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凉亭位于御花园一角,四周花木扶疏。沈若芙在亭中坐下,目光扫过四周,心中却无暇欣赏这宫中的美景。

这太监敢拿朝华公主留人做由头,想必是个有权有势的,但愿老夫人那头不会起疑才好。她一个孀居之人,在宫中滞留久了,到底不成体统。

至于见皇帝,来之前她确实想过。此番入宫,若能见着那人,为女儿求个庇护,也不枉她走这一遭。可那该是光明正大的场合,有旁人在侧,说上几句话便是。如今被这太监东拉西扯地安排着,倒像是在私会一般,于礼不合。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妥,却又说不出口——毕竟那太监只说带她歇息,并未明言要见谁,她若推拒,反倒显得心虚。

正思忖间,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眸望去,一道明黄身影疾步而来,所过之处宫人伏跪如潮。她站起身,方要屈膝下拜,对方却骤然施展轻功,衣袂翻飞间已掠至跟前。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对方已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阿姐!”

她身子一僵,下意识挣了挣,却没能挣脱。

年轻帝王将脸埋在她颈窝,又闷声唤道:“阿姐。”

沈若芙浑身都绷紧了,那些想好的说辞,准备的借口,此刻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搅得七零八落,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常乐此时才匆匆赶到,一见自家主子将人搂在怀中,举止亲密,顿时愣住。他反应极快,立刻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凉亭边的小太监们悄声退下,自己则背过身去。

沈若芙余光瞥见常乐和小太监们退下的身影,顿时耳尖发烫,低声说道:“好了,陛下,松开我吧……”

萧承稷却仍旧抱着她不放。

只不过她的话多少还是起了点作用,他不再光顾着抱了,而是从她颈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年轻帝王的视线,有如实质般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道观那段日子,她虽做了一番乔装,眉眼间也刻意涂暗了些,可终究遮不住骨子里的清丽。他那时便隐隐觉得,阿姐定是个绝色的美人。如今看来,果然没猜错。

她的肌肤白皙如玉,因羞窘而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仿佛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她的唇瓣粉嫩柔软,微微抿着,似乎在压抑着内心的慌乱;她的双眼水光潋滟,仿佛下一刻就要沁出泪来,却又倔强地忍着,不肯在他面前示弱。

他的阿姐,是如此动人……

萧承稷的喉结微微滚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他越看越觉得渴,多年未曾满足的渴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若不是还留有一丝理智强行克制着,他几乎要忍不住将她再次揽入怀中,狠狠攫取她的气息。

沈若芙被他灼热目光烫得不自在,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萧承稷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她。

只是,手是松开了,她最担心的问题也来了——对方果然开口便问:“阿姐,我给你的玉佩既然还在,怎么不去醉仙楼寻我?”

沈若芙垂眸,选择了坦白:“我怕卷入朝堂纷争,惹祸上身,故而一直未曾去寻你。”

萧承稷闻言,喉头一哽,他万没想到,她竟只因怕卷入纷争,便狠心与他断了音讯,连只字片语的平安都不肯捎来。

但凡她肯来封信呢!

她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心中五味杂陈,带着几分气恼道:“那是之前。我登基之后呢,你怎么也没有联系?当初不是说好了,我给阿姐当牛做马报恩一辈子的么?”

沈若芙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清虚观中那个少年郎。

那时他一口一个“阿姐”,缠着她要报恩。如今再看他说话,目光依旧灼灼,依稀带着几分少年时的执拗与赤诚。

沈若芙见状,心头微微一松,忍不住轻笑:“陛下如今已是九五之尊,何必还计较这些?”

“九五之尊又如何?”萧承稷叹了口气,说道,“前些年,我虽惦记着阿姐,却因夺嫡凶险,不敢大张旗鼓地寻你,怕给你招来祸患……如今登了基,也有不少隐忧,只能暗地里着手寻找。若不是阿姐主动现身,恐怕我还要寻上不知多久呢。”

沈若芙心头微动。面前这个年轻帝王,在她面前毫不遮掩地露出无奈甚至挫败的神色,这般模样,倒教她不知不觉卸了几分心防。

“阿姐可曾想我?”他忽然问。

“哪里谈得上想不想的,”沈若芙抬起眼,神色坦然,温声道,“毕竟你当初贵为皇子,我都用不着打听,便能听闻你平安的消息。又何须时时念着?”

这个答案显然令对方不大高兴。萧承稷抿了抿唇,目光幽幽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我可是日日念着阿姐,夜夜想着,只怕阿姐在哪里受了苦……”

正说着,却见常乐匆匆走来,似是有要事通禀。

萧承稷停下话头,见常乐目光在沈若芙身上稍作停留,心中便明了,常乐所禀之事,多半与她有关。

他略一颔首,常乐立即弯腰躬身靠近,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若芙隐约听到了“太皇太后”等字眼,心中猜测应是之前去讨要轿辇的宫女回返来寻她了。

萧承稷目光微动,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裙裾下若隐若现的绣鞋上。那所谓的脚伤不过是支开宫女的托词,此刻她站姿端庄,哪有一丝不适的模样?

