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周醒得格外早,她一整夜没怎么合眼,夜里隔壁的吵闹声,楼下喝酒的吵骂声,酒馆走廊来回踱步声,都让她难以安眠。
傅闲倒是睡得很好,若非陈周敲他的门,他恐怕要睡到日上三竿,傅闲揉揉眼睛,头发左一绺右一绺地遮挡在眉前,他打个响指,灵风乍起,臭屁笑道:
“还是好看的!”
陈周无眼再见他这副自恋模样,转身离开,傅闲跟在后面,低头翻翻找找,嘟嘟囔囔:
“我的帕子呢……”
找着找着,不知陈周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在一股淡淡的松木香中,傅闲撞了个脑门青。
他揉着脑袋:
“陈周你的头是铁做的吗?我撞成这样你一点都不疼?”
陈周全然没理,傅闲这才看见,眼前是一个颇为富丽的庙宇,里面金漆彩绘,飞天楼阁,流云莲台上一座蛇君像,傅闲正惊叹于庙宇精美,倒要看看哪家仙君得此福报,抬头便瞧:
蛇君殿。
金漆手书,木雕饰边。
陈周示意他安静,带着傅闲化做一阵流烟藏到神像之后。
据掌柜所说,今夜便是月集之夜,也就是今晚月圆之时,蛇仙会来到蛇君庙,享用贡品,找得到蛇仙,想必就能找得到蛇衔草。
一天之中来来往往,家家户户贡品堆了满桌,馒头包子饺子,新收的果子,家藏的麦子,供桌围了蛇君像一圈,即使施了隐身诀,陈周和傅闲也觉得快被充满热情的信徒挤得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夜幕降临,人群三三两两地回家,蛇君庙很快安静下来。
蛇君庙的门从外面被锁上,夜里静谧地只能听见草里的虫,和几声零星的狗吠,还有二人的呼吸声,陈周的呼吸声匀称而平缓,这一路走来,仿佛没有什么事能让她乱了阵脚,慌了心神。今夜月亮格外的亮,月光从镂花木窗斜斜铺射进来,落在地上成几道规则的影子,傅闲盯着影子移动的位置,估摸着又过了半个时辰,清晰的脚步声传来,踏进了蛇君庙的大门,那人似乎朝蛇君像拜了拜,烛火映着拉长的影子在墙壁上一阵闪烁。
贡盘相互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陈周发觉不对,连忙冲了出去,拦住那人,那人受到惊吓,提着衣服就想跑出去,衣服里被他兜着的满满登登一大堆贡品掉了大半,傅闲随手在门口布了个禁制,那人被反弹回来,跌倒在地。
“大胆!敢冒充蛇君!”
傅闲声急厉色道。
陈周举起蜡烛,发现那人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蓬头垢面,牙齿不齐。
那少年颤颤巍巍缩成一团,哭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我饿得不行,我就拿一点。”
陈周道:“以前也都是你拿的吗?”
那少年点点头,“对,之前是我父亲,我父亲教我的。”
傅闲一时间竟笑出声来,“承认的倒快,还是个家族营生。”
陈周道:“没有饭吃,可以用双手换取粮食,但是不能偷盗。”
那少年似懂非懂,傅闲大声道:
“偷东西,送你去见官!”
那少年哭得更大声了,“求你了别报官,他们会杀了我的!”
傅闲道:“那你以后不许再偷!”随即掐了一个火诀,那少年看着傅闲一脸邪恶指尖冒火,
吓得横泗涕流,“你!你是妖怪!”
傅闲吊儿郎当道:“我是神仙!神仙现在告诉你,以后不能偷东西!”
少年连连点头,转身就要离开,陈周叫住他。
她想了想,拿下头顶那支没当出去的发簪,送给了少年,
“虽不值什么钱,但是也能抵暂时温饱,想办法寻个营生吧。”
少年拿上那支簪子,转身跑了。
陈周叹了一口气,本以为能找到蛇仙,没想到竟是一个小孩子,转头瞥了傅闲一眼,傅闲被她看得不太自在:
“我,我不是……对了,你把发簪当了,你现在岂不是穷得叮当响?”
陈周笑出了声,随后将傅闲打包,飞到南海海岸:
“对啊,我穷得叮当响,不过我拿完就回姑射,倒也用不上什么钱。”
既然是南海腹地,有可能,不在岸上在水里呢?
陈周向海中央飞去,傅闲吓得嗷嗷直叫,
“你这把剑,能不能装一个安全带啊!”
