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寿堂重见客

四月底的北京,风里带着暖意,后海的冰早化了,柳丝垂到水面上,绿得发亮。后海边儿上那座三进四合院是许家的私产。朱红大门,进深半间屋子,高台阶,上马石,门墩上一对石狮磨得温润——那是百年的手泽,不是做旧的赝品。门楣上挂了两盏红绸宫灯,是从故宫出来的老师傅手里订的,灯骨用陈年竹篾,纱面手绘百寿图,风一过,灯影晃晃悠悠落在青砖墙上,像一条灵动的游鱼。

迈进一尺来高的门槛,迎面就是一道青砖影壁,中间油着二尺见方的大红福字。过了影壁便是垂花门,门额下倒垂着两朵木雕莲花,花瓣薄得能透光——进了这道门,才是许家待客的正院。

今儿是许老爷子八十大寿,戏台搭在正院,一进垂花门就能看到,请的京剧院的梅派传人唱《贵妃醉酒》。选这出是老爷子的意思——热闹里带着点怅然,像他这一生,胡琴声裹着花雕酒的醇厚和挂炉烤鸭的焦香飘散在半空中。廊前那两棵西府海棠是老爷子亲手栽的,三十多年了,年年四月开得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家里的阿姨不敢扫——老爷子说,落花也是寿。

院子里靠南一架藤萝,正是花期,一串串紫蓝色的花穗垂下来,像挂了满架的紫水晶,风一过,甜香漫了半院子。抄手游廊的柱子上爬着凌霄,花还没开,灰褐色的藤盘绕而上,刚抽出的新叶嫩绿嫩绿的,等七八月才会开出一树橙红。地上的方砖磨砖对缝,踩上去温而不凉,这在京城亦不多见。砖缝里长着细碎的青苔,是岁月长出来的,不是刻意种的。

宾客的车从胡同口排到后海边,司机都被领到偏房吃席,一切都井井有条,没人会在寿宴上失礼。这是许家办事的做派——不张扬,但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姜黎知下车的时候,身着月白色真丝旗袍的许知遥正站在垂花门底下等她。她生得明艳,眉毛弯弯的,眼睛又圆又亮,笑起来面颊上嵌着两个酒窝,像盛了蜜。虽说年近三十,却还似少女般灵动。

“你可算来了。”许知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我爷爷念叨你三回了,说姜家丫头要是不来,这寿过得没滋味。”

姜黎知轻轻拍了拍她,只笑不语。她穿一身米白色羊绒套装,料子和肩线,都是他那家老店的路子,一看就是在Savile Row的Huntsman老店量身裁的——她当年选了和他同一家裁缝,大概是无意识的。肩线收得极窄,腰线掐得刚好,料子是克什米尔山羊绒,看着就有揉云般的软。左耳一颗珍珠耳钉,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南洋金珠,不是普通的淡水珠,对着光能看见珠层里淡淡的金色光晕,保存了二十年,光泽被岁月磨得柔润。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截冷白的皮肤。脖子上没戴项链,锁骨空荡荡的,像缺了点什么。

许知遥上下打量她,一边替她掸了掸肩头,一边抱怨道:“还是这么素。我说你好歹化个妆,今天来的可都是——”

“知遥。”姜黎知打断她,声音很轻,像风过水面,“我是来给许爷爷祝寿的,不是来选美的。”

许知遥撇撇嘴,知道劝不动她。两个人往里走,此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看见姜黎知,目光顿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和身边人低声议论起来。

“那是姜怀安的闺女?”

“就是她,听说在国外做律师。”

“做律师?姜家当年那么大的案子……她还敢回来?”

