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科举之途12

丰盛的中元午宴过后,正午日头毒辣滚烫,热气裹住整片青山村,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一声长一声短,拖沓着尾音。

苏木让苏奶奶带着雨哥儿回到厢房午休,避开正午灼人暑气,自己则与秦臻一同收拾满桌碗筷,二人分工明确,一人清洗碗碟,一人擦拭灶台桌面,配合默契无间。

灶房内偶尔响起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搭配院外连绵不绝的蝉鸣,拼凑出独属于农家正午的安宁烟火。

待灶台、餐桌尽数擦拭光洁,锅碗瓢盆各归其位,苏木取来一早备好的竹篮,仔细清点篮中的烧鸡、腊肉、清酒,还有未用的香烛黄纸,确认祭祀物件一样不少,才将竹篮安稳搁置在灶台案板之上,用一块干净的蓝布盖好防尘。

收拾妥当,苏木与秦臻各自回到房间,放下疲惫小憩。

屋里闷热,苏木侧身躺在床上,蝉鸣声渐渐模糊远去,连日早起摆摊操劳的他睡得格外深沉,呼吸绵长安稳,连灶房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的细微动静都未曾察觉。

午后的寂静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光渐渐向西偏移,正午最烈的暑气稍稍褪去,院子里有了些许穿堂的微风。苏木悠悠转醒,抹了把脸,起身去唤醒一家人。

一家人换上素净淡雅的衣裳,并肩踏出院门,沿着田埂间夯实的黄土小路,缓步朝着苏家祖坟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不再灼人,斜斜洒下来,在每个人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道路两侧连片稻田长势喜人,饱满的稻穗垂下沉沉的腰肢,稻粒颗颗饱满,在微风里轻轻摇动,整片田地翻涌着层层金浪,稻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雨哥儿走了一阵便喊累,苏木弯腰将他背了起来,孩童两只小胳膊搂着苏木的脖子,脑袋搭在他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

今日祭祀的故人不止一位,既有苏爷爷、雨哥儿逝去的双亲,还有苏木早逝的苏叔么,以及秦臻长眠地下的父母,需分三处坟茔依次祭拜。

抵达苏爷爷坟前,苏奶奶将供品一样一样摆上石台,点燃香烛后带着几个孩子依次跪拜,让其庇佑家中老小岁岁平安、无灾无难。她的嗓音苍老而平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听得人心里也跟着沉静下来。

祭拜完毕,苏奶奶又牵着雨哥儿,教孩童跪在双亲坟前点燃纸钱,恭敬磕头。雨哥儿学着奶奶的样子跪在坟前,小手攥着几根点燃的香,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又学着奶奶方才的话音奶声奶气地念:“爹爹、小爹,雨哥儿来看你们了,我吃得好睡得好,木哥哥和奶奶都疼我,你们放心吧。”

雨哥儿心中隐约知晓,自己的双亲长眠于此,不能像别家孩童的双亲一般陪伴左右,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只是他自落地起便未曾感受过双亲照料,从小到大,陪伴在身边、悉心呵护他的只有苏奶奶与苏木,那份亲情的空缺于他而言更像一个朦胧的概念,因此心底的伤感并不浓烈。

苏木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轻覆在他小小的肩头,无声地拍了拍,雨哥儿仰头冲他笑了笑,方才那点低落便烟消云散了。

几处先祖坟茔祭拜完毕,苏奶奶担心雨哥儿年幼不耐山间暑热,便打算带着雨哥儿先行折返家中,只留下苏木与秦臻二人,继续前往另外两处坟地祭拜。

苏木目送祖孙二人的身影沿着土路渐渐远去,而后才带着秦臻去往原主苏叔么的坟茔。这坟茔在祖坟群西侧百步开外一处僻静角落,四周几株野柿子树长得茂盛,此时树上挂满青涩的小柿果。

