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迷迷糊糊

雕花木门的铜环冰凉刺骨,楚屿峥方才已经侧身跨出小半步,掌心轻轻扣住门环,正准备合上门扉,彻底退出这间静谧柔和的偏寝卧房。整座东宫夜深人静,庭院间的夜风卷着桂花细碎的香气,顺着窗棂的缝隙悄悄溜进屋内,烛火在雕花的烛台上左右摇曳,昏黄柔和的光晕铺洒在床铺、木质柜架与地板之上,将周遭万物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屋子里只剩下熏香缓缓缭绕的淡淡气息,还有烛芯偶尔炸裂的细碎噼啪声响。

连日处理朝堂政务,再加上今夜陪着秋忆周旋宴席、拆穿下毒密药的谋划、费心将醉酒昏厥的人抱入卧房仔细搜查危险品,楚屿峥身心虽说尚且沉稳,心底早已泛起几分倦意。他原本打算安顿好一切便抽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正殿歇息,任由秋忆在此安稳沉睡,隔绝外界所有潜藏的眼线与凛弋派来的暗线。可就在即将关门离去的刹那,一道虚弱又带着无尽悲凉的呢喃,轻飘飘从床铺的方向飘荡而来,硬生生拖住了他所有的脚步。

“别走……千万不要离开我。”

嗓音绵软朦胧,像是深陷层层浓雾之中,被酒水麻痹的意识根本无法支撑清晰的语调,字音断断续续,尾音微微发颤,裹挟着积攒数年的孤单、委屈与无处安放的惶恐。秋忆依旧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不住簌簌颤动,眉头紧紧拧成一道深陷的褶皱,原本酒后泛着淡淡绯红的面颊,此刻蒙上一层落寞凄楚的神色。平日里他总是刻意伪装出清冷坚硬的外壳,遇事隐忍克制,任凭旁人刁难欺辱也从不轻易流露脆弱,亡国的伤痛、寄人篱下的煎熬、被故国逼迫陷害他人的两难苦楚,全都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深处,从不对外袒露半分。如今沉醉在甜酿酒水带来的混沌睡意里,坚固的防备轰然崩塌,埋藏心底的委屈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楚屿峥的身躯骤然僵在原地,背脊绷直,握着门环的手指猛地一顿,心头原本散漫戏谑的心思瞬间消散一空,胸腔里莫名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涟漪。他缓缓松开冰凉的铜制门环,脚步放得极致轻柔,鞋底轻擦过青玉地砖,不敢发出半点响动,生怕惊扰此刻情绪脆弱的秋忆。一步步缓缓折返至床边,目光沉沉落在被褥之下那道单薄的身形之上,眼底惯有的狡黠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纷乱的思绪。

他亲眼见证了秋忆坎坷坎坷的一路过往:昔日锦渊盛世皇子,恰逢河灯佳节举国欢庆之时遭遇背信弃义的突袭,家国覆灭,沦为阶下战俘;被迫归入凛弋皇宫认敌君为义父,长年遭受诸位皇子、公主无端的排挤与百般刁难,日日谨小慎微夹缝求生;最后沦为两国博弈的和亲质子,远赴风土语言全然陌生的北朔,还要被腐朽的故国胁迫,背负下毒谋害当朝太子的凶险任务。这般层层重压堆砌在一人身上,长久的孤单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夜深人静之时,大抵时常独自煎熬,害怕孤身一人被丢弃在陌生的深宫之中。

秋忆在混沌的睡梦之中,单薄苍白的手臂费力地从温暖的棉被里缓缓抬起,手腕无力地在空中胡乱虚空抓挠几番,指尖空空荡荡,始终抓不到可以依靠的事物。那茫然的动作像极了漂泊无依的迷途旅人,在无边黑暗里苦苦寻觅一丝暖意。几番落空之后,他眉心的郁结愈发深重,喉咙里溢出呜咽般的小声嘟囔,语气哀伤得让人于心不忍:“不要丢下我……偌大的地方,只剩我一个人太冷清了……”

一番呓语落下,他凭着模糊的感官,捕捉到身旁楚屿峥周身的气息,费力地侧过清瘦的身子,脖颈歪靠在柔软的枕头上。绵软无力的指尖往前奋力一探,牢牢攥住了楚屿峥下摆精致刺绣的锦缎衣料。纤细的手指蜷缩收紧,死死绞着衣摆的布料,力道算不上强横霸道,却带着一种执拗又卑微的牵绊,好似溺水之人死死攥紧漂浮的木板,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布料被捏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清晰彰显出他心底深处浓烈的不安。

