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一夜无梦。
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踏实过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很久。
直到肚子饿了才想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9:29
我收拾好之后去敲陆止的门。
没反应。
应该还在睡吧。
我回了房间,拿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想了想后给他发消息。
消息一直没回,我等得有些无聊,又拿出速写本开始简画昨天晚上的场景。
一眨眼到了11:52.
陆止还是没回消息,我有些饿了,于是直接给他打了电话。
连着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
我又去敲门,没有回应。
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情急之下我去前台看了监控。
陆止昨天后半夜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到底去哪了呢?
我出门去找,看到人便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白色短袖衬衫的男生。
我去到古楼边,又看到了坐在家门口的啊婆。
“啊婆,你有没有看到跟我一起的那个男生啊?”我蹲在啊婆跟前,又起身用手给她比划着,“就白白瘦瘦的,大概长这么高。”
阿婆看着有些糊涂,慢悠悠摇头。
“好吧。”
我刚想走,就听到阿婆突然嘟囔了两声。
“林汉之,我看到了林汉之。”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她口中的林汉之很可能就是陆止,又回到她跟前蹲下。
“啊婆,那个林汉之,你看到他去哪了吗?”
啊婆颤颤巍巍抬手,朝空中指了一下。
古楼。
我急着起身,却突然被啊婆拉住。
“啊婆,我现在要去找人,你听话,我明天给你买苹果好不好?”我一边哄她,一边去掰她的手指。
啊婆的手瘦如枯骨,可五指却格外有力。
混沌迷茫的眼神好像恢复了一瞬间的清醒与光亮,啊婆脸上松弛的肌肉颤抖着,声音里却满是急切:“不能去,林汉之,多穆,多穆……那个楼里不能去啊。”
啊婆情绪越来越激动。
她发出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小喻姐。
我跟她一起将老啊婆带回房间安置好,犹豫好久之后又回了客栈。
陆止的消息和电话还是没回。
我进客栈的时候又去问了前台,陆止没有回过客栈。
我去了古村派出所。
时间不足24个小时,派出所没有受理。
而且,档案库里根本就没有陆止这个人的信息。
我坐在床上,脑子乱成了一团麻。
西陵古村,古楼,钟声,陆止,啊婆,小女孩,林汉之,还有啊婆叫不出名字的那个人……
陆止,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
当——!
古楼的钟声响了。
我穿上衣服就跑了出去。
到了客栈门口却又突然停下脚步。
我犹豫了。
真的要去吗?
有危险,还要去吗?
12
往常的钟鸣只有三声,可是今天,经久不息。
我一口气跑到古楼,准备进去时却听到了一个路过村民的嘀咕。
“这么邪乎的地方,本地人都是绕着走,这些外地来的,偏偏还一个个凑着往里进。”
脚步顿住几秒,我还是进入了古楼。
我刚上二楼,就看到了坐在三楼木楼梯上的小女孩。
想到她不是正常人,我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她却对着我笑了一下,然后开口:“你来找那个大哥哥吗?”
我吞咽了一下:“嗯。”
女孩抬手朝上指:“他在顶楼。”
我小心翼翼地侧身从她旁边绕过去,往上走三步又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她一眼。
她一直坐在楼梯上,一动不动。
楼里空旷,什么也没有。
脚步震起的灰尘在窗洞透进来的一缕残阳中浮动。
钟声停了。
我四下看了一圈,又将头伸向窗洞。
外面还是那个被笼罩在夕阳之下的宁静古村。
还好,不是尸体残肢遍地的火海。
有人出现在身后。
我刚想转头,腰就被搂住。
嘴唇从陆止的脸上擦过。
我一秒回头,紧张得死死盯着眼前的窗洞。
陆止将下巴搭在我的肩上,也循着我的目光朝窗洞向外看。
“西陵古村风景很好对吧?”
我不敢说话,只能紧紧捏着拳头。
“我们现在看到的村落和群山,其实早些时候,是躺满了尸体的荒原。”
“陆止!”我扯着他环在我腰间的手,想要挣脱,他却加重了力道。
陆止用鼻尖蹭了蹭我的耳朵,声音里带着一种鬼魅的笑意:“再早一些,这里是沙漠和城郭。”
他疯了!
我也一定是疯了。
明知道有危险,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
“苏依啊,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
苏依?