苏木默默取出香烛点燃,在坟前摆上带来的供品,又斟了一杯清酒缓缓洒在坟前泥土里,一张张黄纸缓缓投入火中,火舌舔舐着纸面,灰烬升腾如黑色的蝶。

全程苏木不曾开口诉说半句心事,只是安静烧纸,眼神沉静而遥远,他心底默默念着原主的名字,将那些原主来不及说出口的思念、那些被继母廖翠芬磋磨的委屈、这些年独自撑起门户的艰辛,尽数付诸烟火,寄予地下故人。

秦臻静静望着苏木沉默孤寂的侧脸,少年纤细的眉间微微蹙起,心底生出一丝钝钝的心疼。

他知晓苏木的小爹早早离世,后来继母廖翠芬进门后,常年苛待磋磨年幼的苏木,寒冬腊月让他去井边洗衣,三伏天逼他下地除草,稍不顺心便打骂不休。数十年委屈积攒心底,往日深埋心底的思念与心里话,早已在常年苦难之中消磨殆尽,到如今对着坟茔只剩无声沉默寄托哀思。

少年无能为力,无法替苏木分担过往苦楚,只能安静伫立一旁,双手交握垂在身前,默默陪伴。

纸钱尽数燃尽,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苏木伸手收拾供品,准备将肉果收回竹篮。他弯腰去拿酒壶时,不知是蹲得太久腿脚发麻还是心头恍惚,指尖一滑,酒壶险些脱手摔落在坟前青石上。

苏木猛地回神,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托住壶身,心跳漏了一拍,定睛看了看壶壁并无磕损,才轻轻放进竹篮里,长舒一口气。

秦臻也被吓了一跳,急步上前问:“苏叔么,没事吧?”

苏木摇了摇头,笑了笑说:“手滑了一下,不妨事。”可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说不上来的异样,仿佛有什么细微的不对劲潜伏在暗处,他凝神想了想,又抓不住头绪,只得作罢。

收拾妥当,二人转身去往秦臻父母的坟茔祭拜。

苏木早已陪同秦臻来此处祭拜数次,最初二人心中难免尴尬。原身曾是秦臻父亲的续弦,这般身份前来祭拜秦臻的双亲,山风过耳都觉得刺人。

可如今苏木占据这具身躯已久,早已彻底剥离原身过往,自他穿越重生那日起,原本的苏木便已然消散,这副躯体与秦臻的父亲再无半点牵扯,几番祭拜下来,苏木心中早已毫无隔阂,神色坦然如常,反倒比秦臻更镇定。

秦臻平日里待人处事沉稳懂事,可终究只是个未满十岁的少年,纵使心性再成熟,站在父母坟前,依旧难掩心底翻涌的情绪。秦臻蹲在坟前,将供品一一摆好,点燃纸钱时手指微微发抖,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少年清瘦的面容被映得忽明忽暗,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他跪在坟前,唇瓣开合,絮絮叨叨同逝去的爹娘诉说近来生活,说苏奶奶如何善待于他,说苏木如何悉心照料于他,说私塾里的夫子又教了新文章……说了足足一刻钟,直到苏木见他嗓子都有些哑了,轻轻上前一步,将手掌按在他肩头,秦臻这才猛地回过神,低头用袖口迅速蹭了蹭眼角,深吸一口气收敛情绪,又朝坟前磕了三个头,方才站起身来,一同收拾供品,默默踏上归途。

山间烈日已有下落之势,可蒸腾了一整日的热浪却依旧从地面往上涌,石阶和土路都被晒得滚烫。二人接连往返几处坟地,一路步行登山,早已满头大汗,额发被汗水黏在鬓边,后背的衣裳也洇出深色的汗渍;喉咙干涩难忍,渴得厉害,连咽口水都觉得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

好不容易赶回苏家小院,秦臻第一时间便快步走向灶房,查看晨起备好的养生茶水。可从清晨到午后,一壶凉茶早已尽数被喝空,壶底干干净净,半点余水无存,只余几片干枯的茶叶贴在壶壁上,干巴巴地卷着边。

