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十二。”
雨淅淅沥沥的下,安鱼矗立在小巷里,六年过去,他和秦狐送走了无数人,没办法呀……坏人太多了。
身侧身影逼近,安鱼缓缓抬眼看去,雨雾中秦狐撑着伞,衣角微脏。
四周雾蒙蒙,他的哥哥亮的刺眼,一头三七分,黑衬衫……褪去曾经的少年气,变得更加成熟稳重。
安鱼笑了笑
“哥哥,你是不是又慢了?”
秦狐耸了耸肩,满不在乎
“让他痛一点好喽!谁让他这么没眼力见挑小安鱼开学的时候来。”
安鱼从房檐下跑到秦狐身边,轻轻的撞了他一下
“那我们走吧!”
秦狐下意识将伞倾向安鱼
“嗯。”
两个身影散漫的走出小巷,穿梭在雨幕之中。
秦狐看向身侧少年,八年足以让他长大,也足以让他变老。
时间可以再慢点吗?
风夹杂着雨水落入少年金黄的卷发里,轻轻将秦狐拉回现实。
“你没闭眼吗?”
“我知道哥哥不会让我看到的,对吗?”
秦狐轻笑一声,声音混进雨里,嘈杂声中却格外清透
“下次让你见见?”
安鱼骄傲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可以,下次哥哥抓着我的手上!怎么样?”
秦狐递给他一个精美的盒子
“开学礼物。”
“这么漂亮?”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手链,十字架立于中端,黑色的却很有质感。
“这是什么?”
“拿着伞。”
安鱼接过伞,秦狐骨节分明的手取下手链,戴在安鱼的手腕上。
安鱼有些愣神,不是因为手链好看……是秦狐左手中指中间的指节上有一颗淡淡的痣,有点好看呢!
“好看吗?”
“好看……”
秦狐拿过伞,笑道
“玄铁的,十字架下面磨尖了,下次真的就抓着你的手上了!”
安鱼怔愣着,突然觉得手上的手链很刺眼
“哥哥要离开了吗?”
还未来得及回答,一串清晰的铃声就悠悠响起,透过层层雨雾,穿过嘈杂噪音,直达两人心底。
两人都下意识向声音源头望去,一个老头一脸慈祥的看着两人。
隔得不远,就在身后三四米的房檐下。
他的声音苍老有力
“安鱼。”
秦狐抿着唇,神情复杂。
安鱼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轻轻拽了下秦狐的手臂
“他是谁?”
秦狐摇着头
“不清楚。”
老人却笑得越发诡异
“好久不见啊,狐先生……”
秦狐轻轻将伞塞到安鱼手中,声音温柔却带上慌乱
“在这里等我。”
老人却抢先开口
“别啊,让我也见见他不好吗?”
秦狐垂着眼睫,悄悄将安鱼护在身后
“走。”
两人朝老人走去,安鱼忍不住打量着他,老人是光头,一双灰色的瞳孔一眨不眨的死死盯着秦狐。
他下意识拉紧秦狐的手臂,秦狐拍了拍他的手,却死死地盯着老人。
灰色的眸子转向安鱼,眼含笑意却危险至极
“2019年8月21号生的……叫安鱼可不吉利,改个名吧,你该和过去说再见了。”
“闭嘴。”
秦狐的声音冷冷响起,他深绿的眸子发出亮光照亮雨雾。
可老人却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还是静静地看着安鱼,突然他神色改变,笑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苍老的手背,声音苦涩
“你还是这么好看……”
安鱼看着老人,这人给他的感觉不算好,也不差……就像两个人,一个自己害怕的人和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没有抬头
“狐先生……尽快。”
秦狐松了口气,语气平淡
“是你啊……”
老人的身体化为星火,像萤火虫般随风化进雨里。
在最后时刻他再次抬眼,不再是幽邃悲伤的灰色,是淡淡的琥珀色。
“晚安。”
泪水滑下,痛……痛彻心扉。安鱼莫名地哭了,他声音闷进雨里
“为什么是晚安呢?”
秦狐重新从安鱼手中拿过伞,擦去他脸上的泪
“死去的人会化为守护你的星辰,在睡觉前轻轻唤一声晚安,睡着后就会再次相见……晚安是再见,也是重逢,不用为他悲伤,他很快会再次和你重逢。”
汽车的灯闪着安鱼的眼,将细如发丝的雨照了出来。
恍惚起来,他顺着血迹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躺在地上,依旧没脸,可那道身影却是自己再也熟悉不过的……
恐惧萌生,疯长……他拼了命的想找出更多的线索,可看向周围,虚无……无尽的空荡!被雨雾重重蒙着,毫无线索。
再次恍惚起来,他将十字架重重插入手掌以求清醒,他向一个方向跑去,他要看到建筑,标志性建筑!
他不知道这个方向有没有,不知道时间够不够……
赌!他只能赌!他跑得很快,穿过马路,有树,不够!混沌恍惚加重,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建筑……钟楼吗?
