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臻跪在院子里,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撑着地面试了好几次,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此时,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卖身契!苏木的卖身契!
他把卖身契藏在了爹爹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里,在床底下的一块青石板砖下面。而那间屋子,如今正是秦富的卧房。
秦臻咬了咬牙,趁着秦富还在堂屋里没有出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秦富的卧房。他扑到床前,趴在地上,拼命地往床底下钻。床底下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还有几只死虫子,秦臻也顾不上了。他伸手在床底下的地面上摸索着,一块砖一块砖地找过去。
很快,他的手指摸到了那块活动的青石板砖。他心里猛地一跳,用力将石板掀开,伸手进去一掏,果然摸到了一个灰色布包。秦臻将布包打开,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看清里面的东西,正是苏木的卖身契和户籍文书。
秦臻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他紧紧地将卖身契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贝似的,整个人缩在床底下,无声地哭泣起来。
秦臻的指尖冰凉得发颤,近距离撞见堂屋那一幕的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难受涌遍全身。那一刻,七岁多的秦臻终于明白了,彻彻底底地懂了,苏木之前说的秦富想要对他施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话从前听来,只像模糊的碎片,他懵懂不解。可此刻亲眼所见,他被这残酷的画面砸醒,瞬间参透了那些字眼里的肮脏与恐惧。他懂了苏木每每提起时的瑟瑟发抖,懂了苏木看向自己时眼底的哀求与无助,懂了苏木藏在心底的绝望与求救。
那可是他曾经最依赖的小爹啊,是平日里把他护在掌心的小爹,是他满心欢喜认定的依靠。可这样温柔的小爹,竟被自己的大哥如此惦记。巨大的震惊与悔恨砸向秦臻,过往的认知与信仰再次崩塌。秦臻再也忍不住,趴在床下捂着脸痛哭流涕,哭声里满是不敢置信的茫然,更满是撕心裂肺的愧疚。
可此刻不是哭的时候。须臾,秦臻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将卖身契重新裹进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他匆匆爬出床底,来不及将那块青石板砖放回原位,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秦富的卧房。
刚跑到院子中央,秦臻便愣住了。
院子门口,秦贵和李笑屏正一前一后地走进来。秦贵脸色铁青,李笑屏脸色煞白,两个人的目光都直直地转向秦臻。
秦臻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僵在原地,双腿发软,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他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既不敢动,也不敢跑,只是站在那里,等待命运的宣判。
可秦贵和李笑屏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转向了秦家大房的堂屋。他们此刻根本没有心思管秦臻。秦贵大步流星地朝堂屋走去,李笑屏紧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极了。
秦臻见他们没空管自己,心头一松,也顾不上害怕了,撒腿就跑。他冲出秦家大院,沿着村中的小路一路狂奔,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一片片稻田和菜地,一直跑到后山脚下才停下来。他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他又摸了摸怀里,东西还在。
秦贵和李笑屏进了堂屋,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亲眼看见时还是觉得天旋地转。秦贵气得浑身发抖,上前将秦富扯开,大骂秦富不是人。可骂归骂,事已至此,总得想办法解决。他是个精明人,很快就冷静下来,将秦富拉到一边,低声商量对策。
两人商量了半天,最后拿定了一个主意:威逼利诱。牟玉杰是个已经嫁人的哥儿,他不敢把这事嚷嚷出去,否则他在青山村就待不下去了。夫家容不下他,娘家也不会认他,他将无处可去。抓住了这一点,秦贵便去跟牟玉杰谈条件,先是威胁,说他要是不识相,秦家就把这事闹大,看谁更丢人;接着又是利诱,让秦富拿出十两银子给牟玉杰,当做补偿。
牟玉杰哭得眼睛都肿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木然地接过那十两银子。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报官,就算秦富得到了惩罚,他这辈子也会彻底被毁,婆家娘家再无他的容身之处。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把所有的屈辱和眼泪尽数压回心底。
牟玉杰的心里在滴血、在翻涌,心底悄然酝酿着一场复仇的风暴。他不会放过秦富的,他在心底暗暗发誓,自己一定不会放过秦富。他不好过,秦富也别想安稳度日。
于是,等牟玉兰从娘家回来后,他便私下找到牟玉兰,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说到伤心处,他忍不住放声大哭,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哭诉自己没脸活下去了。牟玉兰看着堂哥这副几近疯魔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想到秦富平日里流连烟花之地,如今连自己的堂哥都敢肆意欺辱,眼底的泪水也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抱着牟玉杰,两人相拥痛哭,哭成了一团。
牟玉兰本就是暴烈执拗的性子,知晓真相后,二话不说冲回秦家,当场就和秦富大打一架。秦富还想拿牟玉杰的名声做威胁,想要压住此事,没想到牟玉兰早已被怒火冲疯,当场就要拖着秦富去村长家评理、判是非,直言要看看他这次还能不能侥幸逃脱、不被送官查办!