被猛然拉住衣角的刹那,楚屿峥心口狠狠一颤,心底平静的湖面被彻底搅乱,无端滋生出从未有过的纷乱悸动。往日他总爱刻意装作听不懂锦渊语种,借着语言的隔阂打趣、捉弄拘谨窘迫的秋忆,看待二人的相处始终带着游刃有余的玩味心态。可此刻望着床上这人眉眼紧锁、满脸脆弱无助的模样,心底泛起纷乱的涟漪,生出许许多多不受控制的纷乱心思。

烛火摇曳不停,暖光描摹着秋忆清丽过分的五官,醉酒晕开的红晕铺满脸颊与脖颈,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气质消散殆尽,只剩下易碎又温顺的美感。楚屿峥静静俯身,视线细细描摹着对方的眉眼、单薄的肩头,呼吸不自觉放缓,周遭暧昧缱绻的氛围一点点发酵蔓延。他本是运筹朝堂、心性沉稳的储君,向来不易被外物牵动心绪,偏偏在面对此刻迷糊脆弱的秋忆时,心神彻底乱了章法。

他不忍强行扯开被攥住的衣摆,只能弯腰坐在床沿的边缘位置,生怕挤压到昏睡之人,低声放缓语调,嗓音低沉温润:“我不走,暂且留下来陪着你便是,不必这般惶恐不安。”

秋忆的意识依旧混杂朦胧,脑袋昏沉发胀,如同灌满浓稠的泥浆,清醒的思绪支离破碎,仅残存浅浅的感知。听见耳畔响起熟悉的嗓音,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攥着衣料的手指依旧不肯松开。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眸朦朦胧胧蒙上一层水雾,视线模糊涣散,压根无法清晰看清眼前人的轮廓,只能隐约瞧见一道修长的人影。怔怔定定望着身前的人影,目光茫然呆滞,像迷失路途的孩童。

楚屿峥俯身坐到床沿,身子微微压低,眉眼漾起戏谑的笑意,语调慵懒又带着诱导的意味。

“想让我留下来陪着你也可以,现下学着用我们北朔的话,唤我一声哥哥。只要你好好喊出来,我便整夜都守在这间屋子里,绝不抽身离开。”

秋忆的脑子昏沉浑浊,如同被浓稠的泥浆裹住,逻辑变得迟钝简单。他本就惧怕深夜独处的冷清,一心只想把眼前这人留住,茫然地睁着雾蒙蒙的眸子,一瞬不瞬直直盯着楚屿峥,长长的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安静等候对方的教导。整张白净的脸庞还晕着酒后淡淡的绯红,神情懵懂又温顺,褪去了平日里骨子里的倔强与戒备。

楚屿峥耐着性子,一字一顿放慢语速,唇形刻意做得清晰,耐心教导:“跟着我念,哥哥。”

秋忆抿了抿水润泛红的唇瓣,仔细模仿对方的口型。自幼生长在锦渊,常年说着故土的方言,北朔的发音腔调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生疏。他反复在心底默念几遍,方才怯生生张开嘴唇,生硬复刻这句话。

字音磕磕绊绊,腔调怪异别扭,带着浓重的故土口音,咬字绵软又含糊,蹩脚到分外可爱。清冷雅致的容貌,配上这般生疏稚气的叫法,生出极强的反差感。往日里素来沉稳淡漠、遇事冷静筹谋的亡国皇子,此刻晕着醉意,用生硬古怪的口音唤出亲昵的称呼,反差扑面而来。

楚屿峥听完,胸腔里压抑不住笑意,肩膀微微轻颤,低低的笑声在安静的卧房回荡。他故意拉长语调继续调侃:“再念一遍,声音清亮些,这般小声,我都快要听不清了。”

秋忆就这么直勾勾凝着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神智依旧迷糊。一遍又一遍照着教导重复,每一次的发音都算不上标准,软糯蹩脚的声调反反复复响起。他尚且搞不懂这句称呼其中暗含的暧昧分寸,仅仅单纯以为,完成这个要求就能留住身旁的人,免去孤身过夜的孤寂。

等到几番练习过后,秋忆疲乏感阵阵翻涌上来,酒醉的困意席卷全身。被打趣的后知后觉慢慢爬上心头,脸颊烧得滚烫,耳根泛起浓重的绯色。他不再开口复述,只是安静蹙着眉,默默盯着楚屿峥,想要开口辩驳,口齿却绵软无力,话语断断续续。没等完整的辩解之词说出口,浓重的睡意彻底吞没残存的意识,攥着对方衣摆的手指缓缓松开,脑袋歪靠在枕头上,沉沉陷入熟睡。

楚屿峥收敛了嬉笑的神色,眼底漫开一层温柔的怜惜。伸手为他掖好滑落的被角,静静凝望片刻方才起身,放轻脚步悄然退出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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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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