惊天听懂了他说的话,不太高兴地晃动起来,傅闲被晃得午饭差点没吐出来,不对,他没吃午饭,是早饭!还有昨夜的晚饭!
“别,别晃了,要……要吐了。”
陈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惊天安静下来,傅闲得以喘息,陈周调侃道:
“小道友,你怎么不会御剑啊?”
傅闲努努嘴,一脸不服气的样:“我自己就会飞!”
“那你怎么不飞?”
傅闲语塞,他飞什么啊,本来天庭玉虚宫的鹤颜将军当得好好的,天尊说元昭帝君下凡观世,恐怕有魂飞魄散之险,让他来寻帝君,本来下凡仙力就受限制,刚下凡就砸了好几枚丹丸进去,差点没被当地人打死,不对,打不死,但是也很痛啊!他要是飞起来,必然灵力乍现,要是真给人当妖怪或者被修士当大妖,到时候变成肉泥也是有的……想得傅闲一哆嗦。
陈周不知道他心里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好半天不说话,便没再理。
陈周围着南海中央附近绕了几圈,傅闲感觉眼前已经冒出雪花了。
她蓦地停下,用灵力化成丝线,从她双手中引出,逐渐铺满身下的海面,那些灵力丝线钻进海面的圆月里,将圆月扰成几片,陈周屏息感受着,终于在一处感应到了灵力阻碍。
“找到了。”
随后落在那处,那是一个不算高阶的屏障,陈周挥动惊天一斩,屏障碎裂,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小岛。傅闲不由得心底一惊。
里面树木通天,垂下的灵力藤蔓足有他腰粗,灵花灵草长满地,像野菜似的,一只蓝色蝴蝶在他身旁绕来绕去,傅闲捂着鼻子直
陈周提着傅闲上岛,岛上别有洞天,嫌弃,跟着陈周进入腹地深处。
陈周四处打探,这里地形复杂,树木根系盘根错节,形成了崎岖的路面,也可以说这里根本没有路,里面的人恐怕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进来。
陈周用剑抵着前方,在穿过一条细窄的空隙后,来到了一处灵池。
灵池水面平静,灵池表面升腾一阵阵的灵气,周围的灵树灵草根系埋进灵池里,这恐怕就是这个岛上乃至南海海岸资源这么丰富的原因。
陈周向前查探,傅闲见身边的蝴蝶飞到灵池深处:
“小心!”
只见灵池中央窜出一条巨蟒,那条巨蟒通身雪白,鳞片透明,月光一映,浑身泛起华彩。
那只蝴蝶飞到巨蟒眼睛里,原本混浊的一只瞳孔霎时变成深蓝色,
好一只巨蟒!
巨蟒见二人闯入岛内,立起上半身,冲着二人直吐信子,陈周抬头看去,那蟒头下一处醒目狰狞的伤痕,看的人惊心动魄。
“大胆!敢闯入我白螭领地!”
傅闲一听白螭两个字直接笑出了声,陈周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知这一笑直接激怒了白螭,白螭向天空长吐一口气,上空便出现数十片冰凌,冲着傅闲而刺,傅闲见此,跑的飞快,那冰凌就在后面追,傅闲一跑一边叫:
“白螭大人,别打了,小的错了,再也不敢了,哎嗨呀……”
陈周见状趁机拿起惊天抵住白螭的头,一招顿的白螭咬了舌头,痛的收回了冰凌,回到灵池里:
“卑鄙人类!这世间果然人心险恶!”
傅闲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陈周收起剑,向白螭作揖:
“我们本无意伤害蛇君,只是现在瘟疫肆虐,急需蛇衔草来治病救人,还望蛇君成全。”
“无意伤害?你们这群贪心不足的小人!”
陈周道:
“蛇君的意思,在我们之前还有别人?”
白螭伤势惨重,低声呻吟着:
“你们难道不是一伙的?那人心思狠毒,出手就是邪门禁术,我与他交手,勉强将他赶走,可我自己也受了伤,无论如何,蛇衔草不能给你!想拿,除非我们同归于尽!”
陈周沉默了一会,道:
“我知蛇君之意,可请您相信我们,我们不是那样的人。”
白螭依旧是攻击的姿势,仿佛再等陈周说一句,它就要和他们一起死。
说罢,陈周沿着灵力丝线引出体内的神元,修士修炼,将意识和灵魂修到一处,识魂合一,称为神元,有了神元,修士便可活上百年,修炼也会更容易,神元越强大的修士,修为往往也越高。
在白螭的注视下将神元分离出一半,化成一颗魂珠,交给了白螭:
“我愿意用我的一半神元跟你换。”
傅闲不可置信地道:“你疯了?!会死人的!”
