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三房的人不敢吃廖翠芬做的菜,一家人便吃着自己带来的腊肉、蘑菇炖鸡和炝炒小白菜,吃得津津有味。
孙彩儿坐在苏木旁边,闻见苏木带来的卤肉和炸卤,香得很。那香味一阵阵地飘过来,飘进她的鼻子里,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她的魂。她忍不住看向那两盘菜,金黄的炸卤,油亮的卤肉,切得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好吃。
孙彩儿是个爽利的性子,心里有话就憋不住,于是她侧过身子,笑着对苏木说:“大堂哥,你这卤肉和炸卤闻起来真香啊!”
苏木:……
他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孙彩儿会主动跟自己说话。
苏家众人:……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孙彩儿和苏木,那目光里有惊讶,有不解。苏盛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嘴里的腊肉都忘了咽下去,愣愣地看着他媳妇。赵春梅也吃了一惊,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夹菜。
片刻沉默后,气氛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苏奶奶一脸开心地说:“彩儿你尝尝,这炸卤可好吃了!镇上的人都喜欢,木哥儿每天出摊,不到晌午就卖光了,去晚了还买不着呢!”她一边说一边给孙彩儿夹了几块卤肉和炸卤,堆在孙彩儿碗里,堆得冒了尖。
孙彩儿便大大方方地伸出筷子,夹起来便吃。
卤肉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香味醇厚绵长,各种香料的味道在嘴里一层一层地炸开,像是在嘴里放了一场烟花,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炸卤外酥里嫩,外壳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作响,里面的汁水瞬间爆开,鲜香四溢,香得她浑身都舒坦了,从头发丝舒坦到脚趾头。
“大堂哥,”孙彩儿由衷地夸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你做的吃食真好吃啊!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苏木两辈子,最招架不住的,就是女子的夸赞。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一听到别人夸他,尤其是女子夸他,他就浑身不自在,耳朵泛红,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再加上孙彩儿清脆甜甜的声音,像泉水叮咚,就算跟三房不怎么对付,此刻苏木脸上也泛起了微笑。那微笑淡淡的,浅浅的,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虽然微弱,但暖意融融,他说:“好吃就多吃点。”
孙彩儿也不客气,又夹了一块,一边吃一边说:“大堂哥你也尝尝我做的炒腊肉和蘑菇炖鸡,虽然比不上你的,但也不差。”
苏木也不扭捏,自己动筷品尝。腊肉炒得火候正好,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部分紧实有嚼劲,咸香适口,确实不错。蘑菇炖鸡也十分鲜美,鸡汤浓郁醇厚,蘑菇滑嫩爽口,鸡肉炖得酥烂,一抿就脱骨。他微微点头,神色认真地说:“好吃。腊肉的火候掌握得好,蘑菇炖鸡的汤也鲜。”
孙彩儿听了,脸上笑开了花,她转头对苏盛说:“相公,你也尝尝大堂哥做的卤肉,可好吃了。”说着便给苏盛也夹了一块。
苏盛本来还板着脸,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看他媳妇吃得那么香,那香味一阵阵地飘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揪着他的鼻子不放,他也忍不住了。他悄悄伸筷子,夹起了那一块卤肉,飞快地放进嘴里,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然后,苏盛沦陷了。
太好吃了!他在心里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那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好吃得他差点叫出声来。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一块接着一块,越吃越香,越吃越停不下来。
很快,苏家三房其他的人也加入了进来。
就这样,苏家三房众人,渐渐和苏木、苏奶奶热络地互动起来。众人吃菜闲谈,摆着家常龙门阵,有说有笑,好不热闹。苏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都尽数舒展开了。她这辈子最期盼的,就是一大家子和和气气、团团圆圆。她活到这把年纪,别无所求,只求儿女平安,家和万事兴。
反观苏有粮和苏耀祖父子二人,独自坐在桌子另一侧,默默吃着桌上齁咸的菜肴和粗糙的杂粮饭,吃得眉头紧皱,满脸苦不堪言。
苏有粮看着那边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的景象,心底的火气层层翻涌,像有团烈火在胸腔里灼烧。廖翠芬这蠢妇闹出这般荒唐事,让他在全家人面前颜面尽失,他恨不得立刻把廖翠芬拖出来再痛打一顿,奈何众人都在堂屋,只能强行隐忍,隐忍得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
不多时,廖翠芬端着重新烧好的一锅清汤和三道清淡小菜,骂骂咧咧地从灶房走回堂屋。抬眼一看,堂屋里热热闹闹的人群早已散去,偌大的屋子,只剩苏有粮和苏耀祖父子二人。
苏有粮见廖翠芬姗姗来迟,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她,眼神锐利冰冷,像两把锋利的尖刀,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廖翠芬心头一紧,瞬间知晓大事不妙,讪讪地将菜盘一一摆上桌,双手控制不住发抖,碗碟相碰,发出一阵细碎的叮当声响。
苏有粮积压了许久的怒火,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在此刻彻底喷发。他随手抓起桌上一只粗陶大碗,狠狠朝廖翠芬脚边砸去,“啪”的一声脆响,瓷碗瞬间碎裂,碎片四散飞溅。
“死婆娘!”苏有粮厉声怒吼,“你是要咸死老子吗!你是不是嫌老子命太长?是不是嫌这个家还不够丢人?”
