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试金石

入春之后,府里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天气转暖而轻松多少。

徐小姐的婚期一天天近了,嫁妆采办的差事压得整个内院喘不过气。

月钱虽然按时发了,但数额比从前少了两成,厨房的伙食也依旧是清汤寡水。

刘嬷嬷整日沉着脸,婆子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哪句话说错,撞到枪口上。

唯独彭珠,日子反而比冬天好过了些。

她自己采的草药压住了病痛,她手不抖了,气不短了,干活利索了许多。

跟张婶出府时采的那些药,晒干了收在铺板底下,每隔几天熬上一副,慢慢调理。

药匣子里的药她只管整理记账,从不取用,跟她自己的药分得清清楚楚。

这天午后,徐小姐出门去了。

彭珠照例留在屋里守着。

她把书案上的东西理了一遍,又把笔洗换了清水,正要退到廊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来人!厨房出事了!”

彭珠推门出去,看见一个小丫鬟从廊下跑过,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她跟着跑过去。

厨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婆子扒着门框往里张望,有小丫鬟捂着嘴退到一边,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喊“快去请郎中”。

空气里飘着一股滚汤的肉腥气,混着焦糊味,呛得人直皱眉。

她挤进去一看,才知道出了什么事。

厨房里一片狼藉。

灶台上的锅歪在一边,半锅汤洒了一地,汤里还漂着几片没捞干净的菜叶子。

灶膛里的火被泼出来的汤浇灭了大半,剩下几根柴冒着白烟。

地上有碎瓷片,是摔碎的碗,还有一只被踩翻的木盆,水流了一地。

几个婆子手忙脚乱。一个拿抹布去擦地,一个急着把剩下的汤锅端开,还有一个扯着嗓子喊“别踩别踩”。

小福就瘫在这一片狼藉中间。

她是个粗使丫鬟,平日里在厨房烧火洗菜,瘦瘦小小的,见人总是怯生生地笑。

此刻她抱着左手臂,整个人蜷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袖子卷起来的地方,从手腕到手肘,红了一大片,有些地方已经起了亮晶晶的水泡,皮肉被烫得发白,边缘却泛着红,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彭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小福的手臂。

烫伤不轻。

皮肉已经烫熟了,水泡一个挨着一个,鼓鼓囊囊的。

她心里清楚,蒲公英晒干了捣碎敷上去,能清热解毒,压住烫伤的水泡。

她铺底下就收着一包,前阵子跟张婶出府时在城外荒地里采的。当时采了一大把,晒干了收在旧纸包里,自己用了一小半,还剩一半。

若是及时敷上,小福能少受些罪,也不会留下那么重的疤。

她心里一动,脚步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从这里到里屋,要穿过半个院子。廊下站着人,院门口站着人,通铺屋的窗户对着那条路。

她一跑,人人都看得见。

看得见她跑回屋,看得见她抱着什么跑出来,看得见她蹲到小福身边去。

然后明天,满院子都会知道,那个粗使房爬上来的丫头,手里有药。

她的脚停住了。

她想起张婶的腰伤。

那次她给张婶熬药,是趁夜里无人时偷偷摸摸做的。张婶感激她,却从没在外头提过一个字。

她也想起徐小姐前些日子敲打她的话。

“往后不许再拿这些药去给旁人治病。”

“府里有府里的规矩。谁病了,该吃什么药,自有主子定夺。轮不到你一个丫鬟插手。”

她一个贴身丫鬟,当众拿药去救厨房的粗使丫头,不合规矩。

若是被人传到刘嬷嬷耳里,轻则说她多管闲事,重则说她拿着药乱给人治病。万一出了差错,谁也担不起。

她一个没根没底的丫鬟,身上藏着不该有的药,手里捏着不该会的本事,一旦露出来,就是自寻死路。

小福还在哭。

旁边一个婆子拿瓢舀了凉水往她手臂上浇。小福疼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更凶了。

另一个婆子说:“别浇凉水了,越浇越疼,等郎中吧。”

可郎中还没来。

小福疼得直往地上磕头,嘴里喊着“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彭珠站在人群里,握了握拳,又慢慢松开了。

她没有动。

就在这时候,刘嬷嬷赶到了。

她拨开人群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小福的手臂,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她没有先管小福,而是先问了一句:“汤是谁端的?”