秦富一听这话,双腿瞬间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着牟玉兰的腿痛哭求饶,求爹爹告奶奶,连连认错,说自己再也不敢了,只求牟玉兰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饶他这一回。
最终,牟玉兰狠狠打了秦富一顿,彻底出了恶气,顺势收回了家中所有掌家权。自这以后,牟玉兰彻底拿捏住了秦富的命脉,隔三差五便打骂秦富一番,有时是为了牟玉杰的冤屈,有时是为了秦富常年流连烟花之地的恶习,有时没有任何缘由,只为宣泄心头积攒的戾气。秦富日日被打得鼻青脸肿,却半点不敢还手。秦家大房自此整日鸡飞狗跳、吵闹不休,再无一日安宁。
村里众人不知秦家内里的龌龊秘事,只看见秦富脸上的伤痕日日增多,牟玉兰的脾气愈发暴躁易怒,秦贵夫妇也整日愁眉紧锁、郁郁寡欢,众人便纷纷私下议论揣测。有人说秦富在外欠下巨额赌债,有人说牟玉兰被家事逼得失了心性,还有人说秦家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撞了邪祟,流言四起、众说纷纭,却无一人猜中真正的真相。
而另一边,秦贵草草平息了秦富与牟玉杰的风波后,终于想起了逃走的秦臻。他方才隐约记得,秦臻是从秦富的卧房慌张跑出,神色慌乱、举止异常,分明像是偷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升起不祥的预感,连忙拉着李笑屏快步冲进秦富的卧房查看。
两人踏入卧房,一眼就看见床底地面有明显的灰尘拖拽痕迹,俯身往床底一看,原本压在地面的青石板砖被彻底掀开,底下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秦贵脸色骤然惨白,失声惊呼:“不好!卖身契!这里藏的是苏木的卖身契,被秦臻那臭小子拿走了!”
他像被踩中痛处、炸了尾巴的野猫一般,瞬间失态跳起身,一把拽住李笑屏往外狂奔,一边跑一边嘶吼:“快追!快追!别让他跑了!”
隔壁屋内的秦富听见屋外的惊呼声,疯了一般冲进卧房。当他看见床底那块被掀开的青石板砖时,脑海轰然一声炸响,如同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彻骨冷水,浑身冰凉僵硬。
他骤然反应过来,这间卧房本是父亲秦山生前的居所,苏木的卖身契,本就最有可能藏在这里!这份能牢牢拿捏苏木、掌控他一生的卖身契,明明一直藏在自己日日安睡的床底、近在咫尺,他翻遍整座宅院苦苦寻觅,却偏偏忽略了眼皮子底下的地方!
无尽的悔恨与暴怒瞬间席卷全身。他想起苏木红火的卤肉生意,想起卖身契能带来的无尽好处、唾手可得的银钱,想起自己日夜执念、心心念念的掌控欲,如今尽数落空、彻底化为泡影,全部毁在了秦臻手里!