话音落下,他快步冲上前,对着廖翠芬拳脚相加,狠狠教训了她一顿。廖翠芬被打得嗷嗷直叫,抱头鼠窜,一边躲闪一边哭喊求饶:“当家的,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当家的,饶了我这回吧!”
一旁的苏耀祖看着生母挨打,全程无动于衷,丝毫没有上前劝阻的意思,只顾埋头扒拉着桌上清淡的饭菜。方才那齁咸的菜肴给他留下了极大的阴影,他此刻半点心思都没有。加之父亲近日本就脾气暴躁,之前动手教训苏盛的狠厉模样他历历在目,心中胆怯,更是不敢多言。
苏家这一顿除夕夜团年饭,最终就在这般嘈杂混乱、鸡飞狗跳的氛围里草草落幕。
大年初一,苏木是被铺天盖地的鞭炮声吵醒的。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鞭炮声响一阵紧过一阵,从村东头绵延至村西头,又从村南头响彻村北头,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仿佛家家户户都在暗自比拼,谁的鞭炮更响亮、更绵长、更热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硝烟气息,辛辣又喜庆,顺着门缝、窗缝钻进屋内,萦绕周身,让人心底暖融融的,似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胸口跳跃翻腾。
苏木慵懒地翻了个身,想用被子蒙住脑袋再小憩片刻。昨夜守岁熬夜,此刻眼皮沉重无比,如同坠了沉甸甸的铅块。可外头的鞭炮声实在太过震耳,震得屋内的窗户纸嗡嗡颤动,根本无法安睡。不知村里谁家燃放了一挂千响长鞭,噼里啪啦的声响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震得屋顶瓦片都隐隐震颤。
“木哥儿,快起来!”
苏奶奶温和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带着新年独有的欢喜雀跃:“奶奶包了大汤圆,快起来吃,再等会儿可就坨了!”
大年初一的汤圆寓意非凡,苏木瞬间清醒过来,一骨碌从被窝里坐起。冬日清晨寒气刺骨,凉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他连忙抓起床头崭新的棉袄披在身上。
村里自古流传老规矩,大年初一的汤圆里会包入铜钱,谁吃到铜钱,谁新的一年便能财源顺遂、福气满满。苏木快速穿好衣裳,随手拢了拢凌乱的发丝,快步走进了灶房。
热气腾腾的汤圆已然上桌,白茫茫的热气袅袅升腾,甜糯的米香扑面而来,勾人食欲。
苏奶奶坐在桌旁上首,怀里抱着乖巧的雨哥儿。小家伙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衣棉袄棉裤,衣料上绣着小巧的金色福字,衬得本就白皙的小脸愈发细嫩圆润,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他小手不停挥舞,嘴里发出软糯的啊啊声,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碗里白胖滚圆的汤圆,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可爱极了。
“快坐下吃。”苏奶奶眉眼弯弯,笑着给苏木盛了一碗汤圆。碗中躺着三个白白胖胖的汤圆,糯米外皮圆润光滑,浮在清亮的汤水之中,表面点缀着几粒黑芝麻,宛如几只白鸭嬉戏于清水池塘,模样讨喜。
苏木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枚汤圆,小心咬开半边软糯的外皮。青菜肉馅鲜香浓郁,软糯弹牙,口感极佳。刚咀嚼两口,牙齿忽然被硬物硌了一下,咯噔一响。他连忙停下动作,将口中硬物取出,一枚黄澄澄的铜钱静静躺在掌心。
“哟,吃到铜钱了!”苏奶奶眼疾手快,瞬间看清,笑得眉眼舒展,眼角的皱纹尽数化开,“好兆头,好兆头!我们木哥儿今年定是财源滚滚,福气满满!”
