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休结束的铃声像噩梦一般，惊醒了所有还在梦里的学生。
不过对于曾琴来说，这个铃声是多余的。她已经习惯了提前十分钟起床来到教室。教室在三楼最左边，但她却喜欢从正中间的楼梯上去——不知是不是因为五班就在这个楼梯旁边的缘故。
到了三楼楼梯转角，曾琴迎面碰上了苏文清。
他看见她，明显吃了一惊，慌慌张张说了声“下午好”，便冲下了楼梯。
曾琴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跑的方向，不是五班。
她没多想，走进教室，却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份小蛋糕和一杯奶茶。曾琴还以为是谁放错了，直到她看见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字迹，她猜到了是谁。又想起刚才楼梯口那个慌张的背影，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纸条上写着：
“感谢曾琴老师昨晚的慷慨相助，学生苏某感激不尽，特献上西式糕点一枚，望恩师不吝哂纳。”
曾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文言文考得那么差，写纸条倒是文绉绉的。还知道‘哂纳’……”她看了一眼纸条边角蹭的一点墨水痕迹，又想起他中午不回去——该不会是在翻词典吧？
她轻轻尝了一口那块叫“提拉米苏”的糕点。她原本不怎么爱吃提拉米苏，因为它带着一点咖啡淡淡的苦味。
可是今天这一块，她却感觉不到那股苦味。像是加了蜂蜜，带着一股温柔的清甜。又像冬天里突然照进来的暖阳，让下午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今天中午的苏文清可忙坏了。
先是早上磨了好久的嘴皮，才跟何欣换了中午校门口值日。然后趁着中午吃饭的时间，去商业街买了一份蛋糕和奶茶，又去文具店买了一沓好看的信笺。赶回教室后，他翻了半天的文言文词典，才写好那张纸条，趁着还没打铃偷偷放到曾琴座位上。
正当他松了一口气，却在楼梯拐角碰见了她——他像做贼心虚似的，打了声招呼就跑了。
一口气冲下一楼，苏文清才反应过来：“等等，我又不是贼，我怕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回去，绕了左边的楼梯上了楼。
此时，赶往教室的学生逐渐增多。在楼道里，他碰到了何欣。
“喂，”何欣拦住他，“我好不容易今天能出去吃碗米粉，全给你搅和了。你答应给我带的水果茶呢？别跟我说你空手回来的。”
“早就放你座位了，我办事你放心。”
“这还差不多。”何欣满意地点点头，又狐疑地看着他，“那你在这干嘛？你们班也不在这个方向。”
苏文清像是被人揭了短，赶紧跑开：“你管我！”
路过一班的走廊时，他故意放慢脚步，偷偷往曾琴的方向看了一眼。
桌上只剩下蛋糕的包装盒，奶茶也喝了一半。
苏文清心里顿时炸开了花。他不敢多看，加快脚步走开，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提拉米苏只有一份，却甜了两个人。
高一的学业还不是特别紧，下午一般排的都是政治历史之类的课。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些课是偷看小说、文摘的重灾区。苏文清一面看曾琴的笔记，一面看小说，下午的时光便匆匆过去了。
傍晚，他跟李清华和段豫照常打篮球、吃饭、洗澡，每次都是踩着晚自习的点进教室。
晚自习前的英语听力，是每个高中生都不可避免的环节。但对苏文清来说，英语听力就像天书——他永远无法集中精力，思绪总飘到窗外。幸好每次放听力前都会播一首英文歌解解乏，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好听得让他暂时忘了英语的折磨。
天色渐晚。苏文清望着窗外发呆，段豫雷打不动地看着漫画杂志，偶尔盯着某个方向发愣——苏文清有时候真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在偷看哪个女同学。李清华又跑去纪检部开会了，苏文清特意让他帮忙请假——今晚他得好好看看曾琴的笔记，不然待会被她一问三不知，那可就难办了。
就在这时，苏文清看见楼下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学校的广播站走去。
是曾琴。她手捧着书本，即将走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道。
苏文清突然想起来，曾琴是一班的英语课代表——原来每天晚上的英语听力都是她放的，还有那首好听的英文歌。
他手托着腮，侧身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庆幸自己下午换座位时换到了窗户边。这样一来，每天晚上就可以多看曾琴一眼。他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可就在这时，苏文清看见曾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连连后退，连书本都掉在了地上，隐约还能听见她惊恐的尖叫。
苏文清心里像炸开了锅。
他拿起英语书就往外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闹肚子了。他的脑海里只有曾琴被吓到的样子——是什么东西？老鼠？蛇？还是什么人？
他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到她身边去。
