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落西厢映双影

秋虫的低吟渐渐隐去,天色从墨黑褪成深蓝,又从深蓝慢慢染上浅青。

撷芳院的窗棂透进第一缕微光时,林砚秋醒了。

她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二十年的山野岁月,天不亮便起身帮着养母生火做饭、洒扫庭院,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换了环境,换了柔软的被褥,那个时辰一到便清醒的惯性却丝毫不减。

她躺在床上缓了缓神,偏头望向窗外。晨雾还薄薄地笼着庭院,花木枝叶若隐若现,空气里隐隐有桂花的甜香。

昨夜睡得不算踏实。

辗转之间,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那些画面——桂花树下的对视,指尖触碰时残留的温热,席间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又浮了上来,像晨雾一样萦绕不散。

林砚秋轻轻呼出一口气,起身下床,简单梳洗,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

推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清晨的老宅还没有完全醒来,只有檐下的宫灯还亮着微弱的暖光,映着廊柱上的雕花。

她站在走廊上,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胸口的郁结稍稍疏散了些许。

正准备下楼去庭院里走走,余光瞥见走廊另一头闪过一抹浅碧色的身影。

林舒念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发髻简单挽起,鬓边簪着一支小巧的玉簪,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正迈步朝南侧走来。

两人在走廊上相遇,四目相对,一时都微微怔住。

晨光熹微,薄雾朦胧,映得彼此眉眼柔和了几分。昨夜各自辗转的心事还未完全沉淀,此刻猝不及防的相见,让两人心底都泛起细微波澜。

还是林舒念先回过神来,唇边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自然又妥帖:“砚秋姐姐起得好早。我猜你初归家中,夜里或许不习惯,便一早去小厨房取了早膳送来。都是些清淡养胃的吃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她说话时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柔和地落在林砚秋脸上,眼底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砚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食盒上,又移回来,落在那略显疲惫的眉眼间——那是昨夜没有睡好的痕迹。

“你也起得很早。”她没有接早膳的话题,嗓音清浅平稳,目光却轻轻停在那淡淡的青黑处。

林舒念心头微动,面上依旧温婉从容,轻声笑道:“我习惯了早起,不碍事的。”

她自然不会说,昨夜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满脑子都是林砚秋的身影,直到天光微亮才勉强合眼,却又惦记着给她送早膳,只躺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起身梳洗。

林砚秋没有拆穿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侧身让出房门的位置:“进来吧。”

林舒念心中一暖,提着食盒迈步走进屋内。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样样取出里面的吃食:温热的粳米粥,两碟精致的小菜,一屉灌汤包,还有一碗桂花藕粉。每一样都热气腾腾,散发着清淡的食物香气。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我便各样都取了一些。”林舒念一边摆放碗碟,一边轻声说着,“若是不合口味,或是想要添些什么,你告诉我便是,往后我按照你的喜好来准备。”

林砚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晨光从窗棂间洒落,落在林舒念的发顶、肩头,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她低垂着眼帘,睫毛纤长浓密,侧脸的线条温婉柔美,动作细致又妥帖。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林砚秋心头,温热又酸涩。

“舒念。”她忽然开口,嗓音低沉清冽,唤的是名字。

林舒念指尖一顿,抬眸望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你不必如此。”林砚秋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认真,“我不是需要事事被人照顾的孩童,也不是什么娇贵之人。你不必每日这般费心迁就我。”

她不是不识好歹,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被人这般小心翼翼地捧着、护着、迁就着。

更不习惯……自己会因为林舒念的温柔,心生动摇,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林舒念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眉眼,笑容温软又坚定:“我没有刻意迁就,也不是觉得姐姐娇贵需要照顾。”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只是……想对姐姐好。”

这话说得坦荡又赤诚,目光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暧昧试探,只有纯粹的善意与温情。