苏木心中亦是一阵欣喜,将铜钱轻轻放在桌面,继续享用汤圆。吃第二枚汤圆时,他特意放慢了速度、轻轻咀嚼,没想到咬开馅料,内里竟又藏着一枚金灿灿的铜钱,嵌在鲜香的肉馅之中,格外醒目。
“哎呀!”苏奶奶忍不住抬手轻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两个!竟然是两个铜钱!木哥儿今年运气绝佳,定是好事成双、双喜临门!”
苏木自己也微微愣住,两枚金灿灿的铜钱并排置于桌面,在清晨柔和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低头望着两枚铜钱,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意,隐隐觉得,今年定然会运势大好、顺遂无忧。
雨哥儿看见桌上的铜钱,好奇不已,小手奋力挥舞,啊啊叫着想要抓取,小小的身子在苏奶奶怀里不停扭动。苏木心软,笑着将铜钱递过去给他把玩。小家伙一把攥紧,翻来覆去地打量,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下一秒便毫不犹豫地抬手往嘴里塞去。
“可不能吃!”苏奶奶眼疾手快,立刻将铜钱从他手中取下。
铜钱被拿走,雨哥儿瞬间委屈,小嘴一瘪,白嫩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眶瞬间蓄满晶莹的泪水,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乖,不哭不哭,”苏奶奶连忙将他搂紧,轻轻摇晃安抚,柔声细语地哄着,“奶奶给你端温热的羊奶喝,铜钱奶奶先替你收好。等你长大了,奶奶把所有压岁钱都给你,买糖吃、买炮仗放、买小泥人玩儿,好不好?”
雨哥儿听不懂复杂的话语,却能感知到奶奶温柔的语气和和蔼的笑意,立刻咧嘴咯咯笑了起来,两颗稚嫩的小米牙露在外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亮晶晶的,又可怜又可爱。
约莫巳时初,日头渐渐升高,暖融融的阳光铺满整片院坝,夜里凝结的白霜尽数融化消散。苏木起身整理祭祀所需的物品,香烛、纸钱、烧鸡、腊肉、一壶米酒、数个饱满白净的馒头,一一整齐码放进竹篮之中,又单独拎起一摞厚实的纸钱。
苏奶奶见苏木收拾妥当,便抱着雨哥儿走出院子,前去招呼大房、三房的众人。片刻之间,苏家几房人尽数聚齐,一行人说说笑笑,结伴走出院门,沿着村后蜿蜒的小路,缓步往后山走去。
苏家老太爷的坟茔坐落于后山缓坡之上,一方小小的土坟,青石碑刻着祖辈名讳,常年经受风吹雨淋,部分字迹早已斑驳模糊。坟头丛生着枯黄野草,在凛冽的寒风中轻轻摇曳。苏有粮、苏有酒兄弟二人上前,弯腰将坟前杂草尽数清理干净。
苏奶奶领着众人摆好供品,点燃香烛,焚烧纸钱。袅袅青烟缓缓升腾,在清冷的初春天际打着旋儿,悠悠散开。
“老头子,过年了,起来收钱。”苏奶奶蹲在坟前,一边往火堆里添着纸钱,一边絮絮叨叨地低语,如同与久别归家的亲人闲谈家常,“这一年家里一切安好,雨哥儿长大了,会笑、会认人了。有酒家添丁添福,有粮家日子安稳顺遂……你在那边安心度日,保佑咱们一家老小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暖黄的火光映在苏奶奶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上,神色平静又安详,字字句句,皆是寻常家常、满心牵挂。
祭拜完老太爷,众人又缓步移步至不远处的另一方坟头。这里是雨哥儿生父与爹爹的合葬墓。苏奶奶抱着雨哥儿蹲下身,从儿孙手中接过一沓纸钱,颤巍巍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朦胧了她的眉眼。她低声细语,声音轻柔微弱,生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亲人。
雨哥儿懵懂无知,好奇地盯着跳动的火苗与飘摇的青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触碰那袅袅飞散的烟气。苏奶奶轻轻握住他的小手,带着他朝着坟头恭恭敬敬拜了三拜,眼眶微微泛红,却死死忍住,不曾落下一滴泪水。
“给你爹和爹爹拜年,保佑咱们雨哥儿平安康健、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苏木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酸涩,一股沉闷之感堵在喉头,不上不下。他既心疼雨哥儿自幼失怙、孤苦无依,又感念原主短暂的一生,想起自己意外占据这具身躯,心中翻涌着愧疚、感激与沉甸甸的责任。