秦富气得浑身剧烈发抖,胸腔戾气翻涌不止,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落在地,仍不解气,接连掀翻方桌、踹倒木椅,将卧房内所有能砸的器物尽数摔烂,满地狼藉、碎屑纷飞,心底的怒火依旧丝毫未消。
秦贵和李笑屏疯一般冲出秦家大院,在全村来回搜寻好几遍。他们跑遍村口老槐树、河畔浅滩、秦臻往日玩耍的所有去处,却始终不见半分人影。两人又悄悄绕到苏家院外,沿着围墙来回踱步、侧耳细听许久,院内平静无波,没有半点动静。看样子,秦臻要么尚未找到苏木,要么还没敢贸然登门。
寻人无果,秦贵心急如焚、焦灼万分。思来想去,他只能去找村长李毅求助,刻意隐瞒实情,只借口说是家中让秦臻干重活,随口训斥了几句,孩子赌气离家逃走,至今未归,恳请村长召集村民帮忙寻人。
李毅深深看了秦贵一眼,心底隐隐察觉不对劲。这大半年来,青山村人人皆知秦家时常打骂苛待秦臻,哭闹责罚之声不绝于耳。只是一来家务私事外人不便插手,二来秦臻年少时确实顽劣,败光亲父大半家产,众人都以为秦家只是严加管教。加之秦臻日后终究要依靠两位兄长过活,村长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过多过问干预。
此刻他虽心有疑虑,却也不好深究别人家事,只得点头应允,随即召集数位青壮年村民,随同秦贵一同进山寻人。恰逢有村民告知,方才曾看见秦臻匆匆跑过门前,行进方向正是后山。
秦贵得知踪迹,立刻带着一众村民火速往后山赶去。
后山不算广袤,却林木丛生、枝繁叶茂,沟壑纵横、地形复杂,想要藏匿一个孩童轻而易举,寻人难度极大。秦贵带着众人在深山之中奔波搜寻整整一个下午,声声呼喊响彻山林,嗓子喊得沙哑刺痛,却始终没有寻到秦臻的半点踪迹。
天色缓缓暗沉下来,山林间泛起层层薄雾,山路湿滑难行、愈发凶险。一同进山帮忙的村民早已身心俱疲,纷纷劝说先行下山,猜测秦臻大概率已然知晓错处、自行归家。秦贵无可奈何,只能带着众人悻悻下山。
夜幕彻底降临,喧嚣一日的青山村渐渐归于静谧。清冷月光洒落乡间小路,为世间万物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
苏家院内,苏木正坐在条凳上乘凉,手里捧着苏奶奶提前凉透的野果,一颗一颗慢慢送入嘴中。酸甜清爽的野果带着丝丝凉意,一点点抚平了他心底连日积攒的烦躁与郁结,让纷乱的心绪渐渐安稳。
就在这时,院外围墙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响。苏木循声望去,借着朦胧月色,看见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从围墙外缓缓站起。
那道身影,正是秦家众人疯找一整天的秦臻!
再次见到秦臻的那一刻,苏木心口猛地一颤,心底酸涩翻涌,几乎不敢相认。
半年前的秦臻,尚且穿着细密厚实的上等棉衣,内里棉花蓬松饱满、保暖体面。彼时他不过七岁年纪,却被养得白白胖胖、眉眼圆润,脸蛋红亮饱满,手腕粗壮结实,身形气力丝毫不输村里十岁的孩童,鲜活又体面。
可短短半年光景,秦臻已然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苏木望着眼前的孩童,只觉浑身血液骤然冰封,四肢僵硬冰凉,一颗心脏被无形的寒手死死攥紧,闷得胸口窒息发堵,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此刻的秦臻,身形消瘦干瘪、脱尽稚气。原本圆润饱满的下颌尖削锋利,高高凸起的颧骨衬得一双眼睛愈发硕大突兀,空洞无神。一头黑发凌乱打结、枯如干草,沾满尘土碎屑,层层纠缠、脏乱不堪,再也不见往日齐整清爽的模样。
他身上裹着一身洗得发白、辨不出原色的破衣烂衫,衣摆开裂成缕缕碎布,满身灰土尘埃。露在外面的手腕、脚踝细如干柴,肌肤粗糙暗沉,细细看去,肌肤之上还遍布深浅不一、新旧交错的青紫瘀痕。
整个人满身风尘、狼狈不堪,隐隐透着一股长期不洁、饱受磋磨的酸腐气息。与从前那个干净体面、圆润可爱、被万般呵护的小少爷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最让苏木心惊肉跳的,是秦臻眼底的神色。
从前的秦臻,眼底尚且残留着一丝少年的温情、执拗与鲜活。可如今,那双漆黑的眼眸暗沉死寂,如同深冬冰封的枯井,没有半分光亮,只剩化不开的冷漠、隐忍与超出年龄的狠戾。
他浑身肌肉紧绷、脊背挺直,周身布满极致的戒备,像一头身负重伤、遍体鳞伤的幼兽,竖起浑身尖刺,随时准备抵御外界伤害、反击所有敌意。
这般沉冷死寂、满目沧桑的眼神,根本不该出现在一个七岁半的孩童眼中。
苏木瞬间了然,这半年来,秦臻在秦家必定受尽了秦富、秦贵二人无休止的苛待、打骂与磋磨,才被硬生生逼成了这副沉默压抑、生人勿近、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极致的震惊过后,汹涌的愧疚与恐慌瞬间将苏木彻底淹没。他嘴唇微微哆嗦,喉咙发紧发堵,心底一遍遍疯狂自责:秦臻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是不是都是因为自己?
