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泥沼里

彭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风从破庙的窟窿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冷的土腥气。破庙外的黄土路上空荡荡的,偶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她浑身酸痛,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硬,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饿。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体会过的饿。在乡下的时候,外公再穷,锅里总有半碗粥。她心里暗自想着,若是能有一处落脚的地方,哪怕每日只讨得一口残羹冷饭,也好过眼下一无所有。

她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墙走了几步,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往哪走。她只知道,再不吃东西,她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

彭珠是个七岁半的孩子,但她从外公那儿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哭没有用。

所以她没哭。她开始走。

破庙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到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渐渐有了人烟。她远远看见一条街,街上有人挑着担子卖菜,有铺子开着门,有狗在墙根底下翻东西吃。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集市。

城西有个集市,天不亮就有摊贩挑着担子摆摊。卖包子的、卖烧饼的、卖汤面的、卖干果的,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蒸笼盖子一掀,白汽冲天。彭珠站在街口,闻着那些味道,肚子绞得生疼。

她第一个念头是讨。她在乡下见过乞丐,站在铺子门口,伸着手说几句好话,掌柜的心善,有时会丢一个包子出来。她也学着那样,走到一个卖包子的大汉面前,伸出一双瘦小的手。

“大爷,给口吃的吧。”

那大汉低头看了她一眼,嫌恶地皱了皱眉。

“哪来的小叫花子?滚开!”

他一脚踹过来,正踹在彭珠肚子上。她瘦小的身子被踹翻在地,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眼前黑了一瞬,一个鼓包慢慢在后脑勺肿起来。

她没有哭。她只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抹掉脸上的灰,退到墙角,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大汉。

她记住了这张脸,这个位置,还有他每天收摊的时辰。

第二天,她学会了观察。

她发现卖烧饼的老妇人心软,遇到实在可怜的乞儿,会掰半个烧饼出来。但老妇人的摊子在最里头,走过去要经过包子摊和汤面摊,那两个摊主都凶。

她发现酒楼后门的泔水桶里,其实有没啃干净的骨头,有时候还有半碗剩饭。但要抢到这些,得跟别的乞丐争。

她发现每天午后,卖干果的铺子会倒掉一批受潮的瓜子花生,倒在后巷的垃圾堆里。那些东西虽然潮了,但还能吃。

她开始像解一道算术题一样,盘算着每一个摊贩的动向。

她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在乡下读学前班,她的算术次次满分,语文也是班里前三。可惜在这里,那些课本知识大多没用了,可聪明的头脑和细致的观察力还在。

她开始用自己仅有的本事去计算:哪个酒楼倒剩菜的时间最准?哪个善心的老太太会在收摊时留下半个馒头?哪个铺子的后巷有能吃的?

她像一只极度清醒的野猫,小心翼翼地计算着生存的每一步。

天一天比一天冷。她身上那件从家里穿来的单薄衬衫早就磨破了袖口,套着的那件旧外套也不顶事,风一吹就透。早上出门,草叶上挂着白霜,她光脚踩在地上,脚底板冻得没有知觉。她开始找能裹的东西。酒楼的泔水桶旁边有时会扔出破麻袋,她捡了,撕开,裹在脚上,再套进那双快磨穿鞋底的布鞋里。

可这世上比食物更危险的,是人。

城西集市这片地方,早有一群地头蛇小乞丐盘踞。为首的是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脸黑得像锅底,带着两个跟班。彭珠刚来第三天,就在巷子里撞上了他。

那天她刚在垃圾堆里捡到半个被扔掉的硬馒头,还没来得及咬,就被他一脚踩住了手腕。

“哪来的野丫头?”小乞丐蹲下来,一把抢走馒头,还在她身上吐了口唾沫,“敢抢老子的地盘!”

彭珠倒在地上,手腕火辣辣地疼,看着那个沾了泥的馒头被抢走。她没哭。眼里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她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了小乞丐的膝盖。

石头砸中了他膝盖侧面。小乞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两个跟班愣住了,没想到这个瘦得像根竹竿的小丫头敢动手。彭珠没有逃,反而扑上去,一把抢回那个馒头,死死护在怀里,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们。

那是她五岁时被骂野种、被按在泥地里打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狼。

小乞丐捂着膝盖,疼得直抽气。他没想到这丫头这么狠。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撂下一句“你等着”,带着两个跟班一瘸一拐地走了。

彭珠抱着那个馒头,退到墙角,背靠着墙,慢慢蹲下来。她把馒头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馒头是硬的,沾了泥,难以下咽。可她吃得很认真,像在吃一顿大餐。