院中寂静,苏奶奶带着雨哥儿出门了,眼下申时中段,天色尚明,距离苏奶奶携雨哥儿归家还有些时间。

苏木素来在意家中老小的身体,再三叮嘱过所有人,万万不可直接饮用木桶中未经煮沸的生水,生冷河水极易损伤脾胃,引发腹痛腹泻,家中日常只喝提前烧开晾凉的白开水。

如今凉茶尽数喝完,又无现成凉白开,秦臻只得提起空水壶,从大水桶中舀清水仔细冲洗壶身,打算重新生火烧水,等待沸水晾凉。

苏木见状不由得轻笑出声,出言打趣道:“小臻,重新烧水晾凉不知要等到何时,咱们篮中还有一壶祭祀剩下的清酒,既然你此刻口渴难耐,不妨小饮一杯,暂且缓解干渴。”

谁知秦臻听闻此话,原本缓和的面色骤然严肃起来,连连摆手,语气斩钉截铁:“不,苏叔么,我不饮酒,饮酒容易误事。”

少年神色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阴影,苏木瞬间了然,秦臻心中始终记着从前那桩惨痛往事。当年他被刘赖子等人哄骗灌醉,醒后便背上一身巨额债务,那段黑暗经历给他留下极深的心理阴影,自此便对酒水避之不及。

苏木不再多劝,索性打算独自饮用这壶清酒缓解口渴,反正祭祀流程已然完成,酒水留着也是闲置,不如此刻拿来解渴。他一边想着,一边伸手从竹篮取出酒壶,拔掉红布塞子,一股清冽的酒香扑鼻而出。

他微微抬手,将壶口凑到唇边,正要仰头饮下,檐下不知哪里来的野猫忽然尖利地叫了一声,随即蹿过院墙跑远。苏木的动作顿了一瞬,侧头看了一眼猫消失的方向,心头那股先前在坟前升起过的异样感,又浮了上来,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深处,隐隐发麻。

苏家院内,苏有粮正假意摆弄锄具,一双眼死死盯着灶房内苏木的一举一动,心中暗自期盼苏木将壶中酒水一饮而尽。

他今日正午趁着全家午休、苏木睡得深沉之际,悄悄溜进空无一人的灶房,将苏晓非私下给他的一小瓶蚀草汁,尽数倒入了盛放清酒的瓷壶之中。蚀草汁液体无色无味,混入清酒完全无法分辨,只要苏木喝下,轻则五脏六腑逐渐衰败溃烂,慢慢受尽折磨殒命,重则当场毒发,一命呜呼。

苏有粮早已盘算周全,苏奶奶年事已高不会碰酒,雨哥儿和秦臻尚且年幼,断然不会触碰酒水,整壶清酒只会落入苏木腹中,绝无旁人误饮的风险,他这才放心将整瓶毒药尽数倒入酒壶。

此刻,苏有粮一双阴毒的眼睛死死锁定手持酒壶的苏木,心中满是阴狠算计,只待苏木喝下毒酒,除去这长久以来压在心头、处处阻碍自己的眼中钉。

彼时,秦臻洗涮完烧水壶,又从蓄水桶里装满了一汪清水,冰凉的水珠顺着壶沿滚落,在陶壁凝成一串细碎透亮的水痕,像是给灰褐色的粗陶镶了道银边。他将灌满清水的水壶搁置在灶台侧边木台上,弯腰往漆黑灶膛里添松枝。

直起身时,少年目光随意扫过灶台内侧,去寻搁在墙角的火引子。视线刚越过木灶台的遮挡,他整个人浑身一僵,脚步如同钉在了泥地上,心口骤然狠狠一缩,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脊直冲头顶,甚至能感觉到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秦臻看见,苏有粮悄无声息地立在院中,一双眼睛死死锁定灶房内的苏木,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怨毒与期盼。那视线正黏在苏木手中那只粗瓷酒壶之上,贪婪而焦灼,像是饿极了的豺狼盯住唾手可得的猎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狠戾。

