尧。”

“他写不出来这种东西。”

“对。他写不出来。”蒋愿的目光没有躲闪,“他只是在表格上签名。表格的内容是别人给他的。”

“谁?”

蒋愿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上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缝。晨光被切成一条窄窄的光带,落在实验台上,正好照在硫酸纸上。

“你还记得叶舟是什么时候转来的吗?”他问。

“上学期期中。”

“你还记得他来之前,学校出了什么事吗?”

陈路默想了想。上学期期中之前,学校确实出过一件事——高二的一个学生在家里出了事,具体原因学校没有公布,只说“因病休学”。她后来在校医室见过那个学生的病历,被锁在第三抽屉里,她没看到内容。但她记得病历本上贴的标签,写着“特殊用药”。

“那个休学的学生,”陈路默说,“叫什么名字?”

蒋愿回到实验台前,翻开文件盒最底层的那份文件,推到陈路默面前。

名字那一栏写着:叶舟。

诊断那一栏写着:神经系统紊乱,待查。

处理意见那一栏写着:建议转至外院进一步诊治。

签名不是周正尧。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印章盖在上面,红色圆形的,字迹有点模糊,但能看出医院的名字。

市第三人民医院。神经内科。

主治医师:韩柯。

陈路默看着那个名字,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她不认识。但她记住了。

“叶舟不是自己转来的,”蒋愿说,“是周正尧安排他转来的。叶舟的父母在国外,他住校。他没有监护人在这座城市。周正尧是他的临时监护人。”

他顿了一下。

“临时监护人。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路默明白。意味着周正尧可以替叶舟签字。签任何字。

“叶舟告诉你的?”她问。

“叶舟不会主动告诉任何人。”蒋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毛边。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在发抖。

*不要相信周正尧。不要相信校医室。不要相信任何人给你的“监测”。*

“这是他塞进我校刊投稿箱里的。”蒋愿说,“没有署名。但我认识他的字。”

陈路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字迹的颤抖程度比她昨天在银杏叶上看到的更严重。最后一个“测”字的最后一笔几乎拖成了波浪线。

“他现在在哪?”

“宿舍。今天没来上课。”蒋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上周还能用筷子,这周开始端不住杯子了。他不肯去校医室。他说校医室的药会让他更糟。”

“他知道药是什么吗?”

“他说他不知道。但我看过他吃的那种药。”蒋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瓶,白色的,标签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一小截,上面印着几个字。陈路默接过来,凑近看了一眼。

那两个字是:盐酸。

盐酸什么?标签被撕掉了。但她能猜。长期使用后突然停药会出现戒断反应的药物,常见的有苯二氮卓类、抗抑郁药、抗精神病药。盐酸开头的那一类,最可能的是盐酸舍曲林——一种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主要用于治疗抑郁和焦虑,但也被用于某些神经系统疾病的辅助治疗。

“叶舟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药吗?”她问。

“他说校医告诉他只是维生素。”

陈路默把药瓶放在桌上,没有还给他。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说,“这些文件,你从哪弄来的?”

蒋愿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路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校医室的门锁,”他开口,声音很低,“我撬开的。上周五晚上。”

陈路默看着他,没有惊讶。蒋愿指甲缝里的铜丝是示波器上的,但撬锁需要的工具是另一种金属——回形针、镊子、或者美工刀。她想起蒋愿递给她记录本的时候,美工刀的刀尖从她指间探出来,刀柄上刻着一个“Q”。

“你撬了校医室的门锁,”陈路默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我翻到了这些文件。不止这些,还有更多。第三抽屉里的东西。”蒋愿的语速变快了,像在赶时间,“里面有药瓶、注射器、电极片、一本手写的记录本。记录本上写着每个人的名字、用药剂量、反应数据、下一步计划。”

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陈路默。

“你的名字在上面。从去年九月开始,一直在上面。每两周更新一次。”

“什么数据?”

“你的校医室就诊记录、你的心理咨询记录、你的社团活动记录、你的同学访谈记录。还有——”

他顿了一下。

“你卧室的灯。”

陈路默的呼吸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面攥紧了。

“你卧室的灯,”蒋愿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最晚开到几点。开灯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有没有人说话,有没有人走动,窗帘有没有拉开。”

他停了一下。

“他们在看你。不是偶尔,是一直。”

实验室里安静了。

窗外有鸟叫,声音很远。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陈路默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那些文件,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名字上。

她没有说话。她在数自己的心跳。

每分钟八十六次。比昨天在观测点的时候快了十四次。

“你昨天晚上收到了一张照片,”蒋愿说,“A-7观测点,从美术教室窗户拍的。拍摄时间昨天下午四点十三分。”

陈路默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收到了。”蒋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和她的那张很像。但不是同一个角度。这张照片拍的是她站起来、转身看美术教室窗户的那一瞬间。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的手握着记录本,表情看不太清。

拍摄时间:昨天下午四点十四分。

她在看窗户的时候,有人在窗户后面拍了她。

“不止你和我,”蒋愿说,“周正尧,校医,还有那个医生,他们都收到了。这是一种通报。每两周一次。内容是——目标的行为有异常。建议调整方案。”

他把手机收回去。

“你知道什么是‘调整方案’吗?”

