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七日未停,琢骨台的青石缝里灌满了血冰。沈琢玉跪在沈家祠堂正门前,铁链穿过左右腕骨,链尾钉入她身后的镇魂柱。她面前是父亲沈墨舟的头颅——端端正正摆在祖宗牌位下,眉心一道朱红刻痕,那是皇帝朱笔钦点的“谋逆者”印记。
她盯着那道刻痕看了很久。父亲生前常说,骨雕匠的手是沈家最贵的东西,头不值钱。现在头落在地上,手被铁链锁着,倒是都齐了。
沈家满门三百二十七口,从八十一岁的老祖母到刚满月的幼侄,伏诛于一夜。罪名是“私刻逆印,诅咒君上”。刑部抄家时从地窖里翻出半枚未完成的骨印,纹路里融着沈墨舟的精血——那是他临终前烧了半条命刻的,为的是把沈家百年骨雕秘技的最后一笔留在印纹里,免得随他入土。
可朝堂只认那枚印上的纹路像“弑”字变体。
沈琢玉没哭。行刑时她就跪在旁边,看刽子手的刀落下三十二次,看血溅上她的脸,滚烫的,然后迅速被冬夜冻成薄冰。她不哭是因为沈家祖训的第一条:匠人血养印,不养泪。哭会使腕脉震颤,伤刻刀精度。
萧砚辞踏雪而至是在第五日黎明。
她没有抬头,先看见的是他蟒袍下摆绣的金线云纹——针脚密得不像亲王规制,倒像边境寒地旧宫的绣法。他的靴尖停在距她三步处,恰好避开地上最厚的那层血冰。
“沈琢玉。”他声音不高,像在念一份寻常公文,“陛下开恩,留你性命入琢骨司为御用骨雕匠。每月刻一枚续命骨印,期限十年。十年后你若活着,放归故里。”
她终于抬头。雪扑进眼睛,她看见一张被朝堂权术打磨得毫无破绽的脸——年轻,好看,眼底却压着比她还沉的倦。传闻监国亲王萧砚辞自幼寄养在北境敌国,十六岁归京后便以纨绔自居,养鹰斗犬不问政事。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蟒袍一丝不苟,发冠严正,手掌垂在身侧,虎口有一道极浅的旧疤——那是常年握刀、握笔、握暗器才磨出来的位置。
“臣女遵旨。”她说。
萧砚辞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出三步,他忽然驻足:“你腕上铁链是刑部打的?太粗,伤筋。”他朝身后随从一抬手,“换细的,镣内包软皮。”
铁链被卸下重打的间隙,沈琢玉搓着自己僵麻的手指,看见琢骨台西侧的枯梅树下,有个穿灰布短打的老人被两个侍卫拖着往外走。她认得那背影——沈家三代老仆沈伯,给父亲研磨骨粉四十年。
侍卫在萧砚辞耳边低语:“殿下,这老仆按律当流放三千里……”
“流放?”萧砚辞漫不经心拨弄袖口玉扣,“一个老骨头能走到流放地?半路死了还费朝廷一道折子。放了,让他滚出京城自生自灭。”
沈伯被推出侧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沈琢玉隔着雪幕,看见老人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两个字——那口型是:小姐。
她没有回应。铁链正重新穿过她的腕骨,内里包着软皮,确实不磨肉了。她想的是另一件事:萧砚辞方才转身时,腰间玉佩磕了一下刀鞘,那声响很轻,但她辨出来了——玉佩是北境旧宫的东西,刀鞘是京城新打的。
一个寄养敌国十六年的皇子,回京后为何贴身佩着敌国旧物,却用京城新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腕上新铁链的冰凉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