苏文清一路狂奔，但没有直接朝她跑去，而是绕到小路前方，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他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和心跳，等着曾琴经过。光线太暗，她从他身边走过时，并没有发现他。
苏文清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叫住了她：“嗨！好巧啊。”
曾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苏文清，脸上的惊愕瞬间烟消云散。她像是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不由自主地朝他奔过来：
“苏文清？你怎么在这？”
苏文清努力压抑着因狂奔而急促的呼吸，假装是偶然路过：“那个，我打篮球打太晚了，正准备回教室。”
“你……”曾琴看着他手上的英语书，一脸天真地歪了歪头，“打篮球还带着英语书？”
苏文清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英语书，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曾琴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又注意到他还在微微喘气，聪明机敏的曾琴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
“你是不是……”
“哎，你是不是要去放听力？”苏文清赶紧打断她，“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你顺便教教我怎么练好英语听力，我听力可差了。”
曾琴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嗯……那好吧。”
孤单的残月挂在夜空，昏暗的灯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两人就这样默默地走着，没有言语。苏文清像一名护花使者，而对曾琴来说，他更像是黑暗中的一座灯塔。这条不算长的小道上，连孤寂的月色也变得温柔。
苏文清第一次走进学校的广播站——其实就是一间教室，按三个年级改造成了三个窄长的空间。曾琴照惯例先播放了一首英文歌。苏文清听着那熟悉的旋律，恍然道：
“原来这首英文歌是你放的！”
“对呀，”曾琴转过头看他，“好听吗？”
“特别好听！虽然我听不懂歌词。”苏文清老实交代，“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Nothing‘s Going to Change My Love for You.”
苏文清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他显然没听懂。
“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对你的爱。”曾琴看着他的脸，认真地翻译道。
苏文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歌名，我知道这是歌名。”
曾琴没有接话，低头摆弄着录音带。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显得太刻意。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歌，”她说，语气恢复了平常，“歌词很简单，很适合英语初学者，所以我每次听力前都会放。”
“那我回去就单曲循环，把歌词倒背如流！”
“你还是先把你的英语单词背熟吧。”曾琴笑着敲了敲他的英语课本。
“你先预习一下听力题目，我去放录音磁带。”她转身去整理旁边的录音带。
苏文清望着曾琴的背影出神，完全忘了她的叮嘱。她今天还是照常扎着高马尾——仔细一看，他才发现她今天多了一个可爱的小猪发卡。曾琴一边低头处理录音带，一边把刘海轻轻别到耳后。苏文清的视线落在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上，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曾琴回过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只一瞬间，苏文清就慌张地移开了视线，急忙低头去找听力课本。
但曾琴已经察觉到他在偷看自己。脸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她用笔轻轻敲了一下苏文清的脑袋，佯装生气：“不认真听，以后你每走神一次我就敲你一下。”
苏文清被敲了也不恼，反而笑了：“意思是我以后都可以来这儿跟你学听力？”
曾琴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支支吾吾地答：“不知道英语老师会不会允许……”
“你允许吗？”苏文清故意逗她。
“啊？我……哎呀听力快开始了，快认真听！”曾琴攥起笔，假装专心听题。
“对对，先听题。”苏文清一秒切换状态——曾琴就在旁边，他必须认认真真的，尽管有一半的听力题对他来说依然像天书。而旁边的曾琴，难得地有点心不在焉。
时间一晃而过。听力结束，苏文清像泄了气的皮球——有曾琴在旁边也救不了他的英语听力。
“咱们先回去上晚自习，等下晚自习我再给你讲讲听力的学习方法。”曾琴一边收拾录音带一边说，像是在岔开话题。
“好嘞，曾老师。”苏文清俏皮地说，帮她整理好东西。