当初他走投无路,唯一的奢求,便是恳请秦臻守住卖身契、切勿交给秦富秦贵。而秦臻信守承诺、拼死护住了文书,也因此彻底触怒了贪婪刻薄、心胸狭隘的秦家兄弟。这半年来日日夜夜的折磨、打骂、苛待,皆是因他而起。
苏木不敢深想,更不敢开口求证,生怕自己真的是毁掉一个孩子童年、将他推入深渊的元凶。若是如此,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心绪百般挣扎,望着秦臻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眸,苏木终究咬了咬牙,迈着沉重如灌铅的脚步,缓缓朝前走去。
土路坑洼不平,他每一步都走得虚浮不稳,仿佛随时都会踉跄栽倒。每靠近一分,心口的疼痛便加深一分,愧疚与心疼交织缠绕,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距离秦臻数步之遥的地方,苏木缓缓驻足。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满是心疼与酸涩,轻声问道:“秦臻,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半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木便满心悔意。这般问话,何其多余、何其残忍。一个七岁的稚子,落入秦富、秦贵这般心狠手辣、刻薄自私的兄长手中,何来好日子可言?不过是日日挨饿受冻、挨打受骂、负重劳作、受尽磋磨罢了。
秦臻面无表情,眼底无波无澜,平静得没有半分起伏。没有故人重逢的欣喜,没有受尽委屈的悲伤,甚至没有半分怨怼与恨意。
他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平淡地落在苏木身上,如同看向一个素未谋面、毫无干系的陌生人,空洞冷漠的眼神像一盆彻骨冰水,瞬间浇得苏木浑身冰凉。
不等苏木再度开口,秦臻缓缓抬起自己干瘦嶙峋、布满细小伤痕的小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粗布包。
苏木一眼便知晓其中何物——那是他日夜牵挂、惴惴不安的卖身契与户籍文书。
这两份文书,让他半年来日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无数次深夜惊醒,噩梦缠身,总梦见秦家兄弟手持官契找上门,将他抓回秦家,永世为奴、任人宰割。
而此刻,这份压在他心头的千斤重担,被年仅七岁半的秦臻,顶着万般风险,完好无损地送到了他的面前。
苏木指尖冰凉发颤,小心翼翼伸手接过布包。粗糙单薄的粗布触手微凉,分量却重若千斤,沉甸甸压在掌心,还残留着秦臻身上的淡淡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翻涌波澜,缓缓展开布包。
布包之中,赫然摆放着原主的卖身契与户籍文册。
卖身契历经年月,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微卷,满是岁月痕迹。苏木不敢耽搁,立刻展开户籍文册细细查看。这一看,他心头巨震、浑身一僵。
户籍之上,字迹清晰规整、记录分明:苏木,良家子出身!他自始至终都是良籍,从未入奴籍。
苏木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他反复通读三遍,字字清晰、句句属实,可脑海依旧阵阵发懵、难以置信。
他不是奴籍?他自始至终,都是良籍?!
