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我为镇压恶鬼而来，额间金莲，便是功绩。我于灯中上千年，见人间生凄凄，到头来，抵挡不住一人的贪念，成了恶鬼，恶鬼，呵呵。”
长明语中满是嘲讽，似乎对这恶鬼一词语，颇为不屑。说书人看了看长明纱衣上的功德符咒，不置一词。
长明笑了两声，看向渡江寺的方向。既说她是恶鬼，她便坐实了恶鬼一词，如今三界，即便是上界，又能奈她何？
到底，她不是恶鬼，生不出害人的心思。
“看见这城中虚影吗？那便是原本在这城中的百万无辜之人，枉死之人，不入轮回。”
任何东西，时日久了，都会生出灵智来，更别说她这种日日受香火供奉信仰的。
她虽为一盏纱灯，有记忆的时候就在灯里，伴随着灯芯的跳动而活着，那时候，她还困在纱灯里，只能日日看着灯纱壁，看向外边，每日听着耳边的祈愿词。
直到一日，一道声音虽小，却在她身边响起，絮絮叨叨，她听着，也不厌烦。
她知道，每到百年，渡江寺都会从外边寻回一位守灯人，不知道换了多少人她不知道，她记得的，有名又姓的，总共有四十二位，这一位，是第四十三位，叫什么她不知道，却总是絮絮叨叨说：“西街的猪肘子好吃，可是以后不能再吃了，孙家大娘做的酱鸭好吃……”
佛前不念荤腥，这是大忌，不过，她本就不是佛，对着她念叨，倒也无事，反而听着他说了许多外边的事情，比如城北的大梨树开了花，满树的梨花结了三个果；比如渡江寺后山有一棵总也不会熟的青色果子；再比如，他是孙家小少爷，被选中来做了守灯人，他想家里的人，也想念奶娘做的吃食。
守灯人不是出家人，却与出家人一样生活，同时，自守灯那一日开始，需要守灯五年，才被允许回一趟家。
长明印象里，守灯人在她面前几乎都不怎么说话，许是有人叮嘱过，便是说什么事情，都是带着敬畏，或者求她保佑的。
只是她自己尚且困在自己的灯里，又怎么去保佑其他人。
她不知道的是，别的守灯人，都是长到十六七岁才送过来，倒是这一位，送过来的时候，年纪小，不过十二岁。
年岁小，胆子也不大。
在他自言自语中，长明知道他叫做孙仲川，法号无相，无相无相，她觉得好笑，本尘缘牵挂甚多，天天念叨着猪肘子和酱鸭，还取了这么个法号。
长明听着无相絮絮叨叨直到二十岁，本是普通俗家子弟娶妻成家的日子，在渡江寺中，无相也只能对着这盏灯念叨，毕竟，除了在与灯念叨，与别人，也说不了什么。
无相作为第四十三位守灯人，按顺序排行，就是寺中的方丈，也要喊他一声师叔。
无相年岁小，刚开始出于害怕与寂寞才整日念叨，后来是无聊，再到后来，就成了一种习惯。
从他自己说出口的，就是他几岁还不会自己吃饭都清清楚楚，也知道了，若不是体弱，也要等到十五六才会送来，都说寺庙养人，无相确实也健健康康地长大了。
到无相油尽灯枯的时候，长明能透过纱灯看清外面的人了，自然也看到了陪她一世的守灯人。眉毛白色中透着青色，皮肤上都是褶皱，牙齿也没有。
走之前，他朝着长明认认真真拜别，长明看着他满脸褶皱的笑容，倒也没有那么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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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