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学会的第一件事:只有比别人更狠,才能活下去。

可身体的代价来得很快。

穿越后的第十天,彭珠的肚子疼得厉害。她前几天饿极了,吃了太多从泔水桶里扒出来的馊饭。肚子里像是有把钝刀在绞,一阵阵地绞痛,拉了两天肚子,整个人都虚脱了。天又下起了冷雨,她缩在破庙角落里,衣裳湿透,浑身发抖。

她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疼得直冒冷汗。她没有哭喊,只是把身子缩成更小的一团,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口。

迷迷糊糊中,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她还在学前班的时候,在院子里跟着电视里的画面转圈。她一遍遍地压腿、下腰,哪怕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咬着牙不吭声。她那时还会在院里练金鸡独立,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腿肚子打颤也不肯放下脚。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分了半颗糖给她的赵二友,看到他咧着嘴冲她笑:“人活着,开心就好。”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外公,我不能死。”

她嘶哑地自言自语,强迫自己坐起来。她记起跟着电视学舞蹈时摸索出来的呼吸法子,试着稳住气息,去抵抗肚子里的绞痛。她本能地用这种吐气吸气的方式,让疼痛稍微缓解了一点。她能感觉到,自己虽然瘦弱,但身体里藏着一股韧性,那是在原来世界日复一日练基本功打下的底子。

第二天清晨,她熬过来了。虽然依然浑身虚弱,但她靠着墙站了起来。

第二十五天,城里都在传,徐府大小姐要出城上山礼佛上香。

彭珠那时已经饿了极限。她蜷在集市尽头的墙角,身上的旧衣裳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蓬蓬地结成一团,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入了秋,风一天比一天凉,夜里她缩在墙根,把捡来的破麻袋全都裹在身上,还是冷得牙关打颤。

她不知道徐府是什么人家,也不知道徐小姐是谁。她只知道,城东有热闹看,有热闹的地方,就可能有吃的。

她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往城东走。

山下路口挤满了乞讨的流民、沿街的乞丐,人人伸长脖子等着车马经过,盼着能讨几文碎钱、半块干粮。市井之间,尽是惶惶逐食的众生。

彭珠也在人群最末尾的墙角靠着。她已经饿到了极限,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肚子早已感觉不到饿,只有一种钝钝的、空荡荡的绞痛。

她太饿了,饿得快要死了。

不多时,青帷马车缓缓行来,仆从丫鬟随行,车马规整,气度雍容。

忽的坡下一阵乱响,一辆驴车失控冲撞过来,路旁人马瞬间大乱。街边乞丐、流民瞬间炸了锅。有人尖叫奔逃,有人趁乱疯抢车马颠簸掉落的零碎铜钱、干果,满地狼藉,丑态百出。

人人皆惧、皆贪、皆慌。

唯独墙角的彭珠,一动不动。

她无力去掺和纷争,也不曾动过争抢财物的念头。她甚至连睁大眼睛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是静静地倚着墙壁。

她衣衫褴褛,满身风尘,那张小脸瘦得几乎脱了相。唯独那双即将合上的眼睛里,依然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泥沼的清澈与沉静。

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像一盏即将在风中熄灭,却依然不肯弯折的灯。

混乱转瞬被仆役护卫合力平息。

车帘轻缓掀开。一个大约十四五岁、容貌温和、穿着一件水蓝色褙子的姑娘探出头来。褙子是细绸的,衬着她肤色白净。她温婉眉目扫过满地狼狈争抢的众人,心底微微蹙眉。

可她目光一落,偏偏定格在墙角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满场喧嚣狼藉,人人失态。唯有那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眼看就要咽气的小女孩,安安静静地靠在墙根。

不抢一钱一物,不躲不逃,不哭不闹。

哪怕到了生死边缘,那双眸子依然清亮干净,脊背依然端端正正。

徐小姐看了她许久,生出几分怜惜,也有几分讶异。她轻声吩咐身侧婆子:“那墙角的小姑娘,看着孤苦安分,绝非市井顽劣之流。带过来我问问。”

婆子依言上前,片刻,将几乎晕死过去的彭珠半抱半扶地带到了车前。

徐小姐温声细语:“你有家吗?叫什么名字?”

彭珠抬眼看她,嘴唇干裂,微动了几下,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无家,无名。”

徐小姐望着她干干净净的眼神、挺直的脊背,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她淡淡开口:“既是无依无靠,便随我回府吧。入粗使房,日后安分度日,总好过街头飘零。”

马车重新启动。彭珠几乎是被婆子提上了车辕,跟在马车后面,穿过喧闹的街市,走向那扇朱漆大门的徐府。

她只知道,她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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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一盏照归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