他无从知晓原主的魂魄去往何处,不知他是否已渡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转世去往安稳顺遂的人家,亦或是仍牵挂着年迈的奶奶、年幼的雨哥儿,留恋着这世间唯一的牵挂。
祭拜完毕,送走雨哥儿双亲,苏奶奶转头叮嘱两个儿子,带着家中晚辈前去祭拜苏家其余先祖。随后她抬手指向对面山坡,轻声对苏木道:“木哥儿,你去那边给你小爹烧点纸吧。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爬不动山坡,就不陪你去了。”话语间,藏着一丝疲惫与淡淡的叹息。
苏木微微点头,默然提起竹篮,独自一人沿着崎岖的山坡缓步向上走去。
原主的小爹,是苏有粮的原配夫郎。听闻当年只是染了一场寻常风寒,只因家中无人重视、拖延日久,小小病症硬生生拖成顽疾,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香消玉殒。
苏木抵达坟前,只见这座孤坟坐落于山坡背阴之处,占地狭小、孤零零一座,坟头荒草丛生,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摇曳,满目凄清荒凉。
苏木蹲下身,认真清理坟前杂草。野草根系坚韧深扎泥土,他一点点费力拔除,指尖被锋利的草叶划出数道浅浅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却浑然不在意。清理干净坟茔周边,他逐一摆好供品,点燃香烛与纸钱。
橘红火苗轻轻跳动,贪婪地舔舐着金黄的纸钱,细碎的纸灰随风而起,在空中盘旋飞舞,缓缓飘向山下,仿佛有人悄然收去这份心意。
长久的沉默过后,苏木从竹篮中取出剩余的纸钱,在一旁重新燃起一堆火堆,默默焚烧殆尽。
他静静跪在坟前,在心底无声默念:苏木,我不知道你身在何方,也不知你能否感知。这具身躯是你留给我的机缘,往后我会替你好好活着,替你孝顺奶奶,护着雨哥儿平安长大。你若尚有未了心愿,可入梦告知于我。若无牵挂,便安心转世,岁岁无忧,莫念凡尘。
纸钱尽数燃尽,火堆渐渐熄灭。苏木直起身,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抬手拍去膝盖上的尘土,深深看了一眼这座孤寂的小坟,才转身缓步下山。
折返院中之时,已是日头正中的晌午时分。暖煦的阳光洒满整座院落,冬日的寒气尽数消散,处处暖意融融。
大房、三房的众人都聚在院子里,或坐长条板凳,或倚门框而立,围着苏奶奶拜年闲谈,欢声笑语不断,热闹非凡。院里的孩童追逐嬉闹,手中攥着新年的摔炮,时不时往地上丢一枚,清脆的炸响此起彼伏,伴着孩童的嬉笑尖叫,满院鲜活热闹。
苏木无心参与嬉闹闲谈,同苏奶奶简单打过招呼,告知自己要去镇上闲逛一番,便回屋揣好铜板,独自出门,往大同镇的方向走去。
大年初二,天色未亮,夜色朦胧,苏奶奶便早早起身了。
她摸索着点亮屋内油灯,橘黄色的暖光晕开,驱散了沉沉夜色。借着微弱的灯火,她换上一身崭新的新年成衣,将花白的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用一支旧铜簪稳稳绾在脑后。
清晨吃过新年面条,苏奶奶将雨哥儿安置在架子床上,任由他独自玩耍。自己搬来一条长条板凳,坐在屋檐之下,拿起针线竹篮,低头一针一线,为雨哥儿缝制新衣。
清晨的晨光缓缓从东山漫出,先染红了屋檐下凝结的冰凌,再一点点爬上她花白的鬓角,纤细的银针在天光下熠熠发亮。她指尖走线缓慢,每一针每一线都细密认真,目光却时常抬起,遥遥望向村口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眼底藏着浅浅的期盼。
苏木洗完碗筷,擦着抹布从灶房走出,见苏奶奶独自静坐檐下,神色淡淡,便笑着开口:“奶奶,今日天朗气清,日头正好,我带您和雨哥儿去镇上看热闹吧。初二镇上最是热闹,有耍把式、唱小戏的,人山人海,热闹得很。”
苏奶奶指尖针线未停,轻轻摇头,语气淡然:“你们去吧,我在院里坐坐,晒晒太阳就好。”她微微停顿,又轻声补充,“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走不得远路,跟着去了,反倒给你们添麻烦。”
苏木瞧出苏奶奶今日兴致寥寥,缓步走到她身前蹲下,温声劝说:“奶奶,我昨日在镇上看见一家新开的羊肉汤铺子,味道极好。冬日里喝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最是暖身,正好带您和雨哥儿尝尝鲜!况且雨哥儿年纪太小,我一个人实在照看不过来。”
任凭苏木百般劝说,苏奶奶始终温柔摇头,不愿出门。
苏木心中了然,奶奶这是在等远嫁的二女儿,也就是原主的二姑——苏银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