一个婆子哆哆嗦嗦地答:“是……是小福自己端的,她手滑了……”

刘嬷嬷冷哼一声:“手滑?一锅滚汤都端不稳,干什么吃的。”

她转头吩咐旁边的人:“去请郎中了没有?”

“已经去请了。”

刘嬷嬷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冷着脸看着小福哭。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软。

彭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手攥得很紧。

郎中来得比想象中快。

他挎着药箱进了厨房,蹲下身看了看小福的手臂,皱着眉头说:“水泡得挑破,不然烂在里面更麻烦。”

他让两个婆子按住小福,拿出一根细针,在火上燎了燎,一个一个地挑水泡。

小福疼得死去活来,被两个婆子死死按着,哭喊声传了半个院子。

彭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没有再站下去。

她转身回了正房。

她站在廊下,听着那边的哭喊声,手攥得很紧。

她知道,自己只要跑回屋,把那包蒲公英拿出来,小福不用受这份罪。

可那半个院子,她也跑不过去。

那天傍晚,徐小姐回来时,刘嬷嬷把厨房的事报了上去。

她说得不多,只提了婆子打翻热汤、小福烫伤、郎中已经处理过了。

徐小姐听完,没什么表情,只让刘嬷嬷退下了。

等到屋里只剩她们两个时,徐小姐把彭珠叫到跟前。

“下午的事,你看见了?”

“回小姐,看见了。”

“你手里有药,是不是?”

彭珠心里一紧。

她不知道徐小姐是怎么猜到的。

她低下头,没有立刻回答。

徐小姐没有逼她。

她只是看着彭珠,语气平静。

“我不问你的药是从哪来的。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你有本事,是你自己的事。但这府里,不是人人都愿意看你出头。你今天救了小福,明天就会有人来找你。你治了,万一出了差错,就是你自己担着。你不治,就得罪人。”

“在这府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管好自己,别惹人眼红。”

彭珠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个头:“谢小姐提点。”

她退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在暮色里沉默地立着。

徐小姐的话,她听懂了。

徐小姐不是在骂她。是在告诉她一件更冷的事——

在这深宅大院里,有本事是好事。可锋芒太露,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回到里屋,把自己铺底下那个旧纸包拿出来。

她打开看了看。

那包蒲公英还在,干得发脆。

她把纸包重新包好,塞回原处。

塞进去之后,她又用手按了按,按得更深了一点。

她又把白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也得忍住。

不能露。

她坐在铺上,想起刚进府那会儿。

那时她连饭都吃不饱,每天洗衣服洗到手指发白,别人骂她她也不敢还嘴。

她一步步熬过来,靠的是什么呢?

靠的是别人不知道她会认字,不知道她会算账,不知道她会认药。

她把本事藏起来,只捡那些不惹眼的事做,才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到今天。

如今徐小姐看出来了,却没有揭穿她,只是点她一句。

这一句,比骂她还重。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呼吸调匀。

胸口那点闷意还在,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那天夜里,她在月光下翻开《本草》,看着蒲公英那一页,想了很久。

她把蒲公英的药性又默念了一遍:味苦、甘,性寒,清热解毒,消肿散结。

她想起小福手臂上的水泡,又想起自己从前起红疹时用蒲公英敷过的感觉。

她知道这药管用。

可管用归管用,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

她又翻了两页,看到艾叶那一页。

艾叶性温,能散寒止痛,温经止血。

她想起张婶的腰伤,想起自己半夜熬药的情景。

这些药,她一味一味地认过来,一味一味地记在心里,为的是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可现在她明白了。

光认药不够,还得学会什么时候拿出来、什么时候藏起来。

她合上书,塞回枕头底下。

过了两天,她听说小福被送去了庄子。

刘嬷嬷的原话是“家里没人照应,送去庄子上养着”。

可内院里的人都清楚,那是嫌她手废了,干不了厨房的活了。

彭珠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药匣前整理陈皮。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把陈皮翻了个面,继续晒。

窗外起了风,老树的枝丫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那天晚上她躺下的时候,忽然想:如果那天她跑了那半个院子,小福是不是就不用去庄子上了。

她想到这儿,就不想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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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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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一盏照归途
连载中●匿名 /著