陈路默没有回答。

她想到了文件盒里那七个打叉的名字。想到了那些退学的、转学的、家长来闹过的学生。想到了叶舟。想到了自己名字旁边那个还没有打叉的空白。

“你是下一个。”蒋愿说。声音比他刚才说话的时候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他们会调整方案。你会变成那些叉里的一个。”

窗外起风了。银杏叶被吹起来,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像很多只手在敲门。

陈路默站起来。她把文件盒盖上,橡皮筋勒回去。

“你今天为什么叫我来?”她问。

蒋愿抬起头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左眼那道疤照得发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把文件盒推到她面前。

“拿走。”他说,“照片、文件、药瓶,全都拿走。放在我这里不安全。”

“放我这里就安全了?”

“至少他们不知道你知道。”

陈路默看着那个文件盒,看了两秒。然后她把它拿起来,塞进书包里。

“你怎么办?”她问。

蒋愿没有回答。他从实验台下面拿出另一只文件盒,灰色的,和给她那只一模一样。

“我还有一份。备份。”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同样的文件。他拿出一份,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她看。

那是一张照片。彩色打印的,像素不高,像是从监控截图上放大过的。画面里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楼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的内容被他的身体挡住了,看不清,但他的脸露了一半。

侧脸。年轻。戴着眼镜。白大褂的领口别着一枚胸牌,字迹模糊,但能看出医院的标志。

市第三人民医院。

“这就是韩柯。”蒋愿说。

陈路默看着那张照片。男人的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或者更年轻。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不像坏人。白大褂很干净,胸牌别得端端正正。他手里的文件被她挡住了,但从纸张的大小和格式来看,很像一份心理评估报告。

“你从哪里弄到的?”

“监控。”蒋愿把照片放回文件盒,“去年十二月,他在实验楼门口被监控拍到过一次。后来那段监控被删了。但IT那边有人保留了备份。”

“IT那边有人?”

“周正尧以为所有人都听他的。但不是。”蒋愿合上文件盒,“这所学校里,不止你一个人在记录。”

陈路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问:还有谁?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如果蒋愿想告诉她,他会说。他没有说,说明他不能说,或者说了也帮不上忙。

她站起来,把书包带子挂上肩膀。

“你今天不上课?”

“今天不上。”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蒋愿。”

“嗯。”

“你撬校医室的门锁,不害怕吗?”

蒋愿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那份打开的文件盒,晨光落在他手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

“怕。”他说,声音很轻。“但有人比我更怕。”

陈路默看着他。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哒哒哒的,像有人在跟着她。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没有人在跟着她。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从二楼。从美术教室的窗户。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

美术教室的门关着。窗帘拉上了。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她走下楼。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台阶上,一格一格的,像一把没有弹完的钢琴。她走得很慢,步频每分钟一百零八步,比平时慢了两次。

她在想那张照片。

那个男人,韩柯。他站在实验楼的走廊里,手里拿着文件,侧脸很安静,不像在做什么坏事。他的胸牌别得很正,白大褂很干净,眼镜片没有反光。

她想起心理评估报告上那个她没见过的签名,红色的圆形印章,字迹模糊但能看出医院的名称。市第三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主治医师:韩柯。

她想起硫酸纸上的表格。观测项目那一栏写着“行为轨迹”“社交互动频次”“情绪波动”“生理指标”。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表格的格式和她的一模一样。

她在想,这个人是谁教的。

韩柯是医生,神经内科的。他知道标准差,知道行为轨迹的记录方法,知道怎么用药,知道怎么监测神经电生理指标。周正尧会签他给的表格,用他教的词,执行他定的“方案”。

周正尧不是设计者。他只是执行者。

陈路默走到一楼,推开实验楼的大门。阳光涌进来,刺眼的。她眯了一下眼,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一分。她在化学实验室待了二十三分钟。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

有一条新消息。未知号码,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她点开。

照片拍的是她坐在化学实验室里的样子。她和蒋愿面对面坐着,面前摊着文件盒和硫酸纸。紫外分析仪放在桌子中间,暗紫色的光柱打在桌面上,照出两个人的脸。

拍摄角度是从门外拍的。通过门上的玻璃窗。

拍摄时间:刚才。

有人在走廊里拍了他们。

陈路默抬起头,看着实验楼的大门。门前的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银杏叶被风吹到台阶上,堆了一小堆,金黄色的,像一小撮燃烧过的灰烬。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

步频每分钟一百一十步。和平时一样。

但她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攥着那个药瓶。白色的塑料瓶,标签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一小截,印着两个字。

盐酸。

她攥得很紧。紧到瓶盖的边缘嵌进掌心里,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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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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