至少,表面上如此。

林砚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在桌边坐下,拿起汤匙,安静地吃起早膳。

粥熬得浓稠软糯,小菜咸淡适中,灌汤包鲜美多汁,桂花藕粉甜而不腻。

每一样都很用心。

她一口一口吃着,面上神色依旧清淡平静,心跳却比往日快了许多。

林舒念坐在对面,单手托腮,安静地看着她吃东西,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与满足。

晨光渐渐明亮,薄雾缓缓消散,庭院里的鸟雀叫得越发欢快。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地共享着清晨的时光,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气氛却温柔得不像话。

日光爬上窗棂,暖意融融地铺满整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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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过后,林舒念收拾好碗碟,却没有急着离开。

两人移步到窗边的飘窗旁坐下。那是林砚秋房间里视野最好的位置,窗外正对着庭院里的花木与池塘,晨风清润,花木香气若有若无。

“姐姐昨夜睡得如何?”林舒念侧头看她,语气随意自然。

“尚可。”林砚秋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被褥柔软,一切都妥帖。”

林舒念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姐姐可会觉得……家里太过热情,让你觉得不自在?”

这话问得直接,却又恰到好处。

林砚秋微微侧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

“不会。”她缓缓说道,“大家待我很好,我知道。”

祖母的慈爱,父亲的欣慰,母亲的愧疚与疼惜,两个弟弟热忱又纯粹的接纳——每一份情感都真挚坦荡,没有任何掺杂。她不是感受不到,只是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那就好。”林舒念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心来,弯起眉眼笑道,“我先前还有些担心,怕姐姐觉得大家太殷切,反而会不自在。毕竟……换了全新的环境,周遭都是新面孔,就算大家都心怀善意,适应起来也需要过程。”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眼底却藏着细腻的体贴。

林砚秋听着,心中微动。

原来她一直都在替自己想着这些。

不是刻意的讨好,不是过度的关切,而是真心实意地站在自己的角度,体察那些旁人或许察觉不到的细微情绪。

“舒念。”林砚秋又一次唤了她的名字,嗓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你很细心。”

林舒念耳尖微微泛红,垂下眼帘掩饰眼底的慌乱,语气依旧温婉从容:“姐姐过誉了。我只是……将心比心罢了。”

她说的也是实话。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若是自己骤然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对一群素未谋面的“家人”,就算所有人都笑脸相迎、满腔善意,内心深处也难免会生出茫然与疏离。

正因如此,她才想要陪在林砚秋身边,用最温和的方式,帮她度过这段适应期。

无关其他,只是真心。

至于那藏在真心底下的、不该有的心动……

林舒念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将它压得更深了些。

两人并肩坐在飘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舒念讲起老宅四时的景致,讲起祖母礼佛的趣事,讲起两个弟弟小时候的糗事,语气轻快又生动。

林砚秋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神色虽然清冷依旧,眉眼间的疏离却在不经意间淡了几分。

日光渐渐升高,庭院里的光影斑驳交错。

远处传来脚步声,沈砚辞爽朗的声音隔着走廊传来:“长姐!舒念姐!你们起了吗?祖母说今日一同去城郊别院赏菊,让我来问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林舒念抬眼看向林砚秋,目光温柔地询问她的意思。

林砚秋微微颔首。

林舒念便弯起眉眼,朝着门外应了一声:“知道了,我们稍后就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归宁静。

林舒念站起身,伸手拂了拂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转头看向林砚秋。晨光落在她眼底,映出温暖的笑意。

“姐姐,我们走吧。”

林砚秋抬眸看着她逆光而立的身影,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声音低浅却温和:“好。”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沿着走廊缓步朝楼梯口走去。

晨风从敞开的窗棂间穿入,拂过两人的发梢衣角。谁都没有说话,却默契地保持着相同的步调。

光影斑驳,两道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没有人知道,这两颗刚刚重逢的心,已经开始悄悄偏离了“姐妹”应有的轨道。

而那被小心翼翼藏匿的情愫,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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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庭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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