两人一起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那个……”曾琴率先打破了沉默，“如果英语老师同意的话，我没问题。”
苏文清心里一惊——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她竟然真的认真想了。他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假装镇定。虽然他知道英语老师不会同意，也担心曾琴会被批评，但她这句话已经够他开心一晚了。
“谢谢。”他说，“但是听说你们英语老师挺凶的……没事，下晚自习的时间也够了。”
曾琴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英语老师是她妈妈的好友，妈妈肯定不会同意的。
走到教学楼附近，苏文清忽然放慢了脚步。他想起来，回教室的路上会经过好几个高一的班级，现在正是晚自习时间，人人都盯着窗外的一举一动。他无所谓，但曾琴不一样——万一被那些爱起哄的学生看见他们俩这么晚了并肩走着，说不定会传闲话。
“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苏文清说。
曾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点了点头先走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苏文清才松了口气，准备往回走。
“站住！”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文清心里咯噔一下，回过头——教导主任潘老师正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是哪个班的？晚自习时间还在外面乱晃？”
苏文清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老师……我是高一五班的苏文清，”他尴尬地笑了笑，“我说我刚去广播站练英语听力了，您信吗？”
“编理由也不编个像样的。”潘老师皱起眉，“跟我去找你们班主任。”
“潘老师，您听我狡辩……不是，解释！潘老师我真的去——”
“老师！等一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苏文清回头一看——曾琴正朝这边小跑过来。
“老师，我是一班的英语课代表曾琴，负责晚自习放英语听力。”她跑到跟前，微微喘着气，“这位同学他……他是我的小助理，刚才跟我一起在广播站放英语听力。”
她说完，悄悄朝苏文清使了个眼色。
苏文清立刻反应过来：“对对对！老师，我是她的助理，我刚刚真的在广播站练听力，绝对没有在外面乱晃！”
潘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们俩一眼，脸色缓了缓：“原来是曾琴同学。这次月考又进步了，全校前五名，不错不错，继续努力。”
他转头看向苏文清，脸上的笑容立刻收回：“放完听力就赶紧回教室，别在外面瞎晃。回去吧。”
“知道了老师。”两人异口同声。
等潘主任走远，苏文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看，”他拍了拍胸口，“像我这样阳光帅气的男生，老师最喜欢了。”
“喜欢的都要把你拉去喝茶了。”曾琴轻声笑道。
“嘿嘿……”苏文清挠挠头，“那我先回教室了。晚上下晚自习，你有空吗？”
“嗯。”
曾琴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小助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文清愣在原地。这个临时用来解围的外号，她竟然当真了？
“小助理吗……”他嘀咕着，“虽然不符合我阳光帅气的特质，但也勉强接受。嘿嘿。”
晚自习时，段豫听完苏文清的讲述，惊讶地张大嘴：“什么？这都能让你混过去了？我说你上个厕所怎么这么久。”
他顿了顿，又戏谑道：“别人都是英雄救美，到你这里怎么就变成美女救狗熊了呢？老大你啥时候能支棱起来。”
“去你的，你才是狗熊。”苏文清白了他一眼，“我这是大智若愚，扮猪吃虎，懂不懂？”
段豫没接话，忽然叹了口气：“老大，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
“哦？”苏文清来了兴致，“来来来，展开说说。我就说你晚自习经常盯着谁发呆，是谁？是班长还是文艺委员？”
段豫深情地望着窗外：“当然是……”
“快说！别卖关子。”
“……下一期的《知音漫客》没人给我买啊。”
他把之前借的漫画杂志还给苏文清，一脸贱兮兮的笑。
“靠！”苏文清气得踹了他一脚，“还以为你开窍了。买买买，我哪一期没买？”
他刚说完，忽然想起曾琴在竞选时说自己喜欢画画。“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漫画……”他嘀咕着。
“不过话说回来，”段豫收起玩笑的表情，“你可得好好感谢曾琴。潘老师可是出了名的凶悍。”
他又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说：“而且你有没有发现，那时候曾琴压根没走远——说不定一直看着你呢。也许就是个巧合，但也许……”
段豫没有说下去。
苏文清心里想着事，没仔细听。他满脑子都在琢磨晚上怎么多了解一点曾琴的喜好。
两节晚自习匆匆而过。苏文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一直在研究曾琴的笔记，生怕她觉得他在敷衍。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一班教室门口。相比第一次，他从容了许多。他往曾琴的座位望去，又看到了那个男生——何辞安。