常乐低声禀报完毕,躬身退至一旁。

萧承稷思索片刻,说道:“阿姐,我还有些政务要处理。”他顿了顿,瞥了常乐一眼,“你先带阿姐去歇息,待我处置完,立刻便来。”

沈若芙闻言一怔,忙道:“陛下,我该出宫了。在宫中待得太久,恐惹老夫人不快。”

萧承稷转过身来,语气温和却不以为然:“这有何难?回头只说是太皇太后留人说话便是了。再说——”他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年少人才有的任性,“我只离开一小会儿,很快就回来。阿姐难道连这一小会儿都不肯等我?”

沈若芙还要开口,他又换了副口吻,颇有些无奈地说道:“若不是实在有要紧事,我定要跟阿姐好好叙旧,把话说完才罢。可这不是没法子么?阿姐会体谅我的,对不对?”

难不成真有什么要紧事?沈若芙唇瓣轻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道:“……是。”

“阿姐放心,我速去速回。”年轻的帝王深深看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常乐直起身,快步上前,恭敬道:“沈姑娘,请随奴才来。”

常乐引着她出了凉亭,一顶软轿已在外候着。沈若芙微微一怔,倒也没推辞,矮身坐了进去。

软轿抬得极稳,穿过重重宫门,绕过曲折回廊。她坐在轿中,渐渐发觉周遭的景致愈发精致,朱漆雕栏,琉璃瓦顶,无一不彰显着此处的尊贵。待到轿辇在一处巍峨宫殿前落下,她才惊觉这竟是皇后的居所——凤仪宫。

“常公公,这……恐怕不合规矩。”沈若芙坐在轿中未动,眉间微蹙。

常乐微微躬身,笑眯眯道:“沈姑娘不必多虑。陛下早有吩咐,特命奴才带您来此歇息。”

沈若芙心下不解,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但既已至此,她也只能下了轿,随他踏入殿中。

殿内宫女见她进来,纷纷恭敬行礼,随后悄然退至一旁,垂手而立。

常乐见她神色凝重,似有不快,低声解释道:“这凤仪宫自陛下登基后便一直空着,陛下曾特意吩咐,要将此处收拾妥当,说是……要迎一位贵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背后的暧昧之意了。

沈若芙心中震惊,一时没有出声。

常乐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只道:“沈姑娘且在此稍候,陛下处理完政务便会过来。”说完,躬身退了出去。

宫女们悄然奉上茶点,茶香袅袅中,沈若芙在紫檀木榻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心中思绪翻涌。

原来他,竟对自己存了男女之意?

这下,事情麻烦了……

她回想起方才在御花园中,对方将她揽入怀中的力道——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的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带着近乎侵略性的炽热,仿佛要将她彻底吞噬……

怪她迟钝么?

她哪里能想到,五年前那个喊着自己“阿姐”、说要一辈子当牛做马孝敬自己的少年郎,会对自己起意?

那时候的他才十六岁,半大的少年模样,而自己呢?灰头土脸地裹在粗布衣裳里,手上沾满药汁,面容也被刻意遮掩过,分明就是个不起眼的寻常妇人。他一口一个“阿姐”叫得亲热,口口声声说要报恩、要孝敬她一辈子,她只当是少年心性,哪里会往那方面想半分?

“陛下传旨,午膳在凤仪宫用,请沈姑娘稍候。”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禀报声。

她猛地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竟已呆呆坐了好一阵。

宫女们闻言,立刻忙碌起来,动作轻快有序。

沈若芙望着这一屋子忙碌的人,再扫过满室华贵陈设,心中无比清楚,即将到来的,是一位帝王。

帝王之爱,她无法推拒……

那便只能消受。

她起身走到窗前。院中芍药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风中轻颤,恰似她此刻起伏的心绪。她轻轻吐气,在心中默默盘算,该如何利用这帝王之情。

阿沅的伴读之事,原就有救命之恩的情分在,如今再加上这份男女之意,自是十拿九稳——**于帝王又如何?侯府不是求圣眷么,与其让阿沅小小年纪入这深宫,不如由她这个母亲来。

唯一的麻烦,只在于如何妥善安排。

她可以承宠,却绝不能堂而皇之地留在宫中侍寝。否则莫说侯府颜面扫地,便是阿沅的名声也免不了受人非议……

她深吸一口气,一点点理清思绪。

正出神间,殿外传来动静。她转身望去,便见萧承稷负手踏入殿中。

暮春的阳光自他身后洒落,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衣襟袖口绣着暗金龙纹,走动时隐约泛着细碎流光。发冠上的白玉簪在阳光下莹润生辉,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逼人。

纵然已做好了准备,但眼见他一步步走近,沈若芙仍是不由自主地心尖发颤——先前只当他是故人,是君王,此刻却不得不正视他眼中灼热的情意,将他当成……情郎。

“阿姐,久等了。”萧承稷略一抬手,殿内宫女太监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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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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