就在苏木心神震荡、恍惚失神之际,秦臻清冷无温的声音在晚风里缓缓响起:“你不识字,看不懂,这上面写的良籍。爹爹临终前说,卖身契他没有拿去县衙登记。”
苏木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原主本就是目不识丁的乡下哥儿,自然看不懂户籍文书的区别,也分不清契约真伪。
古时卖身契分红白两种,效力天差地别。经县衙备案、官府盖印的红契,具备律法效力,一旦入奴籍,世代承袭、难以脱籍,子子孙孙皆为奴仆。而私下订立、未经官府报备存档的白契,只是私人约定,不受律法认可、不更改户籍,约束力微乎其微。
苏木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庆幸、酸涩还是感激。
他无从揣测秦山当年的真实心思。或许是秦山心底尚存善念,对懦弱温顺的原主动了恻隐之心,不愿彻底断他生路、毁他一生;或许是秦山笃定,目不识丁、孤苦无依的原主,根本不懂红白契约的区别,以为手握卖身契便能牢牢困住他,让他死心塌地留在秦家、悉心照料年幼的秦臻;又或许,是两者心思皆有。
但无论缘由如何,他由衷感激已逝的秦山,未曾赶尽杀绝,为他留得一线生机;更感激眼前的秦臻,不顾自身安危,拼死护住文书、为他送来了自由与底气。
苏木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抬手取下贴身佩戴了半年的护身符。
护身符样式普通朴素,只是红色锦缎缝制的小囊,内里装着平安符,外表平平无奇、毫不起眼,寻常人根本不会多看一眼,最是适合贴身藏匿、不惹人觊觎。
而这看似普通的护身符中,藏着他省吃俭用、辛苦攒下的全部积蓄:三张大同钱庄银票,面额分别为五十两、三十两、二十两,合计整整一百两,是他安身立命、以备后患的全部底气。
“秦臻,这个你拿着。”苏木语气恳切坚定,郑重将护身符递到秦臻面前,“里面有一百两银票。这护身符不起眼,不会惹人惦记,你一定要贴身藏好、切勿外露。等你日后长大、脱离秦家,就用这些银子置地盖房、安家立业,往后余生,再无后顾之忧。”
秦臻依旧面无表情、神色淡然,无惊无喜、不贪不恋。他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接过那枚尚且带着苏木体温的护身符。
他没有立刻佩戴,而是低头垂眸,用那双瘦小粗糙、布满伤痕的手指,小心翼翼拆开锦缎护身符,将内里的平安符纸与三张叠放整齐的银票一一取出。
银票崭新规整、字迹清晰。秦山在世时,曾亲自教他识字辨银,虽时隔许久、年岁尚幼,他却记忆深刻、一眼便能辨明真伪,知晓这是实打实的百两巨款。
纵然看清银票数额,秦臻眼底依旧毫无波澜,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惊喜雀跃。他细心将银票原样叠好,放回护身符内,捏合好缝隙,紧紧攥在掌心。待掌心尽数浸染微凉,他才抬手将护身符系在脖颈,贴着里衣、贴身藏妥。
做完这一切,秦臻不言谢、不留恋,甚至未曾抬眸再看苏木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他脚步虚浮踉跄、落地发飘,是长期食不果腹、营养不良的模样,可离去的步伐却异常决绝、毫无迟疑,没有半分留恋。
“秦臻!”苏木心头急切,忍不住开口叫住他,满心感激,更满心担忧,“真的谢谢你!可你把文书给了我,秦富、秦贵若是知晓,绝对不会放过你!你就这样回去,他们定然会狠狠责罚你、折磨你,你不怕吗?”
苏木如何能放心。以秦富、秦贵的心胸与脾性,一旦得知秦臻偷走卖身契、彻底断了他们拿捏自己的念想,必定会暴怒发狂,变本加厉地折磨苛待秦臻。
秦臻闻声驻足,缓缓转过身来。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死寂的模样,眼眸清冷如寒冬冰封的河面,深不见底、毫无生气。语气平静得超乎年龄,字字清晰、句句决绝,仿佛早已在心底盘算透彻、下定决心:“卖身契给你了,钱货两清。从今往后,你我互不相干,形同陌路。”
声音平平淡淡、冷冷清清,没有稚气、没有情绪,不像七岁孩童的赌气之言,反倒像历经世事沧桑、看透人情冷暖的成年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斩断所有牵绊、划清所有界限。
话音落罢,不等苏木再说一字,秦臻毅然转身,踏步离去。
瘦小单薄的身影伫立在空旷的黄土路上,单薄得如同一片秋风中的枯叶,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彻底吹散。可他的脊背挺直、步伐坚定,一步一步稳稳踩在黄土之上,扬起细碎微末的尘土。
不过片刻,那道小小的身影便越走越远,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苏木的视线之中,只余渐行渐远的轻浅脚步声,和晚风里缓缓飘散的细碎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