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生第二季

十几日后,第十四区高层会议

覃夺漫不经心地坐在主位,一边无聊地转着打火机,一边听着下面的人字字句句地汇报着最新情报。冷调的灯光打在他的金属肩章上,反射出几道晃眼的光线。而覃夺整张脸却几乎隐藏在黑暗里,让人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突然覃夺指着显示屏上一个空白一大片的区域,那里有一处明显的资料缺失,一个突兀而灰扑扑的头像下方,只写了“S级监测者”的判定,其他什么信息都没有,就连名字都没有。

“这人是谁?”覃夺皱眉奇怪地问道,“各大家族一共就四个S级,其他三个我也都认识,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新的S级监测者了?”

几乎所有人一时间都面色各异地安静下来,场面一片缄默。

覃夺见到众人奇怪的反应,挑了挑眉,再次问道:“为什么这人资料这么模糊,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只有通过视频参会的,向来和覃夺不太对付的第十八区首席指挥官沈萧故,面色古怪地同样挑了挑眉:“这是一位原S级监测者,在参与作战之后重伤,现已基本完全丧失战斗能力。”

“什么叫原S级监测者,现已基本完全丧失战斗能力?S级监测者重伤降级.......他人呢?”覃夺刚刚散漫的坐姿缓缓坐正。

“已经遣离前线战区了。”林行面无表情地汇报说,“是您昨日亲自下令遣散的”。

覃夺很快想起了昨天下达的遣散令,他烦躁地将打火机扣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让你们把无战斗能力人员带离前线,没让你们随随便便把在战斗中受伤的功臣给打发走。”

“但那位原S级监测者的确已经丧失战斗能力,符合您说的要求。”众人吓得噤声,只有林行缓缓补充说。“并且.......那位S级监测者在您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发动过一次小型政变,短暂地成为了高层领袖。”

S级监测者自动拥有参与高层会议的资格,这是一直以来的惯例。但令覃夺意外的是,居然有人能胆敢在他手下夺权之后还可以活着离开。

覃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异想天开的虚构故事,他俯身向前,骨骼分明的脸缓缓出现在冷调的灯光之下,在场的大多数人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喘。沈萧故看清覃夺脸上带着与从前相比、变化极大的明显的冷漠,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

“哦,原来趁我不在夺我的权。我居然没把他及时弄死或者千刀万剐?我什么时候这么心慈手软了?”覃夺慢悠悠地换了个坐姿,终于对这无聊的高层会议起了点真切的兴趣,于是信手拈来地评价起来。“看来他命还挺硬的。”

“我劝你嘴上积点德。”一旁的沈萧故幽幽地开口。

“劝我干什么?我只是嘴巴坏点,我又不像你四处留情,连人都能气跑。”覃夺不爽地回怼。

很好,覃夺就这样把最后一个可能敢于说出真相的人给得罪了。沈萧故老神在在地闭了嘴。

这场高层会议就继续以这样诡异的氛围进行着。

在用着一堆冗长而没什么效果的场面话,讨论完高层领袖的按例轮换之后,依旧取得了令人毫不意外的零个进展。

好不容易等到无聊的会议终于结束,覃夺叫住了林行:“把那个S级的资料发给我。”

“上将,我并没有那位原S级监测者的资料。他的资料应该是全部由您保管。”林行反应了一会,严谨地回答说。

看着覃夺有些凝重的脸,林行思考着补充道:“抱歉,我忘记您失去记忆了。我想想,据我所知,您的医疗仓是和那位共享的,所以从那里或许能得到一些有效的信息。不过,您的医疗仓也在爆炸中损毁,现在仍在修复中。”

即使覃夺昏迷许久还失去了许多记忆,他依旧保持着往日的恣意嚣张,丝毫不受失忆的影响。所以有时候,连林行这样谨慎的人都会下意识忘记覃夺是一个重伤未愈的病人,而理所当然地依旧认为覃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等等,你是说,我将我的医疗仓信息完全共享给了一个有能力杀死我的前同事吗?”覃夺强行镇定的表情克制不住出现一丝龟裂,“原来我这么慷慨啊。”

覃夺思考,那也就意味着,这个原S级监测者完全有机会和能力成为,那个在覃夺记忆里,背叛他并将他关在驾驶舱的人。

林行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行,”覃夺艰难说服自己,“那我以前,对他评价怎么样?”

“您似乎,挺讨厌他的.......二位之间,常有分歧?”林行试探地描述。“据您亲口说是,不死不休。”

这下沉默的变成了覃夺,他安静了好一会,然后说道:“那看来我还是个不太好懂的装货......”