白螭见她递出的那枚魂珠:
“好,倘若你敢用这草做些大逆不道之事,我就毁了你的魂珠,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白螭说罢,衔珠沉入灵池里,不久浮出水面,嘴里正是那颗蛇衔草。
陈周接过蛇衔草,蛇衔草叶有锯齿,花开两半,白色花心花瓣尾部带着透亮的紫,月光之下,秀色嫣然。
陈周收好蛇衔草,道:“无聊的时候你可以从这里出去,到外面看看,外面的百姓给你建了一个华丽的庙宇,回来顺便把这个岛的禁制加固一下吧。”
白螭摇头:“这样就很好。”
傅闲道:“你常年不出去,没有信徒了怎么办?”
白螭道:“我当日本就因缘施救,若要因此大肆若要信奉,岂非行善变作孽?他们本就是一群庄稼人,一年来守着那几亩田地,本就得不多的粮食,还要交税,还要分出来做供奉,岂非太过荒唐?”
陈周道:“我们只是在途中见有人冒充仙君偷盗贡品,特来提醒,没有别的意思。”
白螭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这样也罢,若是走投无路为了一口吃食,也算是为了我积福,如果假借我的名义去招摇撞骗,作恶多端,自有官府处理,我能做的,实在有限,这是人间的规则。”
傅闲气不打一出来:“你!”
陈周拦住他,示意他离开:“打扰蛇君了,谢谢您的蛇衔草,我们先离开了,有缘再会。”
傅闲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刚想理论一番,就被陈周拽着飞回了海边。
傅闲一落地,难得没有吐,反倒是精神活跃了起来,撇开陈周,暴跳如雷:
“你知不知道一半神元意味着什么?神元给出去,你就蹦!”说着用手比划起来,
“你知道吗?啪!砰!一下,你就死了!”
陈周见他这幅癫狂的模样,呆住了,不由得笑出声,傅闲更生气了:
“你笑什么?我说的有啥不对?”
陈周道:“我们凡间修士的神元,没那么重要,神元没了顶多修为全废,变个傻子,放心吧,小仙君。”
“傻子和残废听起来也没有好很多啊。”傅闲认真地想了想,随后像什么在脑袋里炸开一样:“你怎么知道我是仙君?”
陈周无声笑笑:“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了。”
傅闲问:“那它刚才说的禁术是怎么回事?”
陈周看着眼前这个貌似不学无术的仙君,索性跟他说明白:“修士正常修炼,一般都是遵循自然规律修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好比水往低处流,这样简单的道理。禁术就是指违背自然规律进行修炼,比如时间逆流,杀人取寿,这一类术法,修炼者轻则破坏心性走火入魔,重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傅闲深深地点了点头,表示他懂了。
“但是正常道里也分好多种,比如无情道,逍遥道,另一些比如鬼道,心魔道,只不过最终怎样,还要看修炼者的心性,倘若修的不好,无情道也能拿来作恶,相反,修的好的呢,鬼道也有大用处。”
陈周道:“那仙君连禁术是什么都不知道,是怎么下凡来的?”
傅闲道:“我下凡来寻我们帝君。”
陈周道:“帝——君?”
傅闲顿时兴奋起来:“你不知道?我们帝君是大名鼎鼎的元昭帝君,法力高强,救济苍生,曾经与邪神澈大战,将其镇压在不周山,从此一战成名,成了天界人人敬仰的帝君,当时那一战可谓惊天地,泣鬼神,无论多厉害的神仙,上去打不是元神俱灭也是重伤,当时已经没人敢去打了,而我们这位元昭帝君,和她大战三百回合,毫发无伤将其镇压,天君将她奉为上宾。”
看他说的眼冒金星,如痴如醉,陈周不以为然:“那他这么厉害,怎么要你来寻?”
傅闲道:“只是天尊说帝君在凡间有难,恐怕……哎,所以叫我来寻她。”
陈周笑道:“好,那此次过后,你去寻帝君,我回姑射山。”
“成交!哎,陈周等等,我们留个通讯玉牌吧。”
陈周想了想:“可以。”
毕竟酒馆钱还是要给他的。
夜里,一场大雨冲刷着皇城新砌的城墙,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一道身影自雨中策马而来,独自入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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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