“哦不,现在应该叫你于斯才对。”陆止仿佛在自言自语,“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都一样。”
疑惑,恐惧,紧张……
我努力克制着上下牙齿的颤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止用身体推着我往前,我被压在窗洞上。
视野之内的群山和古村正一点点被梦中的荒原覆盖。
火海,残尸……
“看到了吗?那些尸体。”
“你和我都有罪,就应该要以死祭奠万灵。”
荒原残尸逐渐向古楼蔓延,楼体木材幻化成黄土。
陆止松开我,我来不及多想,拔腿便要往楼下跑。
木质楼梯变成了土砌阶梯,阶梯之上,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正朝着楼上爬来。
我回头,看到陆止站在土墙的孔洞边,一脸如释重负。
13
陆止看着我笑,眼角却有两行泪滑落:“两千多年,我守着这片尸海过了两千多年,现在终于要结束了。”
身后的窗洞里伸出一双长着诡异长甲的手。
陆止低头看了一眼,闭上眼睛。
那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渐渐用力往皮肉里陷。
身后是密密麻麻爬过来的残尸。
陆止两边肩膀血肉模糊猩红一片,那双手似乎要拖着把他往外面拽,可是陆止并不挣扎。
他在求死。
眼看着他的身体被拽出去大半,我终于恢复了知觉和动作能力。
我冲上前,抱着他的腰开始往里拉。
掐着陆止左肩的手猛地朝我撕过来。
脸部锐痛,但因为它的突然脱力,我也成功把陆止拽了回来。
被突然拽回来的陆止因为惯性摔在地上。
她看着我脸上的血痕,有些木然。
“我恨你,我想要你死啊!”
右脸很疼很烫,我抬手摸了一下,满手是血。
“我们才刚认识,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为了杀死我不惜陪上自己?”我忍着疼,吸了一口气,“就因为那个苏依?”
我没眨眼,可陆止突然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眼神恨恨地盯着我,眼角却有泪滑落:“你就是苏依,你引诱我我爱上你,却利用我的爱,让我成了亡国之主,我恨你,恨不得将你拆骨剥皮。”
尸群靠近,一只牙齿尖利的秃头尸咬住我的腿,将我扯着往后拖。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爬到我身上,开始撕咬我。
梦境和现实重叠。
完了,真的完了。
身上重量减轻,我睁眼,陆止正拼命扯着我身上的残尸。
他俯下身,将我紧紧护在身下。
滚烫的泪水落到脖颈上。
那么恨的话,为什么要哭呢?
“你真的,这么恨吗?”
“恨,恨了两千多年。”
“可是你每次看着我,你的眼睛都在说,你爱我。”
“……”
我被捞抱而起,一道外力向前,身体悬空。
眼前的窗洞不断远离,我在下坠,下坠……
身上爬满残尸的陆止站在窗洞边,随着楼梯一起在视线中坍塌。
——
古楼塌了。
窗洞正下方新装了一个自行车挡雨棚。
下坠阻滞,我十分幸运地保住了一条命。
我身体多处骨折,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
意识清醒之后的第一句话:“陆止呢?”
爸妈说,古楼倒塌后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成了,楼里并没有我说的什么陆止。
没有?