望着覃夺若有所思地准备离开的身影,林行贴心地提醒道:“上将,今晚庆祝‘破穹远征’大胜的宴会您还出席吗?”

覃夺停下脚步,想起自己满腹的疑问和大段空白的记忆,于是欣然决定留下。

他轻轻扯了扯紧勒脖子的军服衣领,漫不经心地应:“去,怎么不去。这白送的庆功酒哪有不喝的道理。”

就覃夺这样,一出生就注定成为整个家族无法动摇的唯一继承者的人来说,对付这样的名利场他自然是游刃有余。

宴会上,觥筹交错之间,灯光照在杯中微黄的酒色之上,随着手腕晃动,杯中泛起微小的涟漪,而杯中的灯光也在不断偏折、晃得人头痛。许久未露面的覃夺一出现在宴会上,就感知到了十几道目光自以为高明的暗中打探,祝贺的话语潮水似的涌过来,覃夺一一淡然接下,三两句话就把来意绕得不清不楚。

在无聊的各路试探中,覃夺也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一些碎片信息,他心下更加确定自己失去的记忆绝不只是区区二十九天,而是对于这场历经许久的破穹远征,都几乎完全一无所知。

就正如眼前这个面露讨好的富商,覃夺对他的记忆明明还停留在征集军费时,对方贪婪地索要资源置换的样子。而眼下,这位富商居然表达出一种迫切投诚的意思。

经年累月的战争消耗使得高层对于战争采取回避的态度,高层几位掌握大权的S级监测者也并未选择和覃夺站在同一立场,各阵营各自对立,把握经济命脉的主城区领袖更是选择袖手旁观。对抗诡异耗资巨大,而当时恰逢高层新旧交替之始,覃夺常年身处战场而独木难支。再加上对于战争结果的无法预测性,所以对于此次破穹远征的军费筹集,覃夺曾经的确有些犯难。

但眼下,破穹远征大胜,覃夺的地位更加不可动摇。对失去这段时间记忆的覃夺来说,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眼前的困扰便几乎全部消弭。而看着这位富商急切表忠心、试图获得庇佑的态度,覃夺也很快就猜到也许最后的军费筹集并非按照他原本设想的计划进行,大概率是当时并未和眼前这位资产雄厚的商贾达成合作,所以此时这位富商才急着向覃夺示好。

或许当时他不用做出一定退让来达成合作,就有人已经及时出现,给予了他更有力的帮助。

就是不知道最后是哪位富庶的好心人,做出这样不计回报的决定,几乎是赔本地强势解决了覃夺面临的困境。

只可惜,覃夺暂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为了不引起恐慌,覃夺失忆的消息并未大范围公布。而由于覃夺平时处理的事务太过机密,根本无人得知,所以眼下只能由覃夺一个人暗中去摸索他所忘记的一切,一点点去拼凑他无意间丢失的东西。

覃夺难得产生一种深刻的无奈,他感到有些疲乏的长叹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走向了不远处的露台,短暂地隔绝了各自心怀鬼胎的人群。

不知为何,在今夜这样司空见惯的场合,覃夺却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无法克制的怅惘,不断蔓延的空洞渐渐包围着他,使他感到空气逐渐稀薄。

似乎有什么他无法阻止的命运转折,在他毫无所知的情况下,正在并不留情地悄然发生。

这是他多年以来从未出错过的对于危险的直觉感知,这支撑他独自走过许多年。但此刻由于记忆的缺失,覃夺即使感到少见的不安,却也什么都做不了。因此浓重的烦躁涌上心头,覃夺掏出打火机,不住地摩挲起来。

只是那种过于深刻的烦躁并未被轻易驱赶,覃夺反而是愈发莫名地觉得他感到空洞的那部分几乎能够凝结成一个人型,那大概是一道缺失的灵魂以记忆的形式被从他的躯体内狠狠剜去。

露台上所见的夜景空旷宁静,千百年未曾轻易改变的星斗依旧傲慢高悬。光年外,更为宏大的亘古并不把人类这样渺小的爱恨放在眼里。人类自以为是又顾影自怜地为一切赋予上主观的情绪,其实并不是特别礼貌。但同时,这却也是一种难得珍贵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稚气与无畏。

在宴会即将结束的尾声,覃夺今夜终于见到了一个足够让他产生一些惊讶情绪的故人。

那人难得风尘仆仆,甚至带着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匆忙,急急赶到这里。今夜这位故人带来的急切和此人往日里对体面近乎吹毛求疵的追求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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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翼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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