猛然惊醒,手被秦狐小心的捧着,贴上了止血贴。
安鱼没有理会,转头就跑,只留秦狐撑着伞在原地。
雨打在脸上,凉意直达血液,血印染在止血贴上,混进雨里……
他还在跑,加速跑着。
他站在钟楼下,向一边望去,猛然松了口气,她还好好的站在马路旁,还来得及,刚要叫她,她却猛然冲出,推着女孩一起跑,明明都跑出去了,衣服却被货车够住,拖行……碾过!
他向她飞奔而去,可货车刹车失灵……停不住啊!他也追不上。
他只能任由水模糊着自己的眼,模糊着被拖行人的身躯。
还有一切……
全都模糊起来,被雨雾包围,他就静静的呆在雨雾中无可奈何……
她死了。
“哥哥。”
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循声望去,少女一头金黄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蓝色的牛仔背带裙染上肮脏的泥土。
她在哭,深棕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害怕。安鱼怔怔的看着她,声音沙哑
“120”
少女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拨打120,与此同时,货车撞上大厦发出一声巨响后停下。
安鱼望向声音的出处,未来……是他看到的未来。
他再也忍不住的哭泣,止血贴也因沾水额脱落……
他的一切努力是那样的好笑。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看两遍?他不是被上天偏爱的那个吗?为什么上天要这样折磨他?
救护车的鸣笛响起,他和少女一起上了车,还有那个模糊得不成样的人形……
他擦去眼泪,声音很淡,温柔得安慰着身边颤抖的少女
“没关系的,安稚……不用怕。”
可他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都连不起来了。
医院将人抬下车时,一部手机从她身上跌落,安稚随着医生一起离开,他蹲下身将手机捡了起来。
屏幕和后盖早就碎得不成样子了,可在捡起来得瞬间还是亮起了屏。
壁纸是安稚,安淮,安鱼还有家里那只叫乐乐的小狗。
……都是她养大的孩子。
安鱼的手轻轻抚过壁纸,却解开了锁,开锁的瞬间他就愣住了。
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在的碎屏幕上的,他小心的将手机收好,如行尸走肉般走向急救室。
泪水再次被自己擦去,安稚手上,衣服全是血,她颤抖着坐在急救室外,脸上毫无血色,眼眸也暗淡无光。
他缓步向女孩走去,声音温柔疲惫
“去洗洗吧,我守着。”
安稚木讷地点点头,起身离去。安鱼坐下,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耳边也被仪器的滴滴声占满。
他脸上满是疲惫,毫无惧意。他知道……里面的人活不了,死了。
人们都说未知可怕,他们惧怕未知,可当未知变成已知的那一刻,一切未知都弱爆了!
未知从没有已知可怕啊……
高根鞋的声音在寂静的医院响起,突兀起来,母亲和安淮向他走来,母亲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
“安稚呢?”
安鱼眼都没抬
“身上沾了点血,去清洗了。”
女人在他身旁空了几个空位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联系着别人。
“发生了什么?”
安鱼轻轻叹了口气
“安稚要买蛋糕,那家没有外卖,她要出门买,朱阿姨不放心她,跟她一起去,遇到了刹车失灵的货车,朱阿姨推着安稚跑过了马路,衣服被挂住被货车拖走了。”
寂静再次席卷而来,安鱼起身淡淡道
“我去接几杯热水。”
他沿着走廊拐进了楼梯间,遇见了匆匆赶来的秦狐,他再也绷不住抱着秦狐的腰大哭起来。
声音微小,哽咽委屈,与刚刚坚强自持的人完全不一样
“哥哥……”
“她……她死了!”
朱阿姨死了,再也不会有人编造一个个善意谎言,来安慰他这个缺爱的小孩了……
秦狐轻轻的拍打着安鱼的后背,没有说任何话,他知道……再怎么说都没用。
脚步声传来,秦狐抱着安鱼拐到墙的另一侧,让墙将两人隔开。
安鱼也抬头看向走廊,安稚站在那里,寂静的医院母亲的声音不大不小,烦躁至极清清楚楚传入安稚的耳朵。
“安稚也是个会闯祸的!什么蛋糕这么好吃偏要吃?!”
安淮声音很哑比母亲小声一点
“一会儿安稚回来了你别说她。”
“她闯祸我给她擦屁股,还凶不得了?她怎么不去死啊,给我闯一堆祸。”
……
后面的话两人隔得远听得不真切,可安稚那是完全听得见的,她的脸一点点变白,再也忍不住的冲进楼梯间向上跑去。
……
[2034年9月1日,那个质朴的妇女永远离开了我,她连张照片也没留给我,遗物只有一部破碎的手机和四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手机里全是这四个孩子的照片,还有一次次爱的证明,手机的聊天记录清晰记录着她一次次求母亲回来看我,在开学时提醒母亲给我买开学礼物,小时候要认她当妈妈时恳求母亲多回来看看我……母亲说忙,她就揽下麻烦,将安稚留在家中,让母亲天天牵挂地回家,然后温柔的告诉我,母亲是为我回家的……
可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人了,因为她变成了远边星辰,静静看着我,这么爱我的人连晚安都没来得及和我说。
她在天上看到我在那个碎手机里无意中看到真相时,会不会急的团团转?看到安稚奔向楼顶的那一刻,她会不会着急得哭出来……
朱阿姨……有空的话,请多来看看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