什么叫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我崩溃了。
父母和护士按着我,他们给我打了镇定剂……
14
不想再被强行注射镇定剂,我已经学会了假装平静。
待在医院的这段时间,我只要清醒,就开始查资料。
史书,古籍,传说,网页资讯什么都找遍了。
没有古城,没有陆止,没有林汉之,也没有什么苏依。
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连我脑子里的钟声也没有了。
出院之后,我不顾父母的反对又回了一趟西陵古村。
还是住在之前那个客栈。
协商之后,我住在了之前陆止的那个房间。
他真的失踪了。
没有人再见过他。
或者说,他真的,本来就不存在。
我带着苹果去了一趟啊婆家。
自从古楼坍塌之后,她的精神状况就越来越差了。
小喻姐说,她现在已经吃不了苹果了。
我跟小喻姐聊了好久。
她跟我说起了古楼的事。
——
唐朝时,一个姓林的木匠来到西陵,自己出资建了这座古楼。
古楼结构精巧外型美观,但有一点很诡异。
墙上开着窗洞,但却很少能照进阳光,因此终年昏暗。
与西陵的其他建筑不同,古楼历经千年不腐不朽。
民国初年,旅游开发商打算拆除古楼,但施工前一天,施工队的人员全都死于非命。
有关古楼的事越传越邪门。
后面便没人再敢有拆除或翻新的心思。
而本地的村民也觉得古楼不祥,便不再往里进。
“对了,古楼不是塌了嘛,施工队从地下挖出来一具尸体。”小喻姐神秘兮兮地将凑头到我耳边,“前几天来了几个专家,说尸体应该埋在地下近千年了。”
……
临行的时候,我又去看了啊婆。
她躺在床上,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我到床边,拉着她的手,凑到她耳边:“啊婆,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西陵了,以后可能见不到您了,这次是来跟你道别的。”
“他,她……”
啊婆看着意识不太清醒,嘟嘟囔囔半天,嘴里却只是重复一个字。
我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该走了。
她却颤巍着手从枕头下边给我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小块黄金,形似孤星枕月。
觉得收下不妥,我去找了小喻姐。
“啊婆给我的,看着像黄金,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小喻姐接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我倒还真想不起来她有这物件。”
说着,又将东西递回了我手上:“既然她给你了,你就收着。”
见我还想推脱,她又说:“你也看到了,她没多少时间了,就当留个念想。”
登机之后,我从包里拿出那个小金块,一下下摩挲之后把它攥进了手里。
飞机遇到气流颠簸,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意识逐渐朦胧,手心里的东西被摩挲得有些热。
15
一望无际的沙漠,广阔无垠的夜空,明亮的星月。
我侧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跟陆止长得好像。
我动了一下,他缓缓睁眼。
他的眼睛……
陆止。
他对着我笑了一下,低头将下巴搭在我肩上。
我想哭,鼻子轻轻地吸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轻声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询问的声音里带着酸涩的哭腔,“你到底是谁啊?”
坐在身后环着我的人似乎觉得好笑,声音里却带着宠溺:“不是多穆峙吗,难不成是苏依?”
多穆峙。
啊婆记不完整的那个名字,原来是多穆峙。
他突然松开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项链,一条星月形状的项链。
我捏着手里的项链,抬头看向天空。
沙漠的天空很低很蓝,星月也格外明亮。
身后的人低头看着我,我侧仰起头,刚好和他四目相对。
“陆止。”
“谁是陆止?”
“你。”
“我叫多穆峙,不是什么陆止。”
“不重要了。”
我揪着他的衣服往下拉。
沙漠星空之下,两唇相触……
画面逐渐错乱,沙漠之上亮起火光。
马蹄声,厮杀声,凄惨呼救声混杂着撕破静寂。
他不见了。
各种杂乱的记忆随着声音一同涌进脑子里。
这些举着火把踏马而来的敌军,都是被我引来的。
它们要杀的,是多穆峙。
我带着中毒昏迷的多穆峙逃到了一座远离主城的戍卫土楼。
主城里的民众也被嗜血的敌军追赶到了这边。
我站在土城中,朝着窗口往外看。
锋利的刀光剑芒,凶恶的嘴脸和一遍遍从尸体上踩过的马蹄。
抱着孩子拼命奔跑的父母,在刀刃之下被砍掉脑袋的老妇,以及奔跑摔倒,被马蹄踢飞数十里的男子……
是我,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跑到土楼门口,吹响了手里的哨子。
一个身披甲胄的男人骑着马飞快来到跟前。
“公主。”
对,我是骗子,我是细作,我是敌国的公主。
这些凶残嗜血的恶魔,都是被我的情报引来的。
“停手!我让你们停手啊!”
“公主,我等只听命于主君,今日之令便是屠城。”
那人说完之后对我行李,便策马离开。
“停下!我让你们停下!”
那些恶魔杀红了眼,没有人听我的,没有。
我跑回土楼,回到多穆峙身边……
是我吗?
真的都是因为我吗?
可我不是苏依啊。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我是于斯,我明明是于斯啊……
身体无端颠簸,眼前景象瞬间消散。
“你哭什么?”
我睁眼,看到了陆止。
前往西陵古村的大巴上,我的头枕着他的肩。
“陆止,陆止……”
身体无端腾起,一下,两下……
“当前遇到强气流,飞机颠簸严重,请旅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为什么,为什么……
你说我看过沙漠。
你说屠城的场景你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说你恨我。
……
我捏着手里的东西,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