“有什么不敢的,人家现在是哈佛毕业的大律师。”

“啧啧,姜家败了,闺女倒出息了。”

议论声像蚊子嗡嗡地绕在耳边,姜黎知仿佛没听见,被许知遥挽着,步子闲散,不快不慢,背脊却挺得笔直。走过那两棵海棠的时候,又有几片花瓣落下来,沾在她的羊绒外套上,还有一片恰好落在她的锁骨窝里,她没掸。

正厅在二进院的北房,五开间,明三暗二。许老爷子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那是待客的最高等级。身后是一张紫檀条案,案上摆着雍正官窑的青花缠枝莲瓶,不是供着的,是真用了几十年的,瓶底那圈“泥鳅背”磨得发亮,案上摆着一盆朱砂根,红果配墨叶,正压得住满堂的寿意。

案上还有一只清仿汝釉的茶盏,天青色,釉面开着细细的蝉翼纹,盏底三个芝麻支钉痕。这样的东西搁别人家里得锁玻璃柜里,在许家就是个日常使的茶器,釉面有一道旧冲线,是老爷子年轻时摔的,舍不得换。墙上挂着一幅王原祁的山水,干笔焦墨,层层皴擦,意境苍莽。画轴的轴头是紫檀的,刻着回纹,一看就是极其罕见的老物件。

许老爷子端着那只天青色的茶盏,正和人说话。他今年八十了,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藏青色的暗纹缎面马褂,盘扣是和田白玉的,温润内敛。看见姜黎知,老爷子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放下茶盏冲她招手。

“姜丫头来了。”

满堂宾客的目光“刷”地聚过来。姜黎知走过去,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不是九十度的鞠躬,是老北京人家的礼数,腰弯得不深不浅,手搭在膝上,分寸刚好。“许爷爷,祝您金石同寿,兰桂齐芳。”

“好好好。”许老爷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她的手让她坐罗汉床的边沿,“这些年没见,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提及母亲,姜黎知的眼神暗了一瞬,像烛火被风掠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锦盒,双手递过去。

锦盒是苏州缂丝的,桃色底子,上面织着一枝墨兰——不是机器织的,通经断纬,纬线细得几乎看不见,是陈师傅的手艺。陈师傅是位老太太,祖上四代都在苏州织造署做缂丝匠人,太奶奶织过皇后的凤袍,一年只接两件活,有钱也得排队等。盒子里躺着一枚寿山石印章,芙蓉冻石,色泽温润如凝脂,印面刻着“仁者寿”三个字,刀法苍劲浑朴,是吴昌硕晚年的路子——乱头粗服,不衫不履,细看却处处见功力。

“哎哟,这是……”许老爷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凑到眼前细细辨认,“吴昌硕的刀法啊。”

“您眼光真好。”姜黎知笑了笑,“在伦敦的一个小拍卖会上淘的,当时就是觉得这三个字配您。”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随手淘的小玩意儿。许老爷子捏着石头在掌心掂了掂,温润压手,没说价,只冲她点了点头。老钱圈的规矩,礼物的分量不在价签上,在心意和眼力。

许老爷子甚是满意地把印章搁在案上,正好和那只天青盏并排,一瓷一石,一天青一乳白,倒也相映成趣。

知遥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自家爷爷拉着姜黎知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就怕爷爷又当众提沈砚衡,她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除了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发小,没瞧见那位主儿,想来还没到,也便也放下心来。

宾客里有几位太太正低声议论:“姜家丫头送的寿山石,怕是不便宜吧?”“吴昌硕的刀,你说呢?”“啧啧,姜家败了这么多年,她倒还拿得出这种东西。”“人家哈佛大律师,还缺这点钱?”

正厅东侧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正是霍铮,他是霍家的独苗,平时里的军便装换成了西装,袖口还是卷到手肘,一点正形没有。他身边挨着的是顾行知,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两人正是沈砚衡的发小,今儿代表自家长辈来祝寿,还有一位赵启年,在香港盯一个并购项目,人没到但礼到了——托人捎来一株三十年的老山参,是从长白山老猎户手里收的,这份心意不比人到轻。

霍铮正端着茶跟旁边人说笑,目光无意间扫过罗汉床,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那是……小梨子?”他压低声音,凑到顾行知耳边,“她回来了?”

顾行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半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嗯。”

“什么时候的事?”霍铮的眼睛瞪得溜圆,“一点风声都没有。十年了吧,她还真敢回来。”

顾行知没接话,只是把茶盏搁下,视线在戏台那侧转了转,像在听戏。

霍铮挠了挠头,又往门口望了望:“砚衡还不知道吧?启年哥要是在,铁定第一个跟他说。”

顾行知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觉得呢?

霍铮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也是。他要知道,今儿就不是来祝寿的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戏台上的胡琴声没停,宾客的说话声却低了下去。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下来,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收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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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春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