何辞安也看到了他。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曾琴，你还记得以前我们初中一起去学钢琴的那个钢琴老师吗？听说她结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苏文清。
“我们要不要抽时间一起去祝贺一下？”
苏文清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曾琴同学！”
曾琴回过头，看见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欣喜。她立即结束了与何辞安的交谈，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苏文清没看何辞安，径直走到曾琴身旁，笑着说：“曾老师晚上好呀。晚上写的英语题好难，求指导。”说着把手上的试题递了过去。
曾琴接过试题，笑了笑：“没事，我看看。”
一旁何辞安瞥了一眼题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这么简单的题目。曾琴，要不下次你回去休息吧，我来指导他。”
苏文清的手指微微收紧。
曾琴没有抬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用，这是我自己的事。”
何辞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了苏文清一眼——那个眼神苏文清读不太懂，但不是善意的。
“那行吧。”何辞安收起桌上的东西，转身离开前又补了一句，“苏文清是吧？听说你之前成绩挺好的，好好学。”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鼓励，但苏文清总觉得哪里不对。
曾琴似乎也察觉到了，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什么。她低下头看苏文清的英语试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哪里不会？”
曾琴凑过来看的时候，苏文清的目光不小心落在她桌上摊开的那本笔记本上。页边画着一些手绘的小图案，像是一个女生的侧脸，线条简单但很传神。
上面还写着一排歌名：《遇见》《我怀念的》《天黑黑》……
“这是你抄的？”苏文清忍不住问。
曾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嗯，我习惯把喜欢的歌词抄下来。”
“字挺好看的。”
曾琴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文清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角落的小画：“这是你画的？”
“嗯……随便画的。”
“你不是说喜欢画画吗？就画这个？”
曾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更喜欢画漫画，但最近没什么时间。”
“你看漫画吗？”
曾琴犹豫了一下：“以前看。我妈不让。”
苏文清想起段豫那本《知音漫客》，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但没有说出来。
他把目光收回到试卷上。不是因为那个主意，而是她刚才说“我妈不让”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委屈，像是在跟他说一个秘密。
“这篇阅读理解你试着写一下，跟你们上次考的题型差不多。有不懂的再问我。”曾琴把自己的习题册递给他。
“好嘞！”苏文清接过册子，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曾琴继续抄她的歌词本，像是在练字，偶尔侧头看他一眼。他认真写题的样子，很熟悉……她的目光停了一瞬，思绪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这个秋天之前，远到他还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
苏文清写完最后一道题，抬起头，看见她在抄一首新歌：《尚好的青春》。
“尚好的青春……也是孙燕姿的？”
“嗯，她的新歌。”曾琴说，“我挺喜欢的。”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苏文清合上习题册，还给她。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刚才帮我挡了一下。”他说的是何辞安。
曾琴摇了摇头：“我只是说了实话。”
苏文清看着她把笔记本收进抽屉，忽然开口：
“那个……曾琴，你有QQ吗？”
曾琴抬起头，愣了一下。
“我是想着周末万一有题目不会，可以问你。”苏文清赶紧解释，耳朵已经开始发烫，“当然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我没有不方便。”她低下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串数字，递给他。
苏文清接过那张纸，手指差点没捏住。
“那……我加你。”
“嗯。”
“明天我还来。”
曾琴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苏文清走出教室的时候，把那张便签纸折了两折，小心翼翼地塞进校服内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