秦臻下意识顺着苏有粮紧盯的方向望过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撞得肋骨生疼。

苏木正站在木桌前,午后的闷热让他额前碎发微微汗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上,他显然渴得厉害,指尖捏着粗瓷酒壶壶柄,微微抬着下颌倾斜壶身。醇厚的酒液顺着壶嘴缓缓流淌,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润泽光泽,像是融化的蜜糖。那缕酒液刚好滑入他微张的唇瓣,一小缕已经沾染上舌尖,他喉间微微一动,正要吞咽。

周遭的蝉鸣、风吹土墙的声响、远处山下溪流流动的声音仿佛瞬间被一层厚布隔绝,天地间只剩下眼前惊险的一幕。秦臻说不清这股强烈的危机感从何而来,没有任何缘由,却汹涌得铺天盖地,像是山间暴雨来临前骤然压下的黑云,沉甸甸地罩在头顶,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觉疯狂冲撞着秦臻的思绪,清晰无比地在脑海中反复回荡:这酒万万喝不得!

极致的恐慌席卷全身,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秦臻的脸颊唰地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同冬日落满寒霜的墙皮,连耳尖、唇瓣都失去了原本的淡红,嘴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来不及细细思索其中缘由,更顾不上什么长幼尊卑、什么礼数分寸,秦臻几乎是凭着本能扯开嗓子,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喝穿透闷热的灶房:“苏叔么,不能喝……!”

这一声呼喊尖锐急促,震得房梁之上堆积的陈年尘土簌簌往下飘落,细碎的灰屑在光柱里疯狂翻涌。

不等话音的余响消散,秦臻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快步冲上前,青布鞋底在夯实的黄泥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短短几步便奔至苏木身侧,右手裹挟着满腔惊惶狠狠挥出,厚重的手掌重重拍在苏木握着酒壶的手腕上。

“啪……!”一声清脆刺耳的碰撞声响在狭小灶房回荡。粗瓷酒壶骤然脱手,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壶嘴里残余的酒液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随即重重砸在夯实的黄泥地面。坚硬瓷身瞬间四分五裂,碎片迸溅开来,最大的一片滚到了灶台底下,小片的碎瓷散落一地,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白的锋刃。

苏木刚刚渴得厉害,喉咙里像是贴了一层干砂纸,本想着酒水下肚必定解渴。可酒液刚沾唇,甜润的滋味还没来得及在舌面上化开,耳边骤然炸开秦臻撕心裂肺的提醒。他本能地察觉到致命危险降临,多年的警觉让他来不及追问缘由,下颌用力向内收紧,舌尖一顶,将口中沾到的酒液尽数朝外狠狠喷吐而出。

可终究还是慢了短短半息。一缕细微的酒液顺着咽喉管壁悄悄滑入食道,微不可察。入喉刹那,清酒便化作一条滚烫灼烧的火蛇,直直钻入胸腹深处,仿佛有人往苏木肚子里塞了一把烧红的铁砂。

撕裂般的灼热剧痛自喉咙深处疯狂蔓延,沿着食道一路灼烧五脏六腑,那感觉就像是硬生生吞下一把烧得通红的碎木炭,每一个棱角都在割扯着柔软的食道内壁。

钻心的痛感席卷全身,苏木眉头死死拧成一团,顾不上满地锋利瓷片与泼洒一地的毒酒,踉跄着脚步冲出闷热逼仄的灶房,几乎是扑向灶房门外的蓄水桶处。

苏木一把抓过瓢柄,卯足力气舀起满满一瓢水,仰头咕咚咕咚大口吞咽。冰凉井水疯狂冲刷灼烧刺痛的喉咙,那股凉意从咽喉一路灌下去,和腹中的灼热撞在一处,却丝毫无法压□□内翻涌升腾的灼痛,反倒如同热油遇上明火,“滋啦”一声,焦灼感层层叠加,又烫又凉地搅在一处,折磨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苏木灌完一瓢便再舀下一瓢,一瓢接着一瓢不曾停歇,冰凉井水顺着下颌、脖颈肆意流淌,浸透身上灰蓝色粗布短衫前襟,深色水渍顺着布料纹路缓缓晕开,一滴滴落在脚下干硬黄泥地上,积出一圈圈湿漉漉的水洼,很快就汇成一小片泥泞。

秦臻紧随其后大步冲出灶房,他余光下意识转头,狠狠剜向依旧立在院中的苏有粮,那老东西还没走。少年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两道目光锋利如同打磨开刃的短柴刀,恨不能当场戳穿苏有粮藏在心底的歹毒算计,将此人阴狠的心思扒开摊在毒辣的日头底下曝晒。

苏有粮猝不及防对上秦臻满是戾气与憎恨的视线,心底莫名一颤,身体下意识微微向后缩了缩,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可这份慌乱仅仅持续片刻,他便强行挺直腰杆,脸上那抹阴恻恻的得意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添了几分明目张胆的挑衅,唇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嘴唇翕动了两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像是“可惜”,又像是“活该”,无声地嘲讽院内两人徒劳慌乱的模样。

眼下苏木性命岌岌可危,秦臻根本无暇同苏有粮当场对峙争辩。他转瞬收回视线,半蹲下身来到苏木身侧,一手稳稳扶住苏木摇晃虚软的肩膀,另一只手掌落在他后背,力道又急又沉,一下接一下扎实拍打,只求借着外力震动胸腹,帮苏木将腹中沾染毒素的酒水尽数催吐干净,一丝一毫都不能残留在体内伤及脏腑。

苏木被拍得身躯不住震颤,喉咙里溢出嗬嗬的闷响,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翻搅。下一秒他猛地弯腰俯身,对着缸边黄泥地剧烈干呕起来,他一边呕吐,一边又舀水灌入腹中,灌饱清水便弯腰催吐,吐干净再继续灌水。如此循环往复不知多少遍,眼泪混杂着清水糊了整张苍白的脸颊,模样狼狈不堪。

苏有粮冷眼旁观院内慌乱狼狈的景象,望着苏木呕吐不止、面无血色的凄惨模样,心底满满都是落空的惋惜。他轻轻咂了咂嘴唇,暗自可惜没能让苏木将整壶毒酒一饮而尽,若是方才苏木不曾被秦臻打断,此刻早已剧毒入体,别说催吐灌水,便是请来神仙也回天乏术,根本没有半点挽回的余地。

可转念细细思索,方才苏木分明已经咽下少量酒液,那蚀草汁乃是乡间人人谈之色变的烈性毒物,只需微量入体,便会日复一日持续侵蚀五脏六腑,往后经年累月承受蚀骨病痛,生不如死。只要苏木沾染上一星半点,自己此番长久谋划便不算白费,想到往后苏木缠绵病榻,日日受尽剧毒折磨,损耗元气直至油尽灯枯的凄惨下场,苏有粮心头涌上难以言说的快意,好似三伏酷暑喝下一碗冰镇蜜水,通体舒畅自在,连脚下的泥地都觉着软了几分。

他不愿在此久留,免得往来乡邻撞见自己诡异旁观的神态,生出不必要的疑心。于是他当即转身提起锄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间俚曲,脚步轻快,一摇一摆的走出苏家院子。

苏有粮走在乡间土路上,两侧的稻田里稻穗已经抽了半截,风一吹便漾开一层浅绿色的浪。他眯起眼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底无声狂笑不止,积压了整整一年的恨意尽数消散,连脚下滚烫的泥土都觉得格外轻快,满心只等着看好戏,等着苏木一日日消瘦下去,等着那张总是平和从容的脸上染上病容,